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娥烬雪，祝融归墟》南宫云海

9、第9章 古峒祭祖（谶语三重灾劫） 溪水灼痛、

　　指尖沾了一点浑浊溪水，皮肉瞬间传来一阵灼烧刺痛。
　　她迅速收指，立刻取出竹篮里的清淤药粉撒入水面。
　　小青也舒展两根长长的触角，铺开淡青色生机雾霭压制浊浪，可地底涌出的黑气源源不断，药粉的净化之力不过是杯水车薪，刚消去一片，下游又翻出新的浊沫。
　　就在这时，远处上堡古峒方向传来一声凄厉的孩童哭喊，刺破湿地清晨的静谧。
　　沈清芜心口骤然一沉。
　　塘中的润魂莲尚未移栽完，但她已无暇多顾，反手拎起身侧的药篓、扛起修长竹篙，足尖一点竹筏，便如离弦之箭，破开粼粼湖面，朝着古峒渡口疾划而去。
　　竹筏破浪前行，微凉的湖风裹着一缕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沿途景象触目惊心，令人心底发寒。
　　往日里栖于芦丛、逐水嬉戏的群鸟早已惊踪绝迹，几尾鱼翻着白肚浮于水面，连片青青芦苇的根茎发黑腐烂，萎靡垂落。
　　整片泽阁的勃勃生机，正被地底翻涌的阴浊气息，悄无声息地蚕食殆尽。

　　沈清芜抵达渡口时，溪岸早已乱作一团。
　　七八名村民围聚一处，满脸惶恐，低语的慌乱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央，一名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坐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绝望的哭声撕心裂肺。
　　那孩童小脸赤红似火，滚烫的温度隔着衣衫都能清晰感知。
　　他双目紧闭，细腻的皮肤之下，缕缕细碎黑纹蜿蜒游走，指尖不住的痉挛抽搐，这正是神魂被浊气侵入的凶险征兆。
　　“清芜丫头！你快救救阿木！”妇人泪眼滂沱，死死攥住沈清芜的衣袖，慌乱无助。
　　“方才他只是蹲在溪边玩水，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间炸开，周遭村民纷纷开口，人人面露惊惧。
　　“昨夜我家牛羊尽数疯癫撞栏，百般安抚都压不下躁动！”
　　“后山灵泉枯了大半，余下的泉水浑浊发黑，根本不敢入口！”
　　“我方才上山砍柴，亲眼见黄龙玄窟的山坳里黑烟翻涌，遮天蔽日，连日光都暗沉无光！”
　　嘈杂纷乱的议论声中，人心惶惶。
　　唯有沈清芜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当即屈膝蹲身，指尖轻抵孩童眉心，将自身温润纯粹的生机缓缓渡入其受损经脉。
　　与此同时，腕间灵蛊小青翩然落至孩童心口，缕缕柔和纯净的蛊气绵绵不绝渗出，一寸寸剥离、化解侵入他神魂深处的污浊戾气。
　　可不过片刻功夫，细密的冷汗便渗满了沈清芜的额角。
　　她心头骤然一凛。
　　这孩童体内的浊气远比寻常地火毒息更为暴戾阴邪，其中竟裹挟着一缕极淡却刺骨阴寒的怨煞之力。
　　这绝非寻常山川浊气，分明是黄龙玄窟墟灭之后，魔尊残魂外泄的滔天怨念！
　　凡躯肉身承载生机本就有限，强行对抗魔怨浊气、护住孩童神魂，让她经脉阵阵酸胀发麻，纤细的手臂悄然微颤。
　　“此番浊气裹挟地底魔怨，寻常汤药只能治标，根本无法彻底根除压制。”
　　沈清芜凝神稳住阿木摇摇欲坠的神魂，抬眸看向周遭惶恐的族人，声音清亮沉稳，字字清晰落地。
　　“自今日起，所有人严禁靠近村寨东西两侧溪流。后山灵域、黄龙玄窟、六娥幽洞三处禁地。家家户户即刻悬挂菖蒲、艾草于门窗之上，阻隔浊气入宅，护佑家宅安宁。”
　　她倾尽大半心神气力稳住孩童伤势，将亲手调配的解毒汤药细细嘱咐妇人按时喂服。
　　又即刻调度村寨青壮年族人，沿村寨四周水系布下简易护生蛊阵，层层阻隔浊气蔓延。
　　沈清芜从晨光微熹忙至正午日头高升，总算将这场突如其来的浊毒祸事暂时平息。

　　此时，后山宗祠的祭祖铜鼓骤然响起。
　　沉沉鼓声穿透山林，厚重急促，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沉郁，全然失了往年祭祖的肃穆气氛。
　　沈清芜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汗珠，褪去素色布衣，换上一身峒祭礼服，将护身玉符贴身藏好，快步朝山顶宗祠走去。
　　刚踏入宗祠前的青石广场，一场激烈的对峙争执便撞入眼帘。
　　两名守祠族人死死拦住一名青壮猎户，双方肢体拉扯、互不相让，周遭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纷纷，人心浮动。
　　被阻拦的青年名叫阿烈，是寨中常年深入灵山采药的猎户。
　　他肩头背着满满一篓刚从玄铁杉垣山脚采摘的草药，面颊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执拗与不甘，语声铿锵。
　　“我只去铁杉山脚寻几株愈骨花，从未踏近六娥幽洞半步，何曾触犯禁令？如今全寨老幼皆受浊毒侵扰，多一株草药，便多一分救人的希望！凭什么拦我！”
　　“长老有令，近期灵山腹地全域封禁！”守祠族人寸步不让，神色严肃，语气强硬。
　　“如今灵脉紊乱，山中浊气、戾气四处流窜，你孤身进山，一旦被浊气侵体，家中老小何人照拂？你逞一时之勇，便是置自身性命与村寨安稳于不顾！”
　　“一味躲避，便能躲过这场天地浩劫吗？”
　　阿烈的声音清澈洪亮，震彻广场，字字掷地有声。
　　“千年来，六娥幽洞灵主独守禁地，日日夜夜承受地火灼烧之苦，独力镇压地底魔息，护我苗峒灵山岁岁安稳！如今大祸临头，灵主孤身受难，我们却缩在寨中苟安，袖手旁观，于心何安？”
　　“我不求能闯入幽洞相助灵主，只求进山寻得解毒灵药，哪怕只能稳固一分山间灵脉，能多救一人，亦是尽心！”
　　一番赤诚慷慨之言，瞬间点燃场中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一众年长族人闻言纷纷颔首，眼底翻涌着深深的愧疚与不安。
　　他们深知世代受灵主庇佑，而如今危难降临，族人却束手束脚，实在愧对这份千年的守护。
　　可也有笃信先祖戒律的族人满心惊惧，连忙出声劝阻：“你莫要糊涂疯癫！先祖世代相传，凡触碰灵主宿命者，必遭天罚，稍有不慎，便会连累整座苗峒覆灭！万万不可鲁莽！”
　　“恪守规矩、避而不见，便能规避天命？”阿烈不肯退让，神色愈发坚定。
　　“如今大劫已至，祸乱当前，能出一分力，便尽一分力！”
　　“天命难违！我辈凡人安分守己，便是自保，贸然插手天道宿命，只会招来更大灾祸！”
　　“我苗峒先祖，历来信人定胜天！不奋力一搏，怎知前路无解！”
　　两种观念激烈冲撞、争执不休，喧嚣声此起彼伏，彻底撕碎了祭祖大典本该有的庄严肃穆，广场之上人心纷乱。
　　就在僵局愈演愈烈之际，一道清润坚定的女声骤然穿透嘈杂。
　　沈清芜快步上前，抬手从容隔开对峙双方，目光澄澈沉静，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字字公允、句句周全。
　　“阿烈哥一心寻药救人、感念灵主恩德，这份赤诚大义并无过错。诸位长辈忌惮天罚、忧心村寨安危，守着全族老小安稳，亦是稳妥周全。”
　　她话锋一转，给出两全之策，声音沉稳有力：“只是如今山中浊气混杂魔尊怨煞，凶险莫测，单人进山太过凶险。不如待祭祖大典落幕，我随阿烈哥同往玄铁杉垣。”
　　“我精通灵蛊医术，可沿途净化浊毒、勘破戾气结界，亦能避开山中凶险禁地，既能采药救民、稳固灵脉，亦可保自身无虞。”
　　一番话情理兼备，瞬间稳住全场动荡人心。
　　心怀大义的阿烈神色渐渐缓和，紧绷的肩头缓缓放松。
　　满心顾虑的族人也放下了戒备，守祠族人顺势收回阻拦的手臂。
　　纷乱平息，广场重归安宁。
　　沈清芜敛衣整袖，缓步踏入宗祠大殿深处。

　　殿内古旧壁画斑驳依旧，刻满谶语的石碑静静伫立，岁岁如初。可今日入目，心境全然不同。
　　壁画之上，白衣灵主独坐幽洞、娥灵之力透支垂危、孤身镇压地火的苍凉图景，再结合山下孩童遭浊毒侵染、族人观念对峙争执的种种乱象，字字句句、一景一物，皆昭示着迫在眉睫的灭世危机。
　　再望丈高谶语石碑，“六娥烬，苍生危，仙凡遇，宿命移”，十四字纹路，往日沉静无痕，此刻竟隐隐萦绕赤红火光。
　　沈清芜抬手轻触碑面，滚烫灼热的刺痛瞬间顺着指尖直冲心脉，灼得人神魂震颤。
　　天地示警，谶语显兆。
　　苍生大劫，已然近在咫尺。
　　上堡古峒的祭祖大典如期开启。
　　宗祠高台肃穆庄严，檀香袅袅缭绕梁柱。
　　大长老立于祝融古像前，手持古篆祷文，朗声诵读祈福祭词。
　　可本该庄重静谧的祭祀大典，却屡屡被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殿外接二连三冲进来神色慌张的族人，此起彼伏的禀报声，一次次打断长老的祷文，层层阴霾压覆在整座宗祠之上。
　　“长老！后山岩壁渗出大片赤红火纹，纹路翻腾不止，较昨日炽烈数倍！”
　　“寨外千年灵泉彻底干涸，滴水无存！”
　　“村中数头家畜无端暴毙，周身萦绕灰黑浊气”
　　一桩桩灾祸接踵而至！
　　祭祀仪式草草落幕，满心惶然的族人低声议论，眉宇间缀满忧虑。

　　大典结束，大长老遣退所有人，唯独将沈清芜单独留了下来，引着她走入宗祠后方幽深的隐秘石室。
　　厚重的实木木门“咔嗒”落锁，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方才持重冷静的长老，顷刻间卸下平静之色，露出深深的忧虑。
　　他五指收紧，重重一掌拍在铺展的陈旧兽皮古卷之上，沉闷的声响震得石室微颤。
　　积压多日的焦灼与怒火尽数翻涌而出，一场师徒间的立场对峙，骤然爆发。
　　“清芜，你方才在祭祖广场当众许诺，要随阿烈一同前往玄铁杉垣，简直糊涂胡闹！”
　　大长老声色严厉，裹挟着压抑至极的怒意，字字沉重如铁。
　　“昨日我便再三叮嘱于你！玉凌娥身负万古情烬诅咒，而你身蕴世间独一无二的纯粹生机，是唯一能牵动她心神、串联仙凡两界的变数！”
　　“你二人但凡滋生半分羁绊，天罚降世、秘境结界崩塌、整座上堡古峒覆灭，这三重灭顶之灾便会接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