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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人炉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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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萧十三再度离京。
再回来时,是重伤被人架回的。
左腿中箭,箭矢虽已拔出,伤口却泛着暗沉乌色,剧毒入体,让他连日高热不退,昏昏沉沉说着胡话。翻来覆去,只剩一句呓语:“东西还在,东西还在……”
接应的暗桩垂首回话,归途之中,身后尾随了三拨追兵。他们拼死周旋,好不容易甩掉两拨,剩下最后一拨,始终阴魂不散。
竹知愈抬眼,神色凝定:“那一拨人呢?”
暗桩攥紧双手,面色发白,良久才低声道:“追到江宁地界后,转头直奔军师府去了。”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落针可闻。
竹知愈沉声问:“他的伤势如何?”
“箭毒虽烈,却不致命,安心静养半月,便能落地行走。”
“带下去悉心照料着。”
“是。”
待屋内侍从尽数退尽,竹知愈转头看向静坐不动的白归舟。
他指尖死死攥着那本名册,力道极重,将纸页捏出褶皱。
“追兵回去报信,今夜之内,军师府失窃之事,必定传到叶霖那里。”竹知愈缓缓开口,条理清晰,“而第一个怀疑、被追责的,就是付屹赫。”
“是。”
“那他这般布局,到底图什么?”
白归舟垂着眼眸,缄默许久。名册粗糙的纸边,在他指腹磨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良久,他才吐出一句寒凉的话:“许是图腊月初一之前,叶霖不敢动他。”
叶霖养了他这么久,将他当作炼毒的活炉、制胜的棋子。棋局未成,他便有用处。
他赌的,就是这短短半月生机。
用自己身陷险境、不惜自曝破绽的代价,从叶霖手里,硬生生搏出一线布局的时间。
竹知愈看着他沉默的模样,低声骂了一句:“真是疯子。”
话音落下,她静静立在原地,心头五味杂陈,又补了一句极轻的话,近乎呢喃:“……但我们还是要救他。”
……
没人知晓,萧十三此番冒险归来,还悄悄带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块破旧碎布层层包裹,藏在军师府外墙根的狗洞深处。里面只有一页薄薄的纸,字迹潦草歪斜,笔墨深浅不一,明显是暗处摸黑仓促写就。
纸上只有短短几字:初一死局,千万别来。
竹知愈看完,只觉得又气又无奈,索性气笑了。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当初费尽心思给线索、引我们取名册的是他,如今再三叮嘱、让我们切莫入局的,也是他。”
白归舟没有接话,指尖轻轻翻过纸页背面。
背面藏着一行极浅的字迹,墨色几乎褪尽,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字字诛心:初一祭天,吾在坛下。药成之日,炉毁人亡。
竹知愈脸上的笑意一点点从眼底褪去,彻骨的寒意漫遍四肢。
腊月初一祭天大典,便是毒炉功成之日。
剧毒彻底炼就,这具养了许久的人炉,便再无用处。叶霖生性狠绝,绝不会再留着他。
付屹赫从一开始就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活不过初一。
他暗中送出名册,是拖着残躯,给他们递出一把破局利刃。
“他若是真的想让我们抽身、彻底不管此事。”竹知愈将薄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上纸角,“当初就该把地砖下的名册尽数焚毁,而不是小心翼翼藏好,等着我们去取。”
纸张燃得极快,那行褪色的绝笔最先化作黑灰。
竹知愈望着跳动的烛火,眼神坚定,带着几分执拗。
“想得太天真。他就这么把自己的命草草安排。”
……
白归舟将自己关在药房整整一宿。
竹知愈端着温热的饭菜推门而入时,只见他手持药杵,反复捣药,久久不曾挪动分毫,罐中药材早已被捣得细腻成泥。
“在想什么?”
白归舟依旧垂首,目光落在摊开的毒经最后一卷上,声音低沉沙哑。
书页封底,印着一行祖传小字,尘封多年,此刻字字清晰:以同源之血为引,引彼之毒,归我之身。
“毒经上留下的救命法子。”
他抬眼,看向竹知愈,缓缓解释:“我白家血脉特殊,天生蕴药,百毒近身,都会被血脉中的药性牢牢裹缚。若有两座同源血炉,一座为引、一座为收,便能将一炉剧毒,尽数挪移分化。”
竹知愈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你要替他承下剧毒?那不是以命换命吗?不行。”
“不用尽数承接。”白归舟摇头,语气平静,“他体内毒炉已满,剧毒淤积过盛,一具身躯根本扛不住。若是分作两座血炉分担,一人一半,我们两个,便都不会死。”
“你怎敢笃定你们会安然无事?”
面对追问,白归舟没有辩解,只是缓缓挽起袖口。
小臂内侧,密密麻麻布满层层针眼,新叠旧、青压紫,错落交错,像一串凌乱凝滞的算珠,触目惊心。
竹知愈端着饭碗的手骤然一顿,心口骤然发堵,半晌发不出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确认他是叶霖豢养的药人那日起,便作此打算了。”
“白归舟,你又擅自做主!”
“没事的阿愈。”白归舟轻轻抚过小臂针眼,语气淡然,“我可以承接半座毒炉的毒性。”
竹知愈怔怔看着那些新旧交错的针孔,脑海中忽然想起地砖之下,那匣经年字帖。
从幼时字迹的歪歪扭扭,到成年后的铁画银钩,每一幅落款,皆是白屹赫三字。
这性子,倒与白归舟如出一辙。
向来沉默隐忍,遇事从不多言,从不张扬。凡事先将自己悉数填进绝境、赌上所有,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才肯让旁人知晓真相。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剩一声轻叹。
骂他无用,劝他不听,从来都是这般执拗。
竹知愈放下手中碗筷,卷起自己的衣袖,稳稳坐下。
“那这毒可有解法。”
白归舟微怔:“暂时没有,只能压制。”
“此法子太过凶险,我不同意你这么做。我一定会找到解法救你阿兄的。”她抬眼看向他,语气笃定,“你不要多想,交给我便好。”
白归舟静静凝视她片刻,眼底泛红,慢慢勾起一抹温柔的笑。
……
她夜里翻阅名册时,看得清清楚楚。
逐月递增的药量,层层叠加的剧毒,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每日施针过后,我给你煎一副滋补汤药。”竹知愈收回心绪,沉声定下规矩,“你的血脉药性一直在耗损,自身气血也在不断亏虚。别等不到初一,你自己先撑不住垮了。”
“好。”
“还有。”她伸手抽走那本毒经,仔细收好,“这法子你看过一遍,我也要尽数吃透。那日局势凶险万分,届时你分身乏术,我必须能替你兜底。”
白归舟看着她利落的动作,没有阻拦。
他太了解竹知愈。
她向来如此,一旦认定,从无更改。
……
此后三日,日日如是。
白日施针采血、核验药性,夜里众人围坐沙盘,推演祭天大典的每一处细节。
西郊大营,祭坛居中而立,三万重兵层层围守,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肃立。
叶霖高居坛上,执掌全局;付屹赫立于坛下丹墀左侧,是万众瞩目的活炉;而真正炼毒的毒炉,便藏在祭坛地底深处。
“毒炉开启,毒烟升腾而上,届时京城将笼罩在毒烟之中。”竹知愈指尖在沙盘地图上圈出祭坛轮廓,眼底寒意森森,“他是要拿所有人试毒。”
“这毒,绝不能让他炼成。”白归舟沉声接道。
“可难点在此。”竹知愈指尖一点坛下方位,“付屹赫体内的血炉已然成型,数年养炉,药性饱满。就算坛底主炉被毁,只要他还在,叶霖随时能取血续炉,依旧能炼成剧毒。”
“所以我们一定要快。”白归舟目光锐利,“午时三刻颁赐圣药,开炉是既定仪程。我潜伏坛下,以同源血为引,即刻承接半炉剧毒。”
“清空他体内大半毒性,旧炉半废,新炉难成。如此一来,叶霖筹谋数年的棋局,彻底落空。”
竹知愈盯着他,抛出最关键的难题:“坛前数万兵马、百官环视,你事成之后,如何脱身?”
“从东门撤离。”
“东门定是重兵死守。”
“所以,需要有人替我破开这扇门。”
……
第六日,叶嘉华自京营赶回。
进门先灌下一大盏凉茶压下燥热,随后从怀中摸出一面小巧铜鼓,轻轻搁在桌面。
“周放那边已经办妥。初一祭天,西大营三万兵马,只认鼓声,不听圣旨号令。铜鼓响三下,即刻大开西门。”
竹知愈捏起那面小巧铜鼓,指尖摩挲纹路,轻声发问:“东门呢?”
“东门归京营左卫管辖,不受周放调度。”叶嘉华摇头,语气凝重,“左卫指挥使是叶霖心腹,难以撬动。”
“那便绕道破局。”白归舟眸光一闪,心生计策。
“大典有献俘仪程,囚犯皆从东门外押道送入。仪式最盛的半个时辰,东门所有守军的注意力,都会死死锁在囚车与犯人身上,无暇他顾。”
叶嘉华一愣:“你想混在押道之中?”
“我想做那囚车之中的人。”
话音落地,叶嘉华手中茶盏猛地一晃,险些脱手落地。
“你疯了?!献俘祭坛的囚犯,都是当场问斩的死罪之人!”
“我知道。”白归舟神色平静,无半分惧意。
“所以你就要主动送上门任他处置?”
“我要亲自去救我阿兄。”白归舟垂眸,眼底藏着经年亏欠,“十年前,他为护我做了药人,如今,该由我为他做些什么了。”
“不行。”
竹知愈骤然开口,语气坚决,没有半分退让余地。
所有人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囚车之计,我绝不答应。”她定定看向白归舟,条理清晰,直击要害,“你想以身入局救他,可你想过后果吗?”
“若是屠刀架在你脖颈之上,生死一瞬,付屹赫必定心神俱崩。他届时定会不顾一切,用自己的命,换你平安。”
“你们兄弟二人,在祭坛之上轮番换命、彼此相护,最后只会双双深陷死局,白白便宜了坐收渔利的叶霖。”
白归舟一时语塞,无言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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