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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听证会 ...

  •   听证会在市规划馆的三号厅。

      沈知微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满了。长条桌一侧是项目方,衍盛、恒远、还有两家开发商,西装一排;另一侧是各方代表,居民、商户、市文物局、专家学者。中间一个发言台。后排挤满了人,有老街坊,也有举着手机的年轻人。

      小满在她耳边小声:“姐,看到没有,第三排穿黑夹克那个,昨天还在网上骂我们。”

      “别看人,看材料。”

      主持人宣布开始。先由衍盛介绍项目。讲的人不是陆则衍,是一个副总,PPT放了十分钟,全是“有机更新”“焕新老城”这类词。

      沈知微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小满凑过来看,她记的不是内容,是几组数字:容积率、可售面积、拆建比。

      “姐,你记这个干什么?”

      “听一个人讲保护,先看他的数字。”沈知微低声说,“嘴上说留,数字里写着拆。两样对不上,就是有问题。”

      “那你看出问题了吗?”

      “看出了。”她把本子合上,“PPT里没有回迁率。”

      然后是各方陈述。

      第一个发难的是恒远的代表。他站起来,说得客气,刀却快。

      “我们尊重专家意见。但我要问一句——如果按保护派的主张,所有老房子一根柱子都不能动,那老城这几万平米的危房怎么办?老百姓住在里面,出了事,谁负责?”

      台下有人点头。

      “更实际的问题是,”恒远代表继续说,“评估单位到现在,没有出一份完整报告。凭几张照片、几段记忆,就说这桥不能动,这是专业,还是情怀?”

      沈知微坐在专家席,没动。

      第二个开口的是一位“特邀专家”,省里来的,年纪不小,之前跟工作室通过气。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一变:“我了解了一下。拾遗工作室是民间机构,主要做的是木作修缮,对桥梁结构、对城市更新,经验恐怕不足。这份评估,我建议慎重采信。”

      厅里嗡了一声。小满气得要站起来,被沈知微按住。

      “姐,他明明上周还跟我们打电话——”

      “坐好。”沈知微说,“记住他说的话,别记住他的脸。”

      沈知微一直没有说话。等几方讲完,主持人问她:“沈老师,您这边有补充吗?”

      她站起来,走到发言台。

      “我不评价别人的资历。”她说,“我只讲证据。”

      她打开带来的投影。第一张图,是沧浪桥东梢孔的梁底照片。

      “这是三天前,我们在桥下拍的。各位看这一层。”她拿激光笔圈了一下,“这是一攒斗拱。中平身科,八攒,材份三等。”

      台下安静了一些。

      “斗拱是什么,各位不一定清楚。我一句话说清楚——它是中国木构房子挑檐的部件,一层一层咬上去,不用一根钉子。看斗拱,看两样:数攒,量斗口。这两样,《营造法式》里都有规矩。清代的斗口小,宋代的材份大。”

      她翻到第二张。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资料里沧浪桥清代的照片,右边是她拍的斗拱细部。

      “各位比一比。左图是清代重修的外皮,斗口窄,做工省。右图是梁底暗层里的这一攒,材份阔,做法古。这不是一个朝代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主持人问。

      “我的意思是,”沈知微说,“沧浪桥外面套着清代重修的衣服,骨头是宋代的。江浙现存第二早木桥,可能不是它。它可能更早。”

      厅里彻底静了。后排有人“啊”了一声。

      恒远代表立刻站起来:“你这是推测!照片能说明什么?你怎么证明它是宋的?”

      “问得好。”沈知微说,“所以我不靠照片。”

      她翻到最后一张。那是一份检测报告,简短:

      “桥体东梢孔第三攒斗拱构件取样,经碳十四测年与树种鉴定,木材年代区间为北宋中晚期,树种为杉木,树龄逾百年。”

      “这是省林科院做的检测。”她说,“取样全程摄像留档。报告三天前出,今天带来。”

      她把三份材料副本递给主持人:“请查阅。”

      厅里炸开了。

      “没有报告就下结论”那一句,堵在了恒远代表嘴里。那位“特邀专家”在后排坐着,脸一阵红一阵白,没再出声。

      “三天?”恒远代表还想挣扎,“三天能出什么检测?这报告靠谱吗?”

      “碳十四检测,三四天出结果,是常规流程。”沈知微说,“你要是不信,可以申请复核,取样点我随时配合重来。衍盛的人当天在场,全程摄像,你可以调。”

      “视频在哪?”

      “会后交接。”沈知微看着主持人,“请指挥部指定第三方保管。”

      主持人点头记下。

      沈知微没有停。

      “危房的问题,我也答。”她转向恒远代表那一排,“老城确有危房,我比谁都清楚。危房怎么处理,要看它的病,不能一起拆。桥要修,房也要修,修的方法不一样。这叫对症。”

      “可你这份评估,还没写完。”有人喊。

      “对,没写完。”她坦然承认,“因为完整评估,要数据,要资料。衍盛答应今天给的资料,昨天才到。我要时间,要的是老实的时间,不是拖延的时间。”

      她看向项目方那一排。

      “我最后说一句。评估单位不站队,只站事实。你们骂我情怀,可以。但桥在那里,八百年了,它不会因为谁的情怀,就变年轻,或者变旧。”

      她坐回椅子。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拍到后来,连后排听不太懂的老街坊也跟着拍。李婶在人群里,把手拍得通红。

      小满在旁边眼睛都亮着,小声说:“姐,你刚才那个,帅炸了。”

      “闭嘴。”

      “就不闭。”

      轮到陆则衍。

      他站起来,走到发言台,没有看PPT,手里也没有稿子。他站在那儿,先看了一眼沈知微,再看全场。

      “衍盛的方案,有几个错。”他开口就是这一句。

      全场哗然。

      “效果图上的桥面标高,错了。红线压到月台,错了。这两条,我们改。回迁率,三个月内公示,写不清楚,我不开工。”

      “今天沈老师这份报告,说明了什么?”他顿了顿,“说明我们连这座桥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就急着画图、报价、开工。这是我们的问题。”

      “所以,我宣布一件事。”

      他扫了一眼台下,声音很稳。

      “在文物影响评估完成之前,项目范围内的一切拆除,暂缓。”

      厅里哗地响成一片。恒远的代表站起来要反对,被旁边的人拉住。媒体区快门响个不停。

      “陆总,你这个暂缓,要停多久?”一个记者喊。

      “停到该停的时候。”

      “项目损失谁承担?”

      “衍盛承担。”他说,“这是衍盛自己的决定。”

      主持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陆总,这是衍盛的正式口径吗?”

      “是。”陆则衍说,“白纸黑字,会后报指挥部。”

      会散了。

      沈知微收拾材料,往外走。走到走廊,身后有人喊她。

      “沈老师。”

      是陆则衍。他快步追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走廊里。

      “你刚才那个‘暂缓’,作秀吧。”沈知微没回头。

      “为什么这么说?”

      “发布会你讲得比今天还漂亮。”她停下脚,转过身,“漂亮的话,我一天能听八遍。我要看的是,明天你的挖掘机还开不开进老城。”

      陆则衍也停下。走廊的灯很亮,照得两人的影子都短短的。

      “我不作秀。”他说。

      “凭哪一条?”

      “凭我修正一个错误的成本,一定比掩饰它低。”他看着她,“沈老师,你是做房子的人,你比我懂——一根构件的误差,越早发现,改起来越便宜。发现得越晚,代价越大。我今天认了这个错,是为了三个月后不再认一个更大的。”

      “那你得先搞清楚,你们内部那个‘错’,到底是谁埋的。”沈知微说,“今天那个‘特邀专家’,会前被人打过招呼。”

      “谁打的,我会查。”

      “查得动吗?”

      “查不动,我就不该坐这个位子。”

      沈知微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人。刚才在台上说“暂缓”的时候,她看见的是他的手。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讲台边,按得指节发白。

      她不信任漂亮的话。但她见过那个动作——人在说一件要付出代价的事的时候,身体会先紧起来。

      “但愿如此。”她说。

      她转身要走。

      “沈老师。”

      “还有事?”

      “那份旧测图,”陆则衍说,“丢了就丢了。桥在那里,量一遍就是。”

      沈知微脚步一顿。她回头:“你怎么知道我旧测图丢了?”

      陆则衍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你的眼睛。”他说,“你刚才发言的时候,两次摸工装的内袋。那里面装的,是你重画的本子。会前你翻过,会后又按了按。”

      他看着她:“一个人重画一份丢了的东西,说明原来的没了。这是地图,不是心情。”

      沈知微看了他三秒。

      “陆总观察得很细。”

      “这是我的职业病。”他说,“我见人先看数据。”

      “那你也该看看你们内部。”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沈老师。”

      她没回头。

      “内部的事,”他在她身后说,“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不是今天,是评估报告出来之前。”

      沈知微脚步没停,只是抬了下手,算是听到了。

      陆则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走廊尽头,光从大门照进来,她的影子被拉长,又收短,最后消失在门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节上还留着按讲台压出来的一道红印。

      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
      规划馆外的停车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角落。赵铭川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他没有进场,全程在车里看的直播。车窗开了一条缝,烟从缝里出去,被风扯散。

      副驾上坐着一个年轻人,是他的助理。助理看着他刷直播,不敢说话。直播里沈知微把检测报告递上去的时候,赵铭川的烟停在嘴边,没动。等陆则衍说出“暂缓”两个字,他把直播关了。

      “赵总,陆总这是不是……太软了?”助理试探。

      “软?”赵铭川笑了一下,把烟重新点上,“不软。他这一步,走得很聪明。”

      “怎么说?”

      “桥是文物,文物一搅进来,项目就得慢。”赵铭川吐了口烟,“他不傻,他知道快不了了。与其被人拖着慢,不如自己开口慢。这叫抢主动。”

      “那我们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把那座桥盯出问题来。”赵铭川把烟头摁灭在车门边的烟灰器里,“查文物,查得越深,越写不完。写不完的报告,就是拖项目的东西。拖到最后,老百姓先受不了。到时候,替他们背‘拖后腿’这个名的,不是衍盛,是那个专家。”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那就让他们绑在一根梁上。”

      电话那头有人问:“赵总,什么意思?”

      “两条梁,本来各走各的。”赵铭川说,“现在一绑,谁都跑不了。桥塌一根,另一根得陪着。”

      “那要是桥不塌呢?”

      “桥不塌,”赵铭川顿了顿,“那就让别的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盯着点。衍盛内部‘善后’的那套方案,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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