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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发布会上的对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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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盛大厦的发布厅,灯打得白。
沈知微坐在台下的专家席。牌子摆在桌上,印着“特邀专家沈知微”。她不太喜欢那个字——特邀。前天接到电话的时候,对方语气客气得像在念稿,说“沈老师您是我们最想请的专家”。她本来不想来。是顾之衡给她发了消息,说“去看一眼也好,看看他们怎么讲”。
“师兄,你也去?”
“我是文物局的,不好露面。”顾之衡回,“你去,代表专业。他们讲得对不对,你一听就明白。”
“要是不对呢?”
“那就当场问。”顾之衡发来一个句号,隔了几秒又补一句,“知微,你的问题向来比答案准。”
她就来了。
进场前她在门口碰见了小满。小满非要跟着来,说“姐你一个人去势单力薄,我给你壮声势”。此刻小满坐在最后一排,抱着个笔记本,装作记者。
“姐,”小满凑过来小声说,“这发布会现场怎么这么像相亲啊,一个讲,一个问,底下还有人瞄。”
“看你的。”
“行行行,我看我的。”小满掏出手机,“不过姐,我劝你少问点。你那一问啊,那个陆总看你的眼神,电视上都……算了算了,我不说了。”
“眼神里有什么?”
“就……挺平的。别人被你问住,要么脸红要么跳脚,他不。他就看着你,好像在听你说话,又好像在心里数数。”小满挠了挠头,“我说不好。”
“那就别说。”
前面三排坐的是媒体,长枪短炮架了一排。后排是签约意向的居民代表,有老街坊拘谨地坐着,手里攥着衍盛发的资料袋,纸袋口被捏得起了毛。斜对面一桌,几个穿西装的人低头看表,是别的开发商来看风向的。
台上的人进进出出。先是衍盛的规划总监讲PPT,一张张效果图放出来,河岸、步道、玻璃幕墙,配着“有机更新、留改拆、让老城活在当下”的标语。灯一亮,效果图好看得像房地产广告。
沈知微看着那些图。她在图里找了半天,没找着沧浪桥,也没找着文庙的大屋顶。有一条河,但是河两岸新得发亮,没有一棵老树。
“这个图里的河是青川?”她低声问小满。
小满看了看:“是……吧?”
“河岸没有树。青川的河岸,活了八百年的树有十几棵。”沈知微说,“图是电脑画的,画图的人没来过老城。”
轮到答疑环节。主持人点了三个。前两个问的是回迁政策,答得四平八稳。第三个,主持人扫了一圈,目光落到专家席。
“这位是拾遗古建工作室的沈老师,文物影响评估方面的专家。沈老师有问题吗?”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拾遗?没听过。”
“就是那个修老房子的工作室,省级非遗。”
“这么年轻?”
话筒递过来。沈知微接住,站起来。她没有看稿子。
“三个问题。”
厅里安静了一点。
“第一,沧浪桥是木构廊桥,江浙现存第二早。你们的效果图里,桥面标高抬了三十公分,我想问,材份等级按什么标准重定?宋构的举折要不要保留?”
规划总监愣了一下,低头翻资料。他翻了半天,翻到那一页,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第二,文庙是完整院落格局,中轴、泮池、两庑一个都不能动。你们的红线,压到了明伦堂的月台。这算不算动了院落完整性?”
后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月台是什么?”“就是大殿前面的台子。”“哦,那压着了是不合适。”
“第三,公示写‘原住民回迁’,但没写回迁率。请问,回迁率是多少?”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实。台下媒体的镜头转过来,长枪短炮对着她。沈知微站得笔直,手里的话筒没抖。
台上那个一直站在侧边的男人,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讲台前。
是陆则衍。他一直站在侧幕边上,没坐主位,主持人介绍的时候也没上台。此刻他走到台前,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一件深灰衬衫,领口扣到最上一颗,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块表。他没有拿稿子,两手撑着台面,看着她。
“沈老师三个问题,我一个个答。”
他先答第一。
“沧浪桥的标高,是我们错了。效果图是概念稿,用了标准化的河岸模型,没有考虑到桥体本身的生起和侧脚。材份这一块,我们该先做测绘再做图。”
厅里有点动静。承认得这么干脆,少见。
“第二,红线压月台,不是要动月台。是我们把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的边界画混了。这一条,我认,会后改。”
“第三,回迁率。”他停了半秒,“现在报不出来。因为还没算清楚。算清楚了,我们公示。”
“算不清楚的东西,为什么先拿来公示?”沈知微追问了一句。
台下又是一阵低笑。主持人的手心开始冒汗。
陆则衍看着她,没慌:“因为先公示范围,才知道有多少人要算。沈老师,顺序不能反。”
“顺序确实不能反。”沈知微点头,“所以我今天是来帮你把顺序摆正的。”
沈知微点了下头,正要坐下。
“沈老师,”他又开口,“我也想问你一个。”
她重新站直。
“你说标准要按测绘定,院落完整性不能动,回迁率要写清楚。这些都对。”
他顿了顿。
“评估先于结论——这是沈老师刚才的意思,也是这一行的常识。我想问,拾遗工作室至今没有出任何一份关于沧浪老城的评估报告。到底是评估单位还没开始做,还是沈老师想让评估等一等,等您把结论先想好?”
全场哗然。
媒体的快门咔咔响。后排有人小声“嚯”了一句。这个问题刁钻在于,她刚才提的三条,全都建立在“他们没做对”的预设上,而她自己这边,也确实一份报告都没出。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老专家低声说:“这年轻人,不懂规矩。”
沈知微没看他。她看着台上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像在谈一件已经算过的事。
她开口。
“第一,我从没说过要等结论。我今天问的三条,是现成就能查的常识——你们图错了,这是事实,不是评估。”
“第二,评估报告没出,因为衍盛还没给我们提供任何一份完整的基础资料。桥的原始测绘图、文庙的修缮档案,我们申请了两次,到今天还没拿到。”
“第三。”她顿了顿,“评估先于结论,这话我认。我把这句话还给陆总,不是问句,是提醒——评估先于结论的意思是,报告出来之前,谁都不许先给老城判死刑。”
厅里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起掌来。不知是谁带的头,稀稀拉拉,后来响成一片。
后排一个提菜篮的阿姨也站起来,嗓门很大:“姑娘问得好!那个回迁率,你们到底写不写?我房子在圈里,我不签字!”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这位大姐,咱们一个一个来——”
“我不排队,我就问这一句。”
陆则衍在台上看向那位阿姨,拿起话筒:“阿姨,回迁率,三个月内公示。写不清楚,我不开这个工。”
阿姨愣了一下,坐下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这还差不多”。
陆则衍重新看向沈知微。他站了几秒,没有说话。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台下大部分人没注意,但沈知微看见了。
他抬起右手,把本来扣着的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像是终于愿意出一口气。
❖
散场。
人流往门口涌。沈知微收拾桌上的资料袋。小满从后排挤过来,一脸兴奋:“姐你太帅了,那三连问,我录下来了,回头剪个视频发工作室号。”
“别发。”
“就发一小段嘛。”
“小满。”沈知微看她一眼,“我们不是网红。”
“知道了知道了。”小满不情不愿地收起手机,又忍不住说,“可是姐,那个陆总最后笑了一下,你看见没有?就解扣子那一下。他好像不生气。”
沈知微没答。她确实看见了。那不像是生气,也不像是退让,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发现对面落子比自己想的准,于是把袖口松了一松。
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过来,递名片:“沈老师,衍盛规划部。陆总说,您要的那两份资料,今天下午送到工作室。”
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口头说的不算。”
“陆总说,正因为他知道您这么想,所以让我们现在就送。”年轻人笑了笑,“车已经在楼下了。”
沈知微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她往电梯走。电梯口站了几个人,衍盛的人,在等下一趟。她站在队尾,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走。
“姐,走楼梯吧,人多。”小满说。
“等会儿。”
“你等谁啊。”
“回家。”
电梯门开了。
里面站着陆则衍。
他应该是走了另一部梯,先下来的。看见她,他略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两人第一次正面对视。刚才隔着几十米,现在隔着不到一米。她发现他比台上矮一点——因为台上有个台子。也发现他眼底有一点青。是没睡好的青。
“沈老师。”他说。
“陆总。”
“资料,我今天送。”
“我等着。”
“还有一句话。”他看着她,“刚才你第三条,说得比前两条好。”
“哪一条?”
“‘谁都不许先给老城判死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这句话我记住了。不过,”他顿了顿,“判不判死刑,不看谁先说,看报告出来写的是活的还是死的。沈老师,你手里的笔,比我重。”
“所以我才问你资料要齐。”她说,“笔重的人,最怕没料。”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他让了让她,她先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衍盛的大堂,落地窗外是老城的方向,一片灰瓦。
“陆总。”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嗯?”
“你也问得比前两个问题准。”她说,“可惜你问错了地方——你该问的是,你们自己为什么一份完整的资料都没准备好。”
他没接话。只是重新抬手,把刚才解开的那颗扣子,又扣上了。
小满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走出大厦,沈知微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的顶层。顶层东侧的灯亮着,隔着玻璃,看得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停在窗前,正朝着老城的方向。
“姐,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她的手机震了。
是程野的消息,一条,很短:
“指挥部连夜通知了。文物影响评估单位,定了拾遗。项目总负责人,陆则衍。”
紧接着又是一条:
“姐,这活儿接不接?”
沈知微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气:“姐,这……这不是让猫跟鱼合作吗?”
“谁是猫谁是鱼?”
“反正就是……你俩刚吵完,转头就要并肩了。”小满乐了,“刺激。”
沈知微没笑。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老城的灯在更远的地方,一小片,一小片,连在一起,像一块没被点亮的图。
“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