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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南湘变   白归舟 ...

  •   白归舟将加了付屹赫血制成的解药,连夜送进了宫。
      药送进寝宫的时候,天还没亮。
      门开的时候,太医令出来,朝白归舟深深一揖。
      “陛下已无碍。”
      三日后,竹川能坐起来批折子了。七日后,这是他病愈以来的第一次上朝。
      付屹赫党羽的名单,是陆峥连夜审出来的。竹川没有大开杀戒,为首的夺官下狱,胁从的降职调离,被裹挟的既往不咎。末了只下一道旨:丞相一职,暂虚。
      旨意念完,满朝没人敢吭声。
      这个位置虚着,就是留给某些人看的。竹川没有赶尽杀绝,就是想给曾经站付屹赫一党的人机会。往日里那些与丞相府来往过密的,这几日告病的告病、上折请罪的请罪。
      各部腾出来的空缺,竹川也在头疼该让谁坐。
      他提拔的第一个人,是御史台一个从七品的小官,姓宋,平日里专管抄写文书。这人三个月前上过一道折子,弹劾付屹赫门生贪腐,折子被压下,人也被外放了。
      “宋卿。”竹川当着满朝文武问他,“当初那道折子,可后悔?”
      姓宋的跪在丹墀下,声音发抖,字却咬得清楚。
      “回陛下,臣不悔。”
      “好。”竹川点点头,“即日起,入都察院。”
      都察院人选落地,朝堂上浮动的人心,算是被按住了大半。
      散朝后,老将军李牧在丹陛下拦住了竹知愈。
      “郡主。”老头子戎马半生,说话从不绕弯,“那付屹赫跑了,可余党未清,如今您该留在京城,替陛下帮衬着些。”
      “我知道。”
      “那您还……”
      “李将军。”竹知愈看着他,“我会将此事处理完后再离开。”
      李牧皱眉。
      “付屹赫一天不除,我心难安。”竹知愈说。
      老头子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郡主这一走,陛下身边……”
      “我会让陆峥驻守京城。”竹知愈说,“有陆家军在,李将军,还不放心吗?”
      ……
      南边的消息,是腊月里传进京的。
      驿马跑死了两匹,送信的斥候进宫时,靴子上的冰碴都没化。
      南湘皇帝,猝了。
      叶霖,当场宣布奉遗诏继位。派兵追杀太子,叶嘉华当夜带着亲兵杀出京城,退守江宁,发檄文说叶霖弑君矫诏。
      南湘,裂成了两半。
      朝会上吵成一团。有说南湘内乱正是北武之福、该坐山观虎斗的;有说该趁机收复旧地的;也有老成持重的,说两国刚消停几年,不该再启战端。
      吵到晌午,户部尚书出了列。
      “陛下,老臣说句实在话。北武刚经了付屹赫这一遭,国库并不充裕,人心惶惶。南湘不管谁赢,我们只要作壁上观,养精蓄锐便可。”
      这话说得让殿上一半人点头。
      李牧从武官队列里哼了一声。
      “尚书大人说得轻巧。南湘若叫叶霖赢了,头一个睡不着觉的就是我们。叶霖那人,打十四岁起就在军中历练,手里握着南湘一半的边军。他若当了皇帝,我北武与南湘必有一场大战。”
      “李将军的意思是,我们该出兵帮叶嘉华?”
      “老夫没这么说。”李牧胡子一翘,“只是叶霖心狠手辣,本就觊觎我北武疆土,不得不防。”
      两派各说各的理,谁也压不住谁。
      竹川坐在御座上,听完,只看了一眼站在武官队列边上的竹知愈。
      “昭宁。”
      “臣妹在。”
      “你怎么看?”
      竹知愈出列:“将人带上来。”
      竹知愈埋在南湘宫中的眼线被带上来。
      “叶霖起兵那夜,你们可知,宫里那位,怎么猝的?”
      眼线愣了一下。
      “回郡主,侍卫宫女刀剑伤的居多。只是……只是有几位守宫门的老内侍和那位,死状奇怪。身上没伤,人是在睡梦里没的。”
      竹知愈和竹川对视了一眼。
      落回引。
      “还有。”眼线想了想,“叶霖军中如今供着一位军师,好像姓付,听说极受他宠信。”
      朝堂上嗡的一声炸开了。
      竹知愈没说话。她退出大殿的时候,手在袖中攥得很紧。
      付屹赫逃了不到一个月,就在南湘混成了叶霖军师。
      ……
      当晚,郡主府来了一位客人。
      自称是江宁来的商队管事,风尘仆仆,进门先呈上一枚信物——半枚铜钱,边缘磨得光滑,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的样子。
      竹知愈认得这个,是她离开南湘之前交给叶嘉华的信物。
      “你们太子找我何事?”她说。
      “郡主好记性。”来人叩首,“我家殿下想请您相助。”
      信很短,只说了三件事。
      其一,先帝死于落回引。太医验不出来,可他认得,因为他母后也是死于此毒。
      其二,叶霖身边那个姓付的军师,是白家后人,谙熟药理毒经。
      其三,如今南湘朝中大半官员向着叶霖,因为叶霖手里攥着他们的把柄与家人性命。
      竹知愈看完信,递给白归舟。
      白归舟看完,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她问。
      “叶嘉华信里说,先帝死于落回引。”白归舟的声音很低,“付屹赫到南湘不过一月,先帝就毒发了。阿愈,你看这个时间。”
      竹知愈看出来了。
      付屹赫逃出北武,就成了叶霖军师。像是早就有人给他把路铺好了。
      “还有。”白归舟把那封信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信纸,“叶嘉华说,他母妃当年也是睡梦里没的,身上无伤。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竹知愈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那时候付屹赫才多大?”
      “十来岁的一个孩子。”
      “莫非他与叶霖那么早就相识了。”竹知愈抬眼,“所以他来北武也是为了帮叶霖。”
      白归舟说:“十年前压下白家急报的人,掌宫中宿卫的人是李亭,而李亭是叶霖的心腹。如今又多了一个付屹赫。”
      “我倒是小瞧了叶霖。”竹知愈接下去,“他居然能让付屹赫心甘情愿当棋子。”
      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瓦上,沙沙地响。
      “去南湘。”白归舟说。
      “好。”竹知愈点头。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那时,她追他追去了西域。然后她中了锁脉丸,他差点把命丢在狼居谷。
      “这次。”白归舟先笑了,“我们一起走。”
      “嗯。”竹知愈说,“一起。”
      定了去处,两个人连夜安排启程。
      明面上,他们扮作江宁的商队,二十骑全是川云阁里挑出来的老人,江湖路熟,嘴严,打起来一个能顶三个。暗里,川云阁在南湘的分舵早得了令,沿途换了三拨人接应。
      雪儿红着眼睛收拾行装,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
      “郡主,南湘湿冷,您这身子可受得住?”
      “受得住。”
      “白公子,您可看着点她,别叫她逞强。”
      “我尽力。”白归舟在旁边接话,“她听不听,另说。”
      “白归舟。”
      “在。”
      “你又编排我。”
      雪儿破涕为笑,笑完又抹眼睛。她送竹知愈出过许多次门,每次都这样,嘴上念叨,手上把能塞的都塞进行囊。这一回,她往箱笼最底下压了一包桂花糖。
      “到了南边,怕是吃不上这个了。”
      竹知愈捏了捏那包糖,没说话。
      走之前,还有一件事。
      白归舟独自去了一趟城外,白崇山的棺椁停灵在城西的寺里,等开春再下葬。他在灵前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祖父,我要去南湘了,我与兄长之间终究要有个了断。”
      灵前的长明灯晃了晃,没人应他。
      他也不用人应。有些话是说给活人听的,有些话说出口,只是为了让自己记住。
      ……
      进宫辞行那晚,竹川在灯下看折子,头也没抬。
      “什么时候走?”
      “后日。”
      “带多少人?”
      “二十骑。”
      竹川终于抬起头。
      “阿愈。”
      “嗯。”
      “阿兄送你。”
      竹知愈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上一次她离开北武,他也是这样站在城楼上送她。那时候她不知道他病着,这件事在她心里搁了很久,成了一块心病。
      “阿兄。”她说,“这次我一定早点回来。”
      “无妨。”竹川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折子,声音很平,“南湘路远,办完了事,到处逛逛也行。你这些年,光顾着替别人办事了。”
      “……”
      “还有。”他翻过一页折子,“那个姓白的小子。”
      “他叫白归舟。”
      “知道了。”竹川说,“他要是敢欺负你,告诉阿兄,阿兄替你出气。”
      竹知愈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遵旨。”她说。
      从宫里出来,雪下大了。竹知愈没坐车,踩着雪一路走回郡主府,靴子湿了也没觉出冷。
      ……
      出发那日,竹川没穿衮服,只穿了件半旧的狐裘,站在城楼上,像个体弱畏寒的寻常兄长。
      队伍出发,走出很远,竹知愈回了头。
      城楼上那个人还站着,狐裘被风掀起一角,他抬着手,朝这边挥了一下。
      这次,她结结实实回头看了,看了很久,直到城墙缩成天地接缝处的一条灰线。
      “舍不得?”白归舟在旁边问。
      “没有。”竹知愈转回头,一夹马腹,“但我会早些回来陪阿兄。”
      二十骑轻骑,一路向南。
      雪又停了,天边透出一点薄薄的太阳。
      路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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