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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听证会前夜 ...

  •   听证会定在周一。

      周末两天,青川的自媒体炸了锅。

      先是一个本地生活号发了篇推文,标题起得很冲:《青川要发展,还是被几个“钉子户”拖死?》。文章里没点名,配的却是一张老城茶馆的照片,照片角落里坐着的几个老人被打了马赛克。文末一句“某些以保护为名的专家,究竟代表谁的利益”,底下评论区点了三千多个赞。

      接着,老城的房租开始异动。晒书巷一户人家挂牌,三天涨了两成。有中介挨家挨户敲门,说“现在不签,过两个月补偿就降了”,说“别人家都签了,就剩你们几家了”。

      沈知微是在工作室看到这些的。

      小满把手机递过来,气得脸通红:“姐你看这个号,昨天还在推荐老城的酱瓜,今天就骂钉子户,翻脸比翻书快。”

      “账号是买的。”程野扫了一眼,“通稿,一个模子出来的。同一个发布时间段,同一批关键词。”

      “谁买的?”

      “谁急了谁买。”

      沈知微没参与。她把那篇推文截图存档,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沓纸——是之前收集的补偿方案初稿。

      “程野,帮个忙。”

      “说。”

      “把老城在册的原住民,按巷子列个清单。再把这几天上门的中介,名字记下来。”

      “记名字干什么?”

      “问问他们代表谁。”沈知微把笔搁下,“谈判可以,诱导不行。”

      “他们要是真代表衍盛呢?”

      “那就让衍盛知道,他们的字,别人替他们签了出去。”

      程野想了想,点头:“行。不过姐,我多说一句——这两天骂你的号,不止一个。你出庭的时候,得有个心理准备,听证会那天的场子,不会太客气。”

      “我知道。”

      “你怕不怕?”

      “怕。”沈知微把笔帽扣上,“但比怕别人骂,我更怕该说的话没说。”

      ❖
      下午,酱园李婶来了。

      她进门就往图房的椅子上一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桌上。

      “小沈,你帮婶看这个。”

      那是一份预签约协议。沈知微拿起来,一条一条看。看到第三页,她停下了。

      “婶,这条你注意。‘乙方自愿放弃原址回迁资格,接受货币补偿’,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补偿标准以甲方最终核定为准’。”

      “啥意思?”

      “意思是,现在给你的数,不是最后的数。最后给多少,他说了算。”

      李婶愣了:“他们跟我说,现在签就是这个价,签完就不变了呀。”

      “口头说的,不作数。”沈知微把纸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上方的空白,“这里,你要加一句话:补偿标准以最终核定为准,但不得低于本页所列数额。不然这个‘最终核定’,就是给他们留的口子。”

      李婶听得直点头,又犯愁:“我不会写啊。”

      “我帮你写。”沈知微拿过笔,“但婶,这个字签下去,是有代价的。你要是本意想回迁住老房子,就别签‘放弃回迁’,这不是钱的事。”

      “我当然要回来住的。”李婶嗓门大起来,“我酱园开在这儿三十年,我搬走,谁给我守坛子?”

      “那就别签这一条。”

      李婶把纸收回去,握在手里,想了想,又抬头看沈知微。

      “小沈,问你一句,你别嫌婶话多。”她压低声音,“这老城,到底拆不拆?”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

      “公告写的是‘更新’。”她说。

      “更新跟拆有啥区别?”

      “区别在,”沈知微看着她,“拆了就没法还原,更新,还有可能留下。”

      “那你说,能留下吗?”

      沈知微没直接答。她把李婶手里的协议拿回来,指着“原址回迁”四个字:“这四个字,写进去了。写进去的东西,就有账可查。婶,你要做的,是把账盯住。”

      一整个下午,工作室的门没关过。陆陆续续来了六七户,都是拿着合同来问的。程野负责算数字,小满负责登记,沈知微负责逐条读。天黑的时候,桌上摊开的协议堆了半尺高,红笔圈出的陷阱有十几处。

      第三天来的第四户,是渡口的老船工。老人姓周,跟老周是本家,坐了一辈子船。他不识几个字,是让儿子陪着来的。

      “小沈啊,他们说我那块地要征去建绿地。”老人把手里的纸推过来,“绿地是啥?我住了几十年的渡口,说变绿地就变绿地?”

      沈知微看了那份协议。“周阿公,这上面写的是‘公共绿地及配套设施’,但这四个字后面有一句‘及附属经营性用房’。”

      “啥意思?”

      “意思是,”程野在旁边接话,“绿地可能只是个名头,真正要建的,是绿地边上那排能卖钱的房子。”

      老人儿子的脸沉下来:“那他们跟我说是公益用地。”

      “公益用地也要写清楚边界。”沈知微把笔拿过来,在那行字底下划了一道,“阿公,这一条要是改不清楚,你这块地,后面会变成谁家的院墙,都说不准。”

      “姐,”小满揉着眼睛,“这些合同,怎么都一个毛病?”

      “因为是一个法务团队写的。”程野说,“套路就那几套。放弃回迁、金额浮动、违约金高、争议管辖在外地。签了,就是把主动权全交出去。”

      “还有一句最狠的。”沈知微翻着那沓协议,“第四款,争议管辖约定在外地。签了字,将来要打官司,得去外地的法院。一个青川的老人,去外地跟一家大公司打官司,你说谁亏?”

      小满倒吸一口气:“这不是欺负人吗?”

      “合同不看欺负不欺负,”沈知微说,“合同看有没有说清楚。没说清楚的,就是坑。”

      沈知微把最后一户送走,关上门。

      她回到图房,把那沓协议收好,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听证材料。她要做一份清单,把这几天的发现,一条一条列出来。不是攻击,是陈述。

      写到半夜,她停了一会儿,抬头看窗外。

      ❖
      衍盛大厦,二十七层会议室。

      周六上午的会,人不多,却都是关键的人。

      陆则衍坐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对面是赵铭川。

      赵铭川四十岁,穿一件浅灰的定制西装,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很和气。他先开口,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小事。

      “则衍,老城那边的舆情,你看了吧?”

      “看了。”

      “几个自媒体号在带节奏,说我们强拆,说老百姓被逼签字。”赵铭川摊开手,“这不太好。”

      “不是我们逼签。”陆则衍说,“是中介在乱来。”

      “是啊,谁知道呢。”赵铭川笑了笑,“可现在老百姓不知道是谁在乱来。他们只记得一个名字——衍盛。牌子砸了,后面怎么做?”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舆论的矛头,不能对着我们。”赵铭川往前倾了倾,“你想想,这事闹起来,是谁最先挑的头?是那个评估的工作室,是那位沈老师。别人在评论区骂的,也是她们。”

      陆则衍没接话。

      “所以我们的口径,应该往那边引一引。”赵铭川说,“就说,有个别专家情绪化、带节奏,阻碍城市发展。这样一来,火就不烧我们身上了。”

      “评估单位没情绪。”陆则衍说。

      赵铭川脸上的笑定了定。

      “只有结论。”陆则衍补完这一句,“这是她们的规矩,也是我的口径。”

      “则衍,你——”

      “赵叔。”陆则衍的语气没变,“舆情现在最大的火,是中介违规诱导签约。先把中介查了,比把锅甩给专家管用。至于专家情绪化这个说法——”

      他停了一下,看着赵铭川。

      “赵叔,这话要是传出去,最先被查的,是哪个号最早发的通稿。”

      赵铭川的笑意没有掉,只是眼睛眯了眯。“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陆则衍低头翻文件,“我就是提醒一句,通稿也是要负责的。”

      会散了。赵铭川走得最晚,走到门口,回头又笑了一下。

      “则衍,你比我想的还护着人。”

      “我护的是项目。”陆则衍没抬头,“赵叔慢走。”

      门关上。

      陆则衍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这两天在老城上门的中介,是哪几家。

      发完,他又停了一下,删了重打:名字我不看,你把违规的证据,匿名给市场监管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老城的方向。

      助理进来,递上一份材料。“陆总,您要的中介名单。”

      “放着吧。”

      “您不看?”

      “不看。”陆则衍看着窗外,“这种事,我一看名字,就容易带情绪。匿名报,该谁承担,谁承担。”

      助理退出去。他一个人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老城那片灰瓦,在上午的光里,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真正走进老城,是什么时候。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
      夜里,工作室。

      沈知微整理完听证材料,已经是凌晨一点。她把文档存了两份,一份在电脑,一份拷进U盘。U盘她放进工装内袋,拉好拉链。

      她起身,准备回去。走到图房门口,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角落的图纸柜。

      图纸柜没锁,平时工作室的人都随便拿。可她今天看着那扇柜门,心里没来由地一顿。柜门比平时关得浅了一点,露出一条缝。

      她走过去,拉开柜门。

      里面的图纸叠得很整齐,是她出门前整理过的样子。她随手翻了几卷:文庙立面、大成殿剖图、测绘图……都在。

      她数了数。

      沧浪桥的旧测图,少了。

      那是一卷最早的手绘测图,是她刚入行时画的,桥的原始尺寸全在上面。她把它单独卷了一个筒,放在柜子最上层。

      现在,筒还在。里面的图,没了。

      “小满。”她喊了一声,才想起人都回去了。

      她一个人站在空荡的图房里。工坊那头的木料味漫过来,很淡。她打开手机照明,在柜子里、地上、桌底,都照了一遍。

      没有。

      她直起身,站在原地。窗外的听橹巷很静,静得能听见河水的声。那座桥,就在巷子尽头,黑黢黢地卧着。

      白天的监测点被人动过。今天,她的旧测图又不见了。

      她慢慢地把柜门关上。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看了很久。

      是陆则衍的。

      她没有拨。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工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旧卷尺、一支铅笔、一个速写本。她坐到凌晨空的图板前,摊开本子——

      开始重画沧浪桥的测图。

      从记忆里,一笔一笔,重新画回来。

      她画到一半,停笔,看着纸上的桥。画里的桥,缺一笔——第三孔桥腹的暗层,那天她看得不仔细,光扫过去,只记住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那一笔,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最后她放下铅笔,在本子的边角写了一行小字:明早去桥下,补测第三孔。

      写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添了两个字:带灯。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合上本子,趴在图板上,眯了一会儿。

      梦里,那座桥在雾里,桥腹藏着一层一层的木头,像谁把一堆骨头码成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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