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娥烬雪，祝融归墟》南宫云海

10、第10章 独上灵山（清芜义无反顾） 长老以全峒

　　“如今山下浊气翻涌、魔尊怨煞外泄，天地异象频生，局势早已岌岌可危！你偏要主动踏入灵山腹地，你可知你这一举动，是拿全峒数百老小的性命，赌一场万劫不复的虚妄！”
　　沈清芜垂立原地，身侧的五指紧紧攥拢，贴身佩戴的护生玉符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泛起细密酸胀。
　　可她未有半分退缩避让。
　　迎着长老凌厉又悲愤的目光，她缓缓抬眸，眼底澄澈坚定，语气恳切，却字字铿锵，无半分动摇。
　　“长老，现下溪涧浊气早已裹挟魔尊残怨，村寨孩童不过沾了几分溪水，便神魂受损。照此态势，灾祸只会一日甚过一日。”
　　“玄铁杉垣是黄桑秘境地脉最后的天然屏障，如今灵脉崩坏、根基受损。若无人前去以灵草生机稳固结界、净化浊气，不出半月，滔天魔气便会冲破铁杉屏障，彻底席卷整座古峒，届时无人可以幸免。”
　　“我奔赴玄铁杉垣，初衷从不是擅闯六娥幽洞，而是为稳住地脉根基，采撷灵草净化浊气，护住世代安居的村寨与族人。”
　　她稍稍停顿，心头翻涌着无尽悲悯，再度开口，字字叩心。
　　“至于玉灵主，她独守幽洞千万载，以身镇灭世地火，岁岁承受娥灵透支之痛、万古天罚灼烧之苦。千年孤寂镇守，天界诸神冷眼旁观，无一人驰援、无一神相助。”
　　“我上堡古峒世代受灵山庇佑，安稳度日千载。如今大祸临头，我们岂能因畏惧天命、忌惮天罚，便眼睁睁看着她神魂燃尽、烬散消亡？最终连累整片秘境亿万生灵，为这场天命的不公陪葬？”
　　“她孤身撑了千年，早已身心疲惫。若我们袖手旁观，她独木难支，待她神魂烬灭、结界崩塌，我们古峒又岂能独存？天命本就偏颇不公，凭什么让独守苍生之人，独自扛下所有酷刑与毁灭？”
　　石室寂然无声。
　　大长老被她一番赤诚坦荡的话语堵得语塞，满腔怒火硬生生憋在胸腔，无从发作。
　　密闭的石室中，只剩一老一少两道沉重起伏的呼吸声，压抑得令人窒息。

　　良久，一声绵长又疲惫的叹息，打破死寂。
　　长老眼底的怒火尽数褪去，余下的只有浸透骨髓的疲惫，与看透万古沧桑的悲悯。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泛黄的兽皮卷，落在密密麻麻的六道娥灵图谱之上，缓缓掀开最残酷的宿命真相，将更深的绝望与压迫，狠狠压在沈清芜心头。
　　“你以为老夫冷血无情，执意阻拦是自私胆怯、无救人渡厄之念？”
　　他嗓音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苍凉。
　　“你根本不知，六娥灵主的宿命，从来无解。玉凌娥每一次催动六道娥灵镇压地底地火，身上的情烬诅咒，便会加深一重，永世无解。”
　　“四千年前，第一次秘境结界大崩塌，第三代灵主以身殉阵，肉身被地底岩浆灼烧至碳化。危急关头，锁魂娥死死缠护她飘散的残魂，愈骨娥透支半数本源，硬生生修补破碎仙骨、稳住结界。”
　　“自那场浩劫之后，情烬诅咒彻底成型——此后历代灵主，但凡心底滋生半分柔软情愫、半分怜悯善意，灵脉便会寸寸崩裂，剧痛穿心，受尽酷刑。”
　　“如今魔气外泄、天地异动，浩劫将至。你身上独一无二的人间生机，于她而言，是万古孤寂里唯一的慰藉，是无解的诱惑，却也是最致命、最狠戾的催命符。”
　　大长老目光沉沉，字字诛心。
　　“只要你靠近她分毫，她沉寂万古、冰封不动的心绪必然松动。”
　　“届时情烬诅咒会瞬间爆发，不止她千年神魂顷刻间灰飞烟灭、永世不存，六娥幽洞的镇火结界也会彻底失去支撑。地底封存万年的灭世地火喷涌而出，整片黄桑秘境化为焦土！”
　　“你、我、古峒所有族人，秘境万千生灵，无一能活，尽数陪葬！”
　　字字千钧，如巨石轮番砸落，狠狠碾压在沈清芜心上。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玉凌娥的模样。
　　——白衣孑然独坐祝融古台，六道娥灵黯淡飘摇，日日独自承受焚心蚀骨之痛，千年孤寂无依、无人相伴。
　　一边是孤守千年、受尽酷刑的可怜灵主，一边是生养自己、温情脉脉的故土族人。
　　两道念想在她心底剧烈拉扯、反复交锋，极致的两难抉择，将她心神撕扯得支离破碎，窒息般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心绪紊乱挣扎之际，怀中小小的灵蛊小青似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困顿与煎熬，轻轻蠕动着短胖柔软的身躯，缓缓爬上她的肩头。
　　通体翠绿的软嫩虫身微微发亮，一缕温润纯粹的生机缓缓散开，柔柔萦绕在沈清芜周身，一点点抚平她翻涌紊乱的心绪。
　　大长老淡淡瞥了眼沈清芜肩头温顺乖巧的小青，神色平淡，并未多言。
　　雪峰山麓山民多有养蛊习俗，这只灵蛊，当年本就是他亲自寻来，送予年幼的沈清芜豢养陪伴，故而他早已见惯，不以为奇。

　　石室静息良久。
　　沈清芜敛去眼底翻涌的挣扎与酸涩，心绪渐渐沉淀平复。
　　她抬眸望向面前神色疲惫忧郁的大长老，终于道出自己折中却依旧坚定不移的抉择。
　　“我答应长老，绝不贸然踏入六娥幽洞半步，不触碰天道禁忌。”
　　接着话音一转，语气愈发笃定。
　　“但玄铁杉垣，我非去不可。”
　　“我会拼尽全力稳固地脉根基、净化山间浊气，尽可能延缓浩劫降临。日后若有机缘远远得见玉灵主一面，我亦只远远赠予滋养娥灵的珍稀灵草，用以暂缓诅咒反噬、滋养她损耗过重的本源。”
　　“我定会恪守分寸，不靠近、不攀扯，竭力规避天道因果羁绊，护好古峒，护好族人。”
　　大长老静静凝视着少女眼底从不曾熄灭的赤诚与勇敢。
　　他看着她眼底的坚定澄澈，心知这孩子心性执拗，一旦认定的事，便无人可以劝阻。
　　万般无奈之下，他终究是松了口，眼底满是妥协过后的沉沉担忧。
　　他抬手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峒玉符，玉身封存着上古先民代代积攒的祈福愿力，灵力浑厚绵长。
　　他将玉符塞进沈清芜掌心，语气凝重恳切，再三叮嘱。
　　“这是上古双生护符，一枚你贴身携带，另一枚永久封存宗祠祭坛。日后你但凡遭遇天罚侵袭、魔气反噬，宗祠玉符便会即刻发光预警，为你示警避险。”
　　“清芜，切记！一旦感知到自身与玉凌娥滋生半分心神羁绊、因果牵连，务必即刻折返古峒，不得在灵山腹地停留半分，万不可心存侥幸！”
　　接下来的时辰里，二人细细研讨山间浊气、魔尊残怨的应对之法。
　　大长老将记载着制衡魔气的上古珍稀图谱赠予沈清芜，同时告知她一则致命危机。
　　“玄铁杉垣镇守地脉的树灵玄杉长老，近来灵力持续衰败枯竭，魔息日夜侵蚀万年铁杉的根基。一旦铁杉古树尽数枯萎、屏障崩塌，封存万年的魔尊怨气将再无阻拦，彻底肆虐整片秘境，届时便是真正的灭世浩劫。”

　　夕阳西斜，天光渐暗。
　　沈清芜辞别长老，踏出宗祠。
　　她刚走出宗祠大门，抬眼便看见空旷的古峒广场上，猎户阿烈早已背着药篓在静静等候。
　　他身侧，整整齐齐立着五名体魄强健、心性赤诚的年轻族人，皆是听闻山中有难、秘境将倾，自愿请缨，随沈清芜进山稳固地脉、采撷灵草、抵御魔气。
　　阿烈抬手按上腰间锋利的柴刀，眼底盛满热血与坦荡，语气铿锵有力。
　　“清芜，我们都商量好了。与其困坐村寨，束手等待灾祸降临、坐以待毙，不如进山尽一份绵薄之力！”
　　“我们都听你的安排，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绝不触碰禁地禁忌，只求护住我们世代居住的古峒！”
　　微风拂过广场，吹动他们利落的衣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赤诚热烈，眼底皆是无畏与坦荡。
　　沈清芜望着眼前这群心怀热忱、甘愿赴险的乡亲子民，心底积压许久的两难沉重稍稍消解，一丝暖意缓缓滋生。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担忧。
　　他们皆是寻常凡人肉身，无仙力护体、无灵根傍身，根本无力抗衡灵山深处肆虐的魔气与残怨。
　　此番进山，前路荆棘遍布，凶险暗藏，无人能预料祸福。
　　旧的宿命矛盾尚未消解，新的生死隐忧又深埋心底。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结伴往玄铁杉垣方向出发，刚行至半山腰山道，异变陡生。
　　山道一侧的山壁突然剧烈震颤，大片碎石轰然滚落。
　　众人慌忙躲闪，碎石砸在地面，碎裂处渗出缕缕漆黑魔气，路边草木，植被瞬间碳化枯萎。
　　此时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远处黄龙玄窟方向，一股浓郁黑烟直冲云霄，遮蔽半边天际，空气中燥热的硫磺气息骤然浓烈数倍。
　　沈清芜立刻催动小青释放大范围生机雾霭，笼罩所有人隔绝魔气，同时快速清点众人，万幸无人被碎石砸伤。
　　可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黑烟雾，她心头骤然紧绷。
　　她清楚，这场小规模山震只是前奏，一场席卷整片灵山、足以冲破六娥幽洞结界的滔天洪水与剧烈地动，正在地底岩层深处疯狂酝酿。
　　身旁阿烈握紧手中柴刀，神色凝重：“浊气和魔气越来越重，再这样下去，不出几日，山脚村寨就要遭殃了。”
　　沈清芜抬眼望向云雾缠绕的六娥幽洞主峰，指尖攥紧两枚护生玉符，心底两种情绪激烈拉扯。
　　——一边是长老的告诫、全寨百姓的安危，一边是玉凌娥万古孤苦、无人相助的宿命悲剧。
　　一行人继续往玄铁杉垣前行，山道蜿蜒向上，越往前走，两侧枯死的草木越多，颓败的景象也愈发刺目。
　　方才半山腰山壁震颤、魔气外泄的惊魂一幕还悬在众人心头。
　　所有人脚步都放得谨慎，手中或攥着捆好的菖蒲艾草，或握着打磨锋利的柴刀，不敢有半分松懈。
　　翠色灵蛊小青全程振翅浮在沈清芜身侧，持续铺散一层淡青生机雾霭，将沿途岩缝渗出来的燥热浊气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