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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试药   昭宁郡 ...

  •   昭宁郡主府,药房里。
      白归舟把那包药渣翻来覆去地验。银针挑开,清水浸过,火上一燎再闻,一味一味把药材拆出来。
      直到第三遍,他心里终于有了底。
      改方子的人是个高手。半夏换南星,药性阴了一分;麝香加倍,行血快了一倍;再添狼毒吊着,三味药一环扣一环,密不可分。
      他提笔把推演的解方写了七张,划掉六张,盯着剩下那张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件蠢事。
      他给自己下了毒。
      剂量压到三成,入口苦得发麻。他靠着椅背数自己的脉,一息,两息,数到第一百零八息,指尖开始发凉,耳朵里嗡的一声,声音退远了。
      落回引,先夺的是听觉。
      他摸到桌上的解药灌下去,趴着等。半个时辰后,听觉回来了,手指却麻得握不住笔。
      不对。
      解药压得住半夏和南星,压不住狼毒。狼毒遇解反而更烈,顺着血往心口走。
      他扶着桌子想站起来,眼前一黑,人就倒了下去。
      竹知愈是撞开门进来的。
      她半夜醒来没见着人,寻到药房,推门推不动,他倒在门后头。她把人拖出来的时候手都在抖,一探脉,脸就白了。
      “白归舟。”她掐他人中,“白归舟!”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别嚷,我头疼。”
      “你疯了。”竹知愈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发颤,“你给自己下毒?”
      “三成而已。”他缓了口气,“死不了。”
      “死不了?”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真是胆大妄为。”
      “阿愈。”他看着她,“我不试,就不知道怎么配制解药。试在自己身上,最快。”
      “那你也该告诉我。”
      “告诉你,你让吗?”
      竹知愈被噎住了。
      她当然不让。所以他瞒着。
      她松开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白归舟慌了。
      “阿愈。”
      “白归舟你听着。”她闷声说,“再有下次,我就把自己毒倒,让你试解药试个够。”
      “……你也太狠心了吧。”
      “我说到做到。”
      白归舟伸手把她捞进怀里。她身子是凉的,在他怀里绷了很久,才一点点松下来。
      “有发现吗?”她问。
      “有。”白归舟撑着坐起来,从桌上摸过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药名,“你看这里。我给自己下的毒,头一日解药是管用的,脉象平了,五感也回来了。可到了第二日夜里,毒又反复了,比原先更烈。”
      “会反复?”
      “是。说明毒根不在血里,在药引里。”白归舟说,“我这几日翻遍了白家药经,翻到一条旧方子。前人有改方炼引的法子,取活人鲜血入药,炼成引子。这样的毒,认人。”
      “认人?”
      “谁的血炼的引,解药就得用谁的血来做引。”白归舟说,“换任何一个人的血,解药都是不行的。”
      竹知愈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的意思是……”
      “付屹赫改方的时候,把自己的血炼进了药引。”白归舟说,“所以他敢说天下只有他能解。因为最重要的药引是他的血,旁人配出来的,永远是治标不治本。”
      “要多少?”
      “至少半合。”
      竹知愈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
      “好啊。既然他想娶我,总得流点血以示诚意。”
      白归舟看她眼里有了光,就知道她已经在盘算了。
      “你想怎么做?”
      “他不是想娶我吗。”竹知愈说,“我嫁他便是。”
      “竹知愈。你敢?你信不信我……”
      “你别急啊。”她说,“我是这样想的……”
      她把计划说了一遍。
      白归舟听完,很久没说话。
      “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让他相信。”竹知愈说,“付屹赫疑心重,稳赢的局他才肯进。”
      “毒呢?”
      “你配。”她说,“照他改的方子,配一份新的落回引。”
      白归舟盯着她。
      “以其人之道。”竹知愈笑了笑。
      ……
      第三日,竹知愈去答复付屹赫。
      “我可以嫁你。”她说,“但有三个条件。”
      “郡主请讲。”
      “第一,婚期定在七日后。我要最盛大的婚仪。”
      “自然。”
      “第二,大婚当日,解药先送进宫。我阿兄喝了药,我再出宫拜堂。”
      付屹赫眯起眼。
      “郡主这是信不过臣。”
      “本来就是做买卖。”竹知愈说,“一手交药,一手拜堂,公平。”
      “第三个呢?”
      “我要我阿兄亲自送我出嫁。”她说,“你得让他好好的,再把我交到你手上。”
      付屹赫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皇帝亲自送嫁,满朝文武观礼,史官都得记上一笔:昭宁郡主嫁给丞相付屹赫,陛下亲临主婚。
      名正,言顺。
      “臣,遵命。”
      他应得干脆,干脆得竹知愈心里反倒沉了一分。
      果然,她刚转身要走,付屹赫又开了口。
      “郡主。”
      “付相还有事?”
      “臣有一事不明,还请郡主解惑。”付屹赫绕到她面前,把她的神色看了个遍,“三日前,郡主宁可同臣翻脸,也不肯点这个头。怎么今日,就想通了?”
      来了。
      竹知愈早知道他有这一问。这个人连走路都要把每一步踩实了才敢落下一步。
      “想通了。”她说,“阿兄的命捏在你手里,我没有第二条路。”
      “是吗。”付屹赫笑了笑,“那白归舟呢?”
      他往前逼近半步。
      “郡主为他连命都豁得出去,西域三千里,说追就追。这般在意的人,郡主说舍就舍了?臣不信。”
      “你信不信,与我何干。”
      “臣要娶的是心甘情愿的郡主,不是一具心里装着别人的空壳。”付屹赫的声音冷下来,“郡主若不告诉臣真实想法,这桩婚事,臣宁可不要。”
      竹知愈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完,她的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付屹赫,你真当我是铁打的?”
      她抬起右手,摊开。掌心朝上,虎口处一层薄茧,是握剑磨出来的。
      “锁脉丸的药效,我是压下去了,可这一身内力,废了七七八八。太医说,少则一年,多则三年,且未必养得回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如今连你府上一个护院都未必打得过。”
      付屹赫的目光落在她掌心,没说话。
      “至于白归舟,我从前护着他,是因为他祖父早年间救过我,于我有恩。”竹知愈收回手,“如今我自身难保不说,还护得了谁?付相,人都是要往前看的。我竹知愈从闯荡江湖起就明白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东西。”
      “而郡主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了。”付屹赫接口。
      “所以我与你做这桩买卖。”竹知愈说,“嫁你如你所愿,我保了兄长,谁也不亏。至于白归舟……”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光暗下去。
      “他会明白。他要真不明白,那也与我无关了。”
      付屹赫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太懂这种眼神了。不是不爱了,是权衡之后,亲手把那份爱按进土里。这朝堂上,他自己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好。”他终于点头,“郡主确实是聪明人。”
      “我还有话要说。”竹知愈转身前,又停下,“付屹赫,你若真想要我这个人全心全意待你,往后就别再提他。你提一次,我膈应一次。”
      这话反倒把付屹赫说笑了。
      会恼,会提条件,会反过来拿捏他——这才是那个他惦记了许多年的昭宁郡主。真要是低眉顺眼地应了,他才要疑心这婚结不得。
      “臣记住了。”他说,“大婚之日,臣定让郡主风风光光下嫁。”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付相,解药我要先验。”
      “郡主不放心,尽管验。”付屹赫笑得坦然,“臣也想让陛下早些好起来,好来喝臣的这杯喜酒。”
      ……
      出宫前,竹知愈绕道去了寝宫。
      屏退左右,她把计划和盘托出。竹川撑着身子坐起来,听完,盯着她看了很久。
      “胡闹。”
      “阿兄。”
      “拿你自己的终身做局。”竹川咳了两声,“我不同意。”
      “我的终身早许出去了。”竹知愈把与白归舟的事说了,“婚书在此,我与付屹赫那一场,只为做局不作数。”
      竹川愣住,半晌,失笑。
      “你啊。”
      “阿兄,我需要一道手谕。”竹知愈说,“玉玺在付屹赫那里,我拿不到。你贴身那方私印,父皇给的,满朝也都认得。”
      竹川沉默了一会儿,从枕下摸出一方田黄小印,和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明黄绢纸。
      “不用私印,我早写好了。”他说,“就等你回来。”
      竹知愈展开一看,绢纸上写着:
      [昭宁郡主,仁明有识,素谙国政。今传位于她,承继大统,总揽万机。宗室百官,当竭诚辅弼,恪遵诏令,毋有异心。望其稳社稷,安黎民。丞相付屹赫大逆不道,妄图弑君,即刻捉拿,若遇反抗,就地诛杀。钦此。]
      落印处是玉玺。
      竹知愈捏着那张绢纸,半天没说出话。
      她看懂了。若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君,付屹赫动不了她,满朝文武谁也动不了她。
      他早就给她留好了退路。
      “阿兄……你何时写的?”
      “你离开北武的那日。”竹川躺回去,闭上眼,“其实那会子,我已经病了半年。”
      竹知愈一怔。
      半年。她走之前,他就已经病了。
      可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想起离京那天,他亲自送到城楼上,笑得跟平常一样,还打趣说江湖险恶,打不过就回来,北武永远有她的饭吃。她嫌他啰嗦,翻身上马就走,统共没回头几次。
      “阿兄,你为何不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竹川的声音很轻,“告诉你,让你心不甘情不愿地守着我,守在这宫里?”
      他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
      “阿愈,阿兄长你几岁。你出生那日,父皇把我叫到跟前,说以后要照顾好妹妹。你生在宫里,长在宫里,最不喜的偏偏就是这宫墙。阿兄这个皇帝已经做得不痛快,总不能拉着你一起不痛快。所以你想闯荡江湖,只管去闯,闯累了,回来便是。”
      他顿了顿,咳了两声。
      “这家国的担子,阿兄替你挑到最后。挑不动了,它只能交给你了。”
      竹知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这十年在江湖上快意恩仇,人人都道川云阁阁主天下第一,风光无两。她总以为阿兄会永远稳坐龙椅,天塌不下来。
      可天早就在塌了。是他一个人,拖着病体顶着,撑到她回来。
      “阿兄。”她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声音哑了,“对不起。”
      “傻丫头。”竹川反手拍了拍她的头顶,跟小时候一样,“说什么对不起。”
      “明日大婚,阿兄亲自送你。这道旨意,就是给你的,拿走吧。”他闭上眼,“明日,小心些。”
      回府路上,竹知愈没坐车。
      她提着盏灯笼,一个人在雪后的长街上走。走到当年偷跑出宫常翻的那角宫墙下,她站住了。
      墙还是那堵墙。小时候她翻出去看花灯,阿兄发现后没声张,只命人把墙根的积雪扫干净,又准备了一些杂物箱子,怕她跳下来摔着。后来她翻得多了,有一回半夜回来,看见墙根底下坐着个裹斗篷的人,手里还捧着串糖葫芦,冻得直跺脚。
      是阿兄。说是亲自来抓她,又没真抓,塞给她糖葫芦,领着她从角门溜了回去。
      她提着灯笼站在墙根下,忽然特别想回到那一年,阿兄还是那个能陪她疯闹的半大少年。
      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
      竹知愈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府。
      ……
      大婚前一夜,白归舟把配好的毒交给她。
      小小一只白瓷瓶,无色无味,遇酒即化。
      “剂量我调过。”他说,“入喉一个时辰才发作,先麻手脚,再退五感。”
      竹知愈看着那对缠枝莲纹的杯子,忽然问:“你就不怕我出不来?”
      “怕。但我相信你。”白归舟说,“我会在外面随时接应你。”
      “丞相府有三百护院。”
      “陆峥昨日进城了。”白归舟说,“带着手谕,先见了韩、束、胡三位老将军。还有赫连月借我们的一千骑,今夜到京郊。”
      竹知愈一怔。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你进宫那三日。”白归舟说,“你拖他三日,我也没闲着。”
      竹知愈看着他,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白归舟。”
      “嗯。”
      “明日,你来抢亲吗?”
      “来。”
      “那你可记住了。”竹知愈踮起脚,在他唇上碰了一下,“抢晚了,我这堂可就拜完了。”
      窗外月色很好。
      明日之后,京城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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