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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拆迁公告贴上文庙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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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回青川那天,出租车在文庙街口堵了二十分钟。
司机骂骂咧咧地掉头,绕进一条窄巷。围挡的蓝铁皮把半条街箍住,上面刷着“施工给您带来不便”,字是新刷的,还没干透,有一滴淌下来,像一条蓝眼泪。
“修路修了三年,路没见宽,墙越修越高。”司机从后视镜里瞥她,“姑娘回来看亲戚?”
“回来上班。”
“哦。”司机又看了一眼她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包口露出一截卷尺的黑壳,“干哪行?”
“修房子的。”
“盖房子?”
“修老房子。”
司机“啧”了一声,没再说话。车窗外,青砖老墙一片一片往后退。沈知微靠着窗,看着那些墙。墙根的青苔,墙头的瓦松,还有一家竹器铺门口歪歪斜斜挂着的竹篮,她都能认出是哪一家。离开两年,青川没什么大变化。老城的脾气就是这样,慢。
车停在沧浪桥东头。她付钱下车,拎起工具包,习惯性地往桥上走。
桥是三墩四孔的廊桥,木头的。桥面铺着旧木板,中间被来往的脚磨得发亮,两边是新换的,颜色深一截。她走到第三孔的时候停了脚,弯腰,手指在桥板缝里摸了一下,抹起来一层灰。她捻了捻,放进嘴里尝了尝——咸的,带着江水的味道。
“毛病。”
她直起身。桥头上坐着个补网的老人,看见她这一串动作,笑了:“小沈,回来看你爷爷?”
“吴阿公。”她应了一声,“这桥的板子新换过?”
“上个月换的,说是梅雨季前得置好。”老人收了网,“你爷爷天天来桥上转一圈,摸一遍才走。他信不过别人置的板。”
沈知微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几块新板。板是新板,缝对得齐整,榫口也合乎规矩。爷爷摸过的东西,错不了。
桥那头,文庙的照壁露了个角。墙上贴着什么东西,围了一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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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过去。
照壁上贴的是一张对开的大红纸,四角用胶带压实,右下角一枚鲜红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沧浪老城更新项目范围公示》。标题下面密密麻麻的字,林立的街巷名,红线圈出的一个圈,圈住的地名她几乎都认识:文庙街、听橹巷、晒书巷、银杏巷,还有半个渡口码头。
“衍盛要拆半个老城咧。”一个提菜篮的阿姨说。
“不能叫拆,”旁边戴眼镜的老头纠正,“报纸上写的是‘有机更新’。”
“更新跟拆有什么两样?我住了四十年,你说更新就把我更新没了?”
“人家给钱——”
“给多少钱?我那道门槛是清朝的,他给得出价?”
人群里一阵哄。一个穿酱色围裙的女人从人堆里挤出来,是酱园的李婶,手里还沾着酱渣。她踮脚看了两眼,回头冲后面喊:“老钱!老钱你来看,你家面馆也在圈里头!”
面馆的老钱被人推上来。他看不太懂字,眯着眼凑近,指着公示末尾一行小字:“‘签约期限内签约的,奖励安置款上浮……’这啥意思?”
“这就是哄你早点签字。”戴眼镜的老头说。
“签早了多给钱,签晚了不给?”老钱懵了,“那我到底签早还是签晚?”
“你问他们去啊。”
“他们是谁?”
没人答得上来。
沈知微挤进去,站在那张红纸前。她的手在衣袋里攥了攥,然后伸出来,指尖搭上纸的边缘。纸是新的,油墨味还在。她顺着“范围”两个大字往下摸,摸到“文庙街”三个字的时候,停住了。
这条街她从小走。她爸当年在文庙修缮的工地上画图,她妈在材料库点数木料,放了学她就在这街上跑。街尾第三家,是老钱的面馆。再过去是酱园。
“让一让,让一让。”
有人推着她的肩往旁边挤。是两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年轻人。
“拍到了拍到了,发朋友圈。”一个说,“衍盛这次来真的。”
“衍盛那个陆总,听说狠得很。上一个片区,三个月清完,一个钉子户都没剩。”
“妈呀三个月?”
“人家有办法。”
沈知微把手指从纸上收回来,转身。红纸在她背后,被风吹得掀了一角,又落回去。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枚公章。鲜红,圆,边上有一圈细字。她不用凑近也认得——衍盛集团。
她往听橹巷走。
听橹巷十七号是个旧仓库,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拾遗”两个字是祖父写的,颜体,笔画肥厚,边角被雨水泡出了白色的木筋。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慢,比心跳还稳。
她推门进去。
院里搭着凉棚,地上堆着木料,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不同的料贴不同的纸条。刨花在地上卷成一个个小卷,太阳一照,像一层浅黄的雪。祖父沈从周蹲在一根楠木料前,端着刨子。他刨木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腰背笔直,手腕不动,全靠小臂匀着劲往前推,一条刨花卷出来,薄得能透光。
“爷爷。”
沈从周抬起头。看清是她,老人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又很快拧回去。
“回来啦。”
“嗯。”
“吃了没?”
“车上吃了。”
沈知微把工具包放在门边的长凳上,走过去,蹲下来看那根木料。她摸了摸木纹,指腹停在一道细微的裂纹上。
“金丝楠?”
“老宅拆下来的料。”沈从周继续刨,刨了一条,吹开木屑,“晒书巷韩家,前天来拉走的。”
“韩家那进院子,要拆?”
“不拆,说是要落架大修。”老人顿了顿,“衍盛牵的头。”
沈知微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裂纹放大看了看。
“这料有暗裂,做承重的构件不行,得挑着用。韩老爷子的门楣,得用整料。”
“我晓得分。”老人把刨子搁下,从腰里摸出旱烟袋,又想起什么似的收回去,“你师父早说过,暗裂这东西,纹面上看不出来,得上手摸。你手比尺准。”
这是他夸人的最高规格。沈知微没笑,只是点点头。她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木屑,绕到院角,掀开一角帆布。底下码着几根更粗的旧梁,断面乌黑,一看就是落架下来的老构件。她伸手敲了敲其中一根,听声音。
“这是文庙的料?”她问。
老人的动作没停,声音却低了一点:“明伦堂偏院那进,前些天清出来的废墟里挑的。能用的就这几根。”
“废墟里挑的。”她重复了一遍。
“能用的,一根都不能扔。”老人把刨子往前一送,一条长刨花卷出来,“你爸妈修的那进院子,塌了,料还在。”
沈知微没说话。她蹲在那几根旧梁前,看了很久,才站起来。
“知微姐!”
小满抱着一摞图纸,一路小跑进来,辫子甩在背后。她身后跟着程野,一个人扛着一个三脚架,走得慢。
“你终于回来了,想死我了。冷萃咖啡有没有?我这一天都在跑测量,晒死了。”小满把图纸放在图房的桌上,又从兜里掏出手机,“对了,快看,今天热搜上那个衍盛——”
“我看见公告了。”沈知微说。
“不光是公告。”小满把手机举过来,“他们今天晚上开发布会,直播。你看这个预告海报,就那个出镜的。”
屏幕上一张竖版海报,深蓝底色,一行小字“沧浪老城更新项目发布会”,底下一个人名:
陆则衍。
照片里是侧脸,看不出年纪,只看见下颚线是直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眼神是冷的。
程野把三脚架靠在墙上,瞄了一眼屏幕,嗤了一声:“这人我见过一次,去年招标会。全程就说了三句话,句句在工作,句句把人往里堵。”
“你怎么知道堵?”小满不服。
“结构不会骗人。”程野收了手机,“人也是。他在场上不落座,一直站在后边看别人吵。站着的人,心里有谱。”
“那你说他有谱是好还是坏?”
“看谱画在哪。”程野翻了个白眼,“画在钱上,就是坏。”
沈知微没参与他们的斗嘴。她脱了外套,挂到门后的钉子上,工装的肘部有一块洗得发白的补丁。她把手在工装上擦了擦,走到图房最里面。墙上一整面钉着的,是手绘的测绘图,一张一张,用铅笔的深浅分出层次。正中间那张最大,是文庙的全套图。
她在那张图前站住。
图上大成殿的檐角,她画的时候没有画那只最前面的脊兽。位置空着。
“爷爷,”她头也不回,“衍盛这项目,文庙动到什么程度?”
院里刨木的声音停了。
停了三秒。
刨子重新响起,只是那一下比之前重了些,刨花断了。
“糟蹋东西。”沈从周说。
就这四个字。老人没再多说,站起身,把那条断了的刨花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废料筐。
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爷爷没说完的那句是什么,也知道他不会说了。十五年了,他从来不说。
“姐,”小满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老爷子一听衍盛就变脸,是不是跟他们有仇啊?”
“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就是觉得……”小满挠头,“每次提到文庙,他都要去院里刨两下木头,刨得特别狠。”
沈知微没答。她知道爷爷那不是狠,是稳。人心里有事的时候,手就需要干点活。刨木头是他压住自己的法子。
院子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是老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两瓶酱油,是刚从酱园提的。他把酱油搁下,抹了把手:“听说了。公告贴出来了。”
“周叔。”沈知微喊。
“丫头回来啦。”老周看她一眼,又看程野一眼,最后眼神落在图房那面墙上,“我早说,这地方早晚要被盯上。”
“周叔,你怎么知道?”
“木头不欺人。”老周把手往围裙上抹,“这院子、这桥、这文庙,哪根梁不是好料。好料就有人惦记。惦记好料的,从来不是木匠,是买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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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程野做的面。三个人图房里围着桌子吃,小满拿手机开了直播。衍盛大厦的发布厅,灯一开,满屏幕的白。
镜头推上去,一个穿深色衬衫的男人从侧幕走出来。
他站在台前,两手撑着讲台,先看了一眼台下,然后开口。
声音很稳,没什么起伏。
“各位,我是陆则衍。今天只讲一件事——沧浪老城,怎么活下来。”
沈知微放下筷子。
小满凑到屏幕前:“哇,本人比照片好看啊。”
程野:“项目好不好看,不看脸。”
“你天天说结构结构,你不懂生活。”
“你懂。”
“我懂。”
老周不识趣地插了一句:“脸好看的男人,话也好看。丫头们听着乐,回头房子没了,脸能当门槛使?”
小满吐了吐舌头。
沈知微没听他们吵。她盯着屏幕里那个人。他讲得很快,每一句都短,像在走一段没有台阶的路。屏幕上滚过一行弹幕:“留改拆?听着挺好听。”又一行:“好听的话,看谁来说。”“听说他上一个项目,说保留的老房子,保留到最后只剩一堵墙。”
沈知微的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
她端起碗,把最后一口面吃了。
窗外的老城,灯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