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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合作框架 ...

  •   听证会后的第三天,指挥部下文了。

      文件不长,核心两条:一,设立“留改拆”试点联合工作组,统筹老城试点范围内的保护、更新与原住民安置;二,工作组技术组长,沈知微;常务副组长,陆则衍。

      沈知微是在工作室收到的文件。小满念完,全工作室安静了三秒。

      “姐,”小满小心地问,“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活来了。”沈知微把文件收好,“也是麻烦来了。”

      “麻烦?”

      “跟资本坐一张桌子,签一份合同。”她说,“合同里每个字,都得当构件看。”

      “那可不可以不签?”小满问。

      “可以不签。”沈知微把文件立起来,敲了敲桌面,“不签,这活儿就落到别人手里。落到别人手里,桥怎么办,房子怎么办,谁替老城的人盯?”

      “那……我们签,是为了盯住他?”

      “是为了盯住这件事。”沈知微说,“签了合同,我们才有一张桌子,才有说话的地方。没有桌子,你喊破嗓子,也是站门外喊。”

      老周在工坊那头听着,插了一句:“丫头这话在理。进人家的院子,才能看好人家的门。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进了院,就得防着人家关门。”老周把刨子搁下,“自己的钥匙,得攥在自己手里。”

      沈知微点头。她把协议草案摊开,拿出红笔。

      “小满,把程野叫来。今晚把这份协议过一遍,逐条圈。”

      第一次工作组会议,定在周四。

      会议室设在老城更新指挥部,一间旧办公室改的,桌子是拼起来的,椅子不够,有人站着。一边坐着工作室的人,一边坐着衍盛的人。程野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小满拿着本子坐在沈知微旁边。对面是陆则衍,还有个法务,一个规划师。

      会议还没开始,两边就已经有□□味。衍盛那个规划师把一份效果图铺在桌上,程野瞄了一眼,嗤了一声。

      “这图谁画的?”

      “我们规划院。”

      “桥的位置画歪了。”程野说,“桥墩在第三孔,你这图摆到第二孔去了。差这一个孔,整套步道流线全得重排。”

      “我们按总规图做的。”

      “总规图错了。”

      两边的人都有点尴尬。陆则衍坐在主位旁边,没吭声,只是把那张图拉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推到一边。

      “会后再核。”他说,“先过框架。”

      他把一份协议草案推过来:“合作期限、职责边界、保密条款,都在里面。”

      沈知微接过,一字一句看。看了五分钟,她拿起笔,开始改。

      “第一条,谁给数据,谁用数据。”她把纸转过去,“我加一句——数据双向共享,双方留痕,不得单方修改。”

      “可以。”陆则衍点头。

      “第二条。”她继续,“工程权限。评估期间,项目方不得在试点范围内实施拆除、迁移、改造。要动,先过工作组。”

      陆则衍看了看旁边的法务。法务低声说了句什么。

      “这一条,”陆则衍说,“要加个前提。”

      “什么前提?”

      “抢险除外。”他说,“桥要是出事,我总不能等你开会。”

      沈知微想了想,点头:“抢险除外。但抢险方案,事后补齐手续。谁拍的板,谁签字。”

      “成交。”

      “第三条。”她又加,“评估结论,独立出具。项目方不得干预。”

      “这条冗余了。”陆则衍说,“协议里本来就这么写。”

      “写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沈知微抬眼看他,“加一句:任何一方干预评估结论,另一方有权单方终止合作,并向指挥部报备。”

      法务的眉头皱起来,凑到陆则衍耳边。陆则衍听完,看了沈知微一眼。

      “加。”他说,笔尖在草案上顿了一下,“不过沈老师,你这一条,是专门写给我看的吧?”

      “不是专门。”沈知微说,“是给所有坐这个位子的人看。你今天在,明天要是不在了,这条还在。”

      陆则衍没接话。他把那行字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别处慢。

      小满在旁边,越看越紧张。她凑到程野耳边:“这哪是签合同,这是拆榫头。”

      “本来就是拆榫头。”程野说,“你见过卯眼和榫头怎么咬的?不是谁迁就谁,是各留各的余地,咬进去才紧。这两份协议,就是两个榫头在找那个余地。”

      “那找得到吗?”

      “看着。”程野说,“他们俩,一个比一个会算。”

      协议一条条过。沈知微改了七处,陆则衍加了四处。

      “第四条,资金。”沈知微继续,“工作组的办公、测量、检测费用,甲方承担。评估单位不得以任何形式接受甲方或关联方的额外费用。”

      “这条是防我们给你塞钱?”陆则衍问。

      “不全是。”沈知微说,“也是防别人说你花钱买结论。你把这条写进去,对你也有用。”

      陆则衍笑了下:“加。这一条,我比你还想加。”

      “第五条,争议解决。”

      “‘争议提交指挥部协调’。”陆则衍念出草案上的字,“这条可以。”

      “不够。”沈知微说,“要加一句——协调期间,工程暂缓。谁也别拿‘协调没结果’当借口硬上。”

      陆则衍看了她一会儿。

      “你比我狠。”他说。

      “不是狠。”沈知微把笔帽扣上,“是房子塌了,不认人。协调没结果就动工,出了事,谁掉脑袋?不是你的董事会,是桥下过路的人。”

      陆则衍没接话。他把草案拿过去,自己在那条底下补了一行字,签了个名。

      到最后,两个人都停了笔。

      “还有个事。”沈知微说。

      “讲。”

      “工作组的人,得混编。”她说,“你的工程部要跟我的人一起上现场。不是为了握手,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文物不是别人家的事。”

      陆则衍想了想:“可以。但反过来,你的人也得进我的项目组。让他们知道,成本不是别人家的事。”

      “成交。”

      协议定稿。双方签字。陆则衍先签,笔尖落在纸上,很利落。他把协议推过来。

      沈知微签完自己的名字,把笔搁下。

      “沈老师,合作愉快。”陆则衍伸出手。

      沈知微看了看那只手,也伸出手,握了一下。很短。

      “希望你的合同,比你的发布会经得起验收。”她说。

      “会的。”他说,“我这次是拿真的榫头签的。”

      沈知微看了看他,没接这句话。她把自己的那份协议收进包里,拉好拉链。

      “沈老师。”陆则衍又说,“中午一起吃饭?工作组的事,边吃边聊。”

      “不了。”沈知微说,“你们那位孙经理一直在看我,我怕他吃不下。”

      陆则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工程口的孙经理正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神色有点紧。

      “他看你的次数,是有点多。”陆则衍说。

      “看我的次数多不要紧,”沈知微说,“要紧的是,他看你的时候,眼睛是躲的。”

      陆则衍没说话。他看着孙经理离开的背影,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散了。人往外走。赵铭川没来,但他的人在。一个工程口的经理,出去的时候低声打了个电话。

      沈知微收拾材料,往外走。程野跟上来。

      “姐,你真打算跟他‘混编’?”

      “嗯。”

      “不怕他把人塞进来当眼睛?”

      “怕。”沈知微说,“所以我也塞。”

      “你的人进他项目组,能干什么?”

      “看两样东西。”她说,“工地上的材料台账,和每次例会的过程留痕。资本最怕的,不是对手,是自己的账被人看见。”

      程野吹了声口哨。

      院子里,老城居民的反应已经来了。茶馆门口围了一堆人。有人欢喜,有人犯愁。

      “听说不拆了?”一个提鸟笼的老头说。

      “谁说不拆,是‘暂缓’。”戴眼镜的老头又出来纠正,“暂缓,就是不拆,也不一定。等着看。”

      “这不还是拖嘛。”

      “拖比拆强。”李婶插进来,“拆了才真没了。”

      “可你们算算,这项目一停,谁家孩子回来做小工?我儿子本来都说好了,下个月进场搬砖。”

      “你那点工钱,跟一座八百年的桥比?”

      “桥能当饭吃?”

      两派人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老钱面馆门口,老钱蹲着抽烟,谁也不理。等吵得凶了,他把烟头一摁,站起来。

      “吵什么。”老钱嗓门不大,但压得住场子,“修桥也好,拆房也好,最后还不是要吃饭。我面馆开着一天,你们就有地方吃面。它要是关了,你们吵赢了也饿。”

      人群静了一下。

      老钱看了一眼那两块被摩挲得发亮的招牌,转身进去,把“营业”的牌子翻成“歇业”。

      李婶从人群里挤出来,看见沈知微就喊:“小沈!听说你不许他们拆了?”

      “不是不许拆。”沈知微说,“是拆之前,得说清楚。”

      “那我家那进院子——”

      “婶,你的合同改好了吗?”

      “改好了,按你写的。”

      “那就好。”

      “小沈,”李婶拉住她,“你说句实话,我这酱园,搬还是不搬?”

      沈知微看着那块被酱汁浸得发黑的木匾。匾上“李记酱园”四个字,被岁月磨得圆圆钝钝。

      “婶,能不搬就别搬。”她说,“铺子是活的,搬走了,就只剩个名。”

      李婶点点头,眼圈有点红,又赶紧转过身,装作去赶一只鸡。

      街对面,老钱面馆贴着歇业的告示。老钱蹲在门口,看着自己那块被摩挲得发亮的招牌,没说话。

      ❖
      深夜,衍盛大厦顶层。

      陆则衍站在落地窗前。窗外,老城的灯已经剩下不多。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是白天刚签的工作组协议。

      助理进来,站在他身后。

      “陆总。”

      “说。”

      “赵总今天下午见了恒远的人。”助理的声音放低,“在城西一家茶楼,谈了两个多小时。一起去的,还有工程部的老孙。”

      陆则衍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那片灰瓦,看了一会儿。

      “知道他们谈什么吗?”

      “不知道。孙经理回来就请了假。”

      “不用管。”陆则衍说,“但把老孙手上的材料台账,先冻结。”

      “好的。”助理顿了顿,又问,“陆总,今天签约,您要不要跟董事会报备一下?赵总那边,可能会拿这个说事。”

      “报。”陆则衍转过身,把协议放在桌上,“如实报。就说我签了一条——评估结论独立出具,项目方不得干预。”

      “这条……董事会怕是不好过。”

      “不好过,就让他们来问我。”陆则衍说,“我签的字,我认。”

      助理退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太苦,放下了。

      他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老城最后一盏还亮着的灯。

      那盏灯,在听橹巷的方向。

      他想起白天签约的时候,沈知微改协议的样子。她改条款,像在描一张图,一笔一笔,把每一处模糊的地方都描实。他签过的合同上百份,从来没见过有人把“争议期间工程暂缓”这种话,一字一句写进正式文本里。

      “这人真难缠。”他对着窗子,很轻地说了一句。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他很少在人背后说这种话,尤其是好的意思。

      他把冷掉的咖啡端起来,又放下,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本子是新的,封面什么字都没有。他翻开第一页,写了三个字:

      沧浪桥。

      然后在下面,照着白天的照片,用很生疏的手法,画了一攒斗拱。线条歪歪扭扭,比例也不对。他画了两遍,把最好的一遍留在本子上,合上,锁进抽屉。

      窗外的灯熄了一盏。老城睡下了。

      他还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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