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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抢亲2.0   大婚这 ...

  •   大婚这日,天晴了。
      积雪扫得干干净净,从宫门到丞相府,一路红毯,红得晃眼。
      卯时不到,付屹赫亲自把解药送进了宫。
      当着满殿太医的面,竹川把药喝了。药下肚不到半个时辰,他脸上那层灰败的气色竟真的淡了些,扶着人下了床,在殿里走了十几步。
      太医轮番请脉,都说脉象稳了。
      付屹赫站在殿门口看着,最后一点疑心,散了。
      但他不知道,太医里有个白发老头,是竹知愈从宫外请来的自己人。老头请完脉,退到廊下,对扮作宫女来送行的雪儿只说了一句话。
      “药是真的。可这药,须一月一服。”
      竹知愈懂了。
      付屹赫是想用这法子拴着她一世。
      “知道了。”她对着铜镜描完最后一笔眉,“告诉白归舟,计划照旧。”
      “是。”
      ……
      辰时,付屹赫入宫接亲。
      他一身大红喜服,骑马到宫门,下马,步行,一步一礼,规矩得挑不出半分错。
      寝宫里,竹川已经换好了衮服。
      他如今精神很好,好得不像个躺了半年的人。竹知愈进来的时候,他正让内侍把一顶凤冠往她头上戴,嫌内侍手笨,自己接了过来。
      “小时候给你扎辫子,你嫌阿兄手笨。”他把凤冠摆正,端详了一会儿,“今日不许嫌。”
      竹知愈从镜子里看他。
      “阿兄,你脸色好多了。”
      “是啊。”竹川说,“付屹赫为了你是真舍得下血本。”
      兄妹俩都笑了,就是笑得心里各自发苦。
      “旨意可带好了?”
      “交给陆峥了。”竹知愈说,“亥时动手。”
      “嗯。”竹川替她理了理嫁衣的领子,手在她肩上按了按,“阿愈。”
      “嗯。”
      “你当真要这么做吗?”他说,“阿兄最后问你一遍,怕不怕?”
      “不怕。”竹知愈说,“阿兄,我可不是那个娇滴滴还需要你保护的小女娘了。”
      “好。”竹川点点头,“我们阿愈最厉害了。”
      他牵着她的手,亲自把她送出寝宫,送过丹陛,一直送到宫门。
      宫门外,付屹赫翻身下马,撩袍跪地。
      “臣,付屹赫,参见陛下,恭迎郡主。”
      竹川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付相。”
      “臣在。”
      “朕记得,你是永州人氏。”竹川慢慢地说,“十六岁入京赶考,三元及第,是先帝亲口点的状元。”
      “陛下好记性。”
      “朕还听说,你家中双亲,去岁先后病故了。”竹川看着他,“朕本想放你丁忧,是你自己上折子,说国事为重。”
      付屹赫垂着眼。
      “父母之丧,虽是人伦大事。可臣不敢因私废公。”
      竹川笑了笑:“付相这份心,满朝文武,无人能及。”
      付屹赫只觉后颈莫名一凉。他抬头看时,竹川已经转过身,扶着竹知愈的手往花轿送了。
      “去吧。”竹川把她扶到轿前,忽然凑近了,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阿兄在宫里等你回来。”
      竹知愈的鼻子一酸。
      她上了轿,轿帘落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阿兄穿着十二章纹的衮服,站在宫门的台阶上,雪光落了他满身。站得笔直,像一尊撑住天的柱子。
      她忽然明白,他今日穿得这样齐整,是为了给她撑场面。
      他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见:皇帝好好的。昭宁郡主出嫁,是风风光光从宫里出去的,不是被谁逼走的。
      轿子起了。鼓乐声起,一路往丞相府去。
      竹川在宫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轿子了,才低声说了句什么。
      离他最近的内侍听清了。
      他说的是:“早些回来。”
      ……
      巳时,丞相府,宾客盈门。
      付屹赫下马迎轿,亲自把竹知愈扶下花轿。满堂宾客哄然喝彩,他这个新郎官,眉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正堂上首,供着两个灵位,是付家父母的
      礼官扯着嗓子唱礼。
      “一拜天地。”
      两人朝门外拜下去。
      “二拜高堂。”
      竹知愈隔着盖头,朝那排灵位拜下去。她心里默念父皇母后,女儿今日这成亲拜堂,是做局,不作数。还望你们莫怪。
      “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朝付屹赫拜下去。
      “礼成!”
      “慢着。”
      她自己掀了盖头。
      满堂哗然。新娘自揭盖头,闻所未闻。付屹赫的脸沉下来。
      “郡主,这是做什么?”
      “堂拜完了。”竹知愈看着他,“合卺酒还没喝。”
      她回头吩咐:“来人,上酒。”
      银壶,连理杯。她亲手斟的,先举杯,一饮而尽。
      付屹赫盯着她喝完,才端起自己那杯。酒到唇边,他又停住了。
      “我已喝过了。”竹知愈晃了晃空杯,“付相还怕什么?”
      满堂宾客都看着。付屹赫笑了笑,仰头喝了。
      酒入喉,他放下杯,正要开口,手指忽然麻了一下。
      麻意顺着手腕往上爬,快得邪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再抬头时,满堂的喧哗退成了很远的水声。
      这个滋味,他太熟了。
      是落回引。
      “你……”他猛地起身,眼前一黑,晃了晃,扶住桌子才没倒。
      “这可是你改的方子。”竹知愈说,“滋味不错吧。”
      满堂死寂。
      “来人!”付屹赫嘶声喊,“来人!”
      护院涌进正堂,刀出了鞘。
      刀光还没站稳,府门方向一声巨响,正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天光灌进来,黑甲如潮。陆峥一马当先,手中高举一卷明黄。
      “陛下手谕在此!”他的声音压过全场,“丞相付屹赫大逆不道,即刻捉拿!若遇反抗,就地诛杀!”
      护院的刀停在半空。
      陆峥抖开绢纸,玉玺朱印,满朝文武隔得老远都认得。
      “付屹赫。”陆峥喝道,“束手就擒吧!”
      没人敢动。
      黑甲分开处,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白衣,长剑,踩着满地红毯,一步一步走进来。满堂的红,就他一身白,扎眼得很。
      白归舟。
      他径直走到竹知愈面前,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才转过身。
      他说:“我来抢亲。”
      ……
      付屹赫撑着椅背,半边身子已经麻了。
      他突然笑了。
      “好,好一出骗婚。”他喘着气,目光扫过陆峥手里那道旨意,最后落回竹知愈脸上,“郡主这局,布得漂亮,是臣败了。”
      “既然认了。”竹知愈说,“那便借血一用。你的血炼的药引,才是解药。”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付屹赫低低地笑,“郡主想要臣的血,拿去便是。只是……”
      他抬眼看向白归舟,忽然不说了。
      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怎么?”白归舟皱眉。
      “没什么。”付屹赫收回目光,“只是,我与白公子也算是故人”
      陆峥一挥手:“拿下!”
      黑甲上前。
      就在这时,付屹赫袖中滚出三颗黑丸,砸在地上。
      白烟轰然炸开,辛辣刺目,眨眼间灌满半个正堂。宾客的尖叫、桌椅翻倒的声音混作一团。
      “护住郡主!”陆峥的刀先劈向烟里。
      烟里窜出七八条黑影,刀法狠辣,招招往人堆里招呼,不为杀人,只为搅局。黑甲阵脚一乱,那几人已经卷着付屹赫退向堂后。
      “追!”
      竹知愈掀了裙摆就追。她内力废了,身法还在,两个起落抢到廊下,一扬手,两根筷子钉进付屹赫的左肩。
      付屹赫闷哼一声,被黑衣人架着翻上屋脊。
      他回过头。
      白烟散开一线,正堂的烛光透出来,照着白归舟追出来的身影。
      “白归舟!”付屹赫在屋脊上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毒发的嘶哑,“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改得了落回引吗?”
      白归舟脚步一顿。
      “你什么意思?”
      “你应当知道,白家毒经,绝不外传。”付屹赫一字一字地说,“那毒经原本的一半就在我手里。是我儿时,我祖父亲手交给我的。”
      风卷着残烟,院子里静得吓人。
      “十年前,南湘那场火,烧死了白家满门。”付屹赫盯着他,“而我活下来了。我叫白屹赫。”
      “白崇山把我送进京城那年,你还没出生。他给了我一个新名字,一个新家,让我读书,科举,一步一步爬上这丞相的位置。他说,白家要有一枚棋子,落在离北武龙椅最近的地方。”
      白归舟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胡说。”
      “我胡说?”付屹赫扯开衣襟,从颈间拽出一枚玉佩。
      狼头,白玉,缺了左耳。
      白归舟怀里那枚,缺的是右耳。
      “一模一样的两块,本来是一对。”付屹赫说,“一块给我,一块给你。整整十年了,阿弟。”
      阿弟两个字一出口,白归舟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若真是白家人……”竹知愈上前一步,挡在白归舟身前,“十年前那场火,你为何不想报仇?”
      “报仇?”付屹赫笑了,“为何要报仇?白家不过把我当一个可以随意舍弃的棋子。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谈报仇。”
      “所以你就替害你满门的人卖命?”
      “卖命?”付屹赫的笑冷下去,“这十年我在做什么,你们往后会知道的。今日就不奉陪了。”
      “拿下!”陆峥带人扑上屋脊。
      黑衣人护着付屹赫且战且退。城西方向忽然火起,火光冲天,喊杀声远远传来。是丞相府早就埋下的私兵,烧了两处武库,城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陆峥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道黑影翻过高墙,没入夜色。
      付屹赫最后的声音,顺着风飘回来,又哑又狠。
      “阿弟,来日方长。账,我们兄弟慢慢算!”
      ……
      火扑灭了,夜也深了。
      丞相府正堂里,红毯被踩得稀烂,喜烛烧到了底。
      陆峥连夜带人抄府。书房是空的,密档烧了大半,只剩些无关紧要的往来书信。倒是在卧房地砖下起出一只铁匣,里头没有钱,没有账册,只有一摞孩子的字帖,一笔一划,从歪歪扭扭到铁画银钩。
      字帖末尾的落款,全是同一个名字。
      白屹赫。
      陆峥把铁匣送进宫里的时候,竹川已经服了药睡下,那一日的解药劲头过去,人又烧了起来。他撑着听完回禀,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传令,”竹川闭上眼,“全城封锁,搜捕。那孩子若真是白家的人,这案子,就没完。”
      ……
      郡主府。
      白归舟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两样东西。
      竹知愈用帕子包着拿来的、付屹赫滴落的血。还有他自己怀里那枚缺了右耳的狼头玉佩。
      血是救竹川的药引,够了。
      可那枚玉佩,他捏了一路,捏得掌心发白。
      竹知愈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夜风很冷。过了很久,白归舟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的。
      “我儿时,阿娘给我讲过,说我有个阿兄。”他说,“但是他生下来体弱,送去山外求医,没救活。原来……”
      “所以,他真是你兄长吗?”竹知愈说。
      “应是的……”白归舟盯着掌心的玉佩。
      “嗯。那你打算怎么办?”
      “阿愈。”他转过头,“他是我兄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听见了。”
      “但他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嗯。”
      白归舟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竹知愈伸手,把他揽过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白归舟。”她说,“血缘是天给的,但路是自己走的。他选了那条路,就跟你不是一路人了。”
      “我知道。”
      竹知愈望着满地狼藉的院子:“今日没抓住他,是可惜了。可他跑了也好。”
      “好在哪?”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竹知愈笑了笑,眼底却冷,“那日来救他的人必定不凡,且先看看他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何况,”她晃了晃手里那包血,“药引到手了。这一局,我们也没输。”
      白归舟靠在她肩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把那枚缺半的玉佩塞进她手里。
      “你先帮我收着。”他说。
      竹知愈握紧了那枚玉佩。
      雪又开始下了。
      远处,京城的更鼓敲过三更。陆峥的人马举着火把,一条街一条街地搜,城里的百姓被惊醒了,推开窗缝往外看,只看到满街的黑甲和火光。
      这一夜,没人睡得着。
      逃出去的那个人,带着一个压了十年的秘密。
      这盘棋,还远远没有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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