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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宅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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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老宅在听橹巷尽头,一进两院,前院住人,后院堆料。院里有棵石榴树,是沈知微六岁那年她爸种的,如今长得比屋檐还高。今年石榴结得多,果子压弯了枝,祖父舍不得摘,说要留着“好看”。
晚饭是祖父做的,两菜一汤。他做菜跟做木工一样,讲究火候,青菜下锅就数数,数到四十出锅,从来不多一秒。沈知微吃了两碗饭。
饭后祖父照例去后院,她跟过去。
后院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灯,灯下摆着一张旧案,案上一本摊开的书,纸页黄得发脆。沈从周戴着老花镜,正用一支很细的毛笔,在书页边上的空白处写字。他写字的时候,呼吸都放轻了。
沈知微没出声,站在门边看。她知道那是什么书。
祖父抄了一辈子的《营造法式》。不是买的,是自己一笔一画抄的。他说年轻的时候书上没有标点,读不明白,就抄,抄一遍不成就抄十遍,抄到脑子里去。案头这本是第三稿,蓝布封皮,边角用线重新装订过。
“过来。”老人头也不抬。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祖父把笔搁下,把那本书推过来,推到灯光底下。他指着其中一页。那一页画的是梁架结构,抬梁式,一幅图,下面是蝇头小楷的批注。
“看这个。”
“抬梁式。”
“哪里的?”
“大成殿。”她答得快,“这图上的举折,跟大成殿的屋面曲线对得上。材份等级是三等材。”
老人点头,又摇头:“图是三等的图。料呢?”
沈知微低头看。图上标着各构件的名称:柱、梁、枋、檩、椽。她数了一遍,明白了。
“料不对。”
“哪里不对?”
“柱径细了。”她指着一个数字,“三等材的柱径不该是这个数。这个数,是四等材。图上是三等,料用四等——当年有人省了料。”
祖父没说话。他把书收回去,慢慢地合上。灯下,他的手指在蓝布封皮上停了一会儿。
“省料的事,谁都会做。”他说,“难的是,省了料,还敢不敢让人查。”
“那当年查了吗?”
老人没接这句。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你爸妈修的最后一进院,是明伦堂偏院。”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那盏灯。
沈知微握茶杯的手,慢慢收紧。茶杯是温的,热气从指尖往上爬。
“偏院那进,是清末加建的,材料杂。”祖父的声音很平,“你爸管技术,你妈管材料。他们两个,一天当两天用。”
“爷爷,”她开口,“那年为什么赶工?”
“图纸上写着工期。”
“谁定的工期?”
灯芯爆了一下。祖父没答,起身,伸手把灯罩往下压了压。屋里暗了一半。
“睡了。”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沈知微以为他要说什么,屏住呼吸。
“明天你还去工作室?”
“去。”
“把那两扇窗修了。”老人说,“窗轴松了,漏风。”
然后他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慢慢地远了。
沈知微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本蓝布封皮的书。她伸手,翻到祖父刚才翻的那一页,看着那个“四等材”的批注。批注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划掉了,划得很乱,看不出写的是什么。
她凑近灯,想看清那划掉的字。笔画的走势,像是两个字。第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要划破纸。第二个字,完全认不出。
“爷爷写的时候,心里在想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也没法答。
她翻回去,又翻到书的扉页。扉页上贴着一张小纸片,是祖父的字:抄本第三稿,戊子年冬。戊子年,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的冬天,他在抄这本书。那时候,那场火刚刚烧过。
那年冬天以后,祖父把她从青川带走,去了省城。他们在外婆家住了整整两年,直到她上初中才回来。回来之后,祖父就住进了这进老宅,再没搬过。他把这间后院收拾出来,堆料、抄书、干活,一天不落。
她那时候小,只觉得爷爷变沉默了。现在回头看,那不是沉默。那是他把一半的自己,留在了那年冬天的火里。
她对着一本抄了十五年的书,坐了很久。
十五年了。每次她问起那场火,祖父都是这样——起个头,然后关灯,然后睡了。
她坐在暗下去的屋里,忽然想起一件事。火灾以后,她再没有进过文庙。一次都没有。
十五年来,她给别人修过那么多老房子,唯独绕开自己家门口那一座。
桌上的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她起身,走到后院门口,往外看。祖父的房间灯已经关了。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黑黢黢地立着,风一过,叶子哗啦啦响。
她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是后院角落里那堆旧料底下传出来的,窸窸窣窣。她走过去,掀开帆布一角。
一只橘猫从木料缝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只老鼠,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走开了。
“原来是你在。”她低声说。
她蹲下来,看着那堆料。料最上面那几根,是白天祖父说的,从明伦堂偏院的废墟里挑出来的。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根的断面。木头的断口是新的,还带着锯末的味道。断面外沿一圈焦黑,往里却是完好的木芯。
火只烧了皮。
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那层焦黑。焦层下面,木纹还是活的。
她在那根料前蹲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来。
❖
衍盛大厦,顶层东侧。
凌晨一点四十分。
陆则衍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项目进度,一份是成本测算,一份是规划红线调整的函。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上一盏台灯。整个办公室是暗的,只有落地窗外的城市还亮着——河的这边是新城区,玻璃幕墙一栋接一栋,冷冷地反着光;河的那边是老城,灰瓦一片,灯稀稀落落,十点以后就多数灭了。
桌角放着一杯冷萃咖啡,剩了三分之一,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他习惯在窗前站一会儿。站着的时候,把一天里所有做过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像核一遍账。
手机响了。屏幕上两个字:父亲。
他接起来。
“进度。”陆建鸿的声音很干脆,不寒暄。
“红线调整函已经签下去了。桥和文庙的保护范围,我们认原来的边界。”
“认了?”电话那头停了一下,“你知道认下来,容积率损失多少?”
“知道。”
“多少?”
“三期少四万方,货值按现价算,少三个多亿。”
“那你为什么认?”
陆则衍没有立刻答。他看着窗外老城那片灰瓦,最中间的一小块,屋檐的轮廓比别处都高。那是文庙。
“因为评估单位的人,当场就能把那个错指出来。”他说,“这次不改,等报告出来,我们改得更多。早认,成本更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陆建鸿说,“你算得清就行。”
“爸。”
“嗯?”
“当年文庙修缮的档案,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项目要用。”
“找你赵叔,工程口的老档案他清楚。”陆建鸿的语气没有变化,“不过旧档别翻太深,翻出来都是麻烦。项目要用哪部分,你列清单给人。”
“好。”
“早点睡。”电话挂了。
陆则衍把手机放下。他没有去睡。他点开备忘录,在上面敲了两个字:文庙。
看着那两个字,他手指悬了一会儿,又删掉了。
删掉之后,他重新敲了一行:母亲说过,文庙西巷。
这一行,他没有删。
他想起九岁那年,母亲还在。那年中秋,母亲带他来过一次老城。母亲牵着他,走过一座桥,桥上有廊,廊下有风。母亲指给他看:“那是文庙。屋檐翘起来的那个角,叫脊兽。”他问脊兽往哪去。母亲说,脊兽朝外,替屋里的人,看着回不来的路。
第二年,母亲就没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老城的灯,还剩最后几盏。其中一盏,在听橹巷的方向,小小的一点,亮得很晚。
他把它记在心里,没说话。
❖
第二天上午,委托函到了工作室。
工作室是仓库改的,一半工坊一半图房。上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切进来,照在空气里飘的木屑上,一束一根,看得清。老周在工坊那头磨刨刃,磨石上浇水,沙沙响。程野趴在图板上画节点大样。沈知微在整理昨天拉回来的旧料清单。
小满签收的。她抱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路跑进来,跑得辫子飞起来。
“姐!衍盛的委托函!正式的那种,有红章!”
程野从图板后面抬头:“喊什么,章又不会跑。”
“你懂什么,这是我们工作室第一份大单!”
“单大不大不重要,”程野推了推眼镜,“看清楚条款,别回头被资本卖了还替人数图纸。”
“你就会泼冷水。”
“我是结构工程师,”程野说,“结构不会骗人,条款也不会。你看第四条第三款——”
“我不看条款,我看红章。”
“所以你只能当实习生。”
小满气得跺脚,还是把信封递给了沈知微。
沈知微拆开,抽出文件。委托单位、评估范围、期限、联系人,一应俱全。她一条一条看下来,看到第四条第三款,停了一下。这一条写的是“乙方须在评估过程中同步向甲方开放全部原始数据”。
“程野。”
“在。”
“你看这一条。”
程野过来瞄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他把你的话记住了。你要数据,他反过来要你开放。”
“行。”沈知微把条款圈了一下,“可以签,但要加一句——数据共享对等。他给我们多少,我们给多少,双向留痕。”
“这才像你。”程野点头。
小满翻到最后一页附件,停住了。
“姐……”
“怎么?”
“附件里夹了一张纸。”小满的声音有点怪,“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好像……是一份勘误。可附件清单里没这一项。”
沈知微接过那张纸。
纸很旧,边缘起了毛,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是钢笔字,竖排,写的是几处数据修正:
“沧浪桥东梢孔,原图桩位偏移一尺二,应为九寸。”“大成殿西次间,平身科斗拱,原注六攒,实为七攒。”“明伦堂月台,西侧台阶,原图少一级。”
字迹瘦硬,起笔重,收笔带一点小小的挑。
沈知微捏着那张纸的手,僵住了。
这不是衍盛的人写的。这是她父亲的字。
沈延青的字。
小满看她脸色变了,凑过来:“姐,怎么了?这字……”
“我爸的。”沈知微说。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把那张纸吹破。
程野也放下笔,走过来,看了那张纸一眼。他不懂字迹,但他懂别的。
“这份委托函的附件清单里,没有这一项。”他说,“这张纸,是有人塞进去的。”
“塞的人是谁?”
“两种可能。”程野伸出两根手指,“一种,是衍盛内部有人想提醒你;另一种,是有人想让你看见这个字迹,乱了你的方寸。”
“哪一种?”
“不知道。”程野把手指收回去,“但无论哪一种,你都该先问——这张纸,从哪来的。”
沈知微把那张勘误纸摊平,对到灯下。她认得出那几个字。她更认得的是,这张纸的纸边,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撕口不齐。她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只留着一点淡黄的印子。
那是一枚骑缝章的半个残影。
她盯着那半个残影看了很久。
“小满。”
“在!”
“把这份委托函,登记留档。原件、附件、信封,一样不少。”她的声音很稳,“然后去查一件事——这份委托函,是谁经手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