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娥烬雪，祝融归墟》南宫云海

7、第7章 泽阁医女（人间生机清芜） 花园泽阁中

　　花园泽阁之中，百里湿地铺开，水系纵横交错。
　　浅滩、深湖、溪涧、芦塘层层相连，织成一片浩渺水泽。
　　水汽蒸腾起一层轻薄柔和的白雾，日光穿透薄雾，落在水面碎成万千晃动的金鳞。
　　四下漫开草木、野花、清水糅合在一起的清甜气息，无半分戾气，只剩生生不息的人间暖意。
　　此地本就是黄桑秘境七大秘境中生机繁盛之处，依托山脚平缓谷地天然形成，万年不受地底火脉浊气直接侵扰。
　　灵泉自宝鼎仙峰蜿蜒而下，尽数汇入泽阁水域，滋养出整片独一无二的沃土。
　　水面之上数十只白鹭、水鹭舒展白羽。
　　或浮于湖面低头啄食鱼虾，或振翅掠过粼粼波光，啼声清亮绵软，回荡在整片湿地之间。
　　几座木质吊脚小楼顺着水岸错落搭建。
　　木梯直抵湖面竹筏，屋前院圃开垦成片药田，竹筐、药杵、晾晒草药的木架随处摆放。
　　处处皆是鲜活琐碎的人间烟火。
　　一道纤细的青衫身影正弯腰立于浅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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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芜一身简约青蓝色峒衣，衣摆裁短至膝下，方便穿行湿地泥路，袖口挽起，露出两节纤细白皙、沾着零星泥土与草汁的小臂。
　　青丝只用一根青布带束于脑后，几缕碎发被湖风吹拂，轻贴脸颊。她素面不施粉黛，眉目柔和舒展，眼底似盛着一汪春水。看向草木鸟兽，或是往来乡邻时，眸光总带着一份不加掩饰的温和柔软。
　　她是上堡古峒正统遗脉，父母早亡，全靠寨中长辈一粥一饭拉扯长大，自小浸泡在峒中医术与灵蛊传承之中。
　　自记事起，她便跟着寨中老医穿行山野，辨百草、炼丹药、饲灵蛊、行义诊。小小年纪看遍世间疾苦，但苦难却未曾磨灭她心中热忱。
　　她始终坚信：万物皆有生机，有伤便有疗愈之法，有苦难便该有人伸手相助。
　　赤足踏入微凉软润的滩涂，细碎水草缠上脚踝。她手握木铲，小心翼翼把一株根系受损的润魂莲移栽进活水浅塘。
　　润魂莲，擅安躁动神魂，消解暴戾火毒。
　　近来灵山灵气紊乱，地底浊气顺着地脉悄悄渗入泽阁，不少灵植根茎发黑枯萎。润魂莲，正是制衡浊气的关键药草。
　　天尚未亮，她便出门巡遍整片湿地，检视受损灵草。
　　她左手轻轻托住润魂莲嫩白的根茎，动作轻柔，宛若捧着易碎的琉璃。
　　“小青，这株若是活下来，再过半月便能炼出清浊汤药，古峒中那些夜里惊悸难安的老人孩童已经越来越多了。”
　　她低声自语。
　　沈清芜怀中衣襟微微掀起，一只通体翠绿、半寸来长的软蛊慢慢探出头来。
　　它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确认周遭并无异样，才鼓足勇气钻出来，顺着衣襟缓缓爬到她的左手。
　　“小青，慢些，莫碰断莲根。”
　　沈清芜右手托着润魂莲，将植株凑近。
　　小青轻轻抖了抖躯体，身形骤然胀大数倍，转眼便长至三四寸。
　　头顶细长的触角徐徐舒展，正要向前探去，触碰那处受损的莲根。
　　可就在这时，触角骤然传来一阵刺痛，似被什么牢牢攥住，再也无法向前伸展。
　　小青急得不住扭动身躯，拼命想要挣脱那只爪子。
　　“皎皎，又在胡闹，快放开小青。”沈清芜又好气又好笑，抬手便去拍那扣住灵蛊触角的小爪。
　　“嘻嘻，它叫我一声哥，我便松手。”沈清芜身后忽然探出一颗雪白脑袋，正是那只雪貂皎皎，摇头晃脑，竟口吐人言。
　　“皎皎——别淘气，小青干正事呢，松手松手，你要没事，帮我四处转转，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润魂莲伤了根茎，那才是正事。”
　　沈清芜轻轻掰开皎皎的小爪子，转头对小青温声叮嘱：“小青，你辛苦些，尽快将莲根修复，乡亲们还等着用这灵药。”
　　“哦……好吧。” 皎皎吐了吐舌头，知晓沈清芜忙于要事，也不再顽闹，纵身蹦跳着跑开，四处搜寻根部受伤的润魂莲。
　　小青懂事地晃了晃脑袋，再度竭力舒展触角，对准手中发黑的莲根，吐出一缕淡青温润的生机雾气。
　　雾气丝丝缕缕缠绕住枯萎的根茎。
　　不过片刻，原本灰败枯槁的根系，便漾开一抹浅浅青白，沉沉死气消散大半。

　　这便是古峒独有的生机灵蛊。
　　毫无伤人之能，以天地草木生机为食，最擅滋养灵草、净化水土，亦是沈清芜行医济世最贴身的伙伴。
　　小青是她八岁时便开始饲养的灵蛊，朝夕相处已有十载，一人一蛊心意相通，不必言语，便可感知彼此心念。
　　沈清芜眉眼漾开浅浅笑意，指尖轻轻抚过小青柔软的虫身：“还是小青乖巧，比我徒手梳理根茎要省事得多。”
　　小青温顺地扭了扭肉嘟嘟的躯体。
　　“那我呢？小青哪里比我乖，连一声哥都不肯叫。”
　　不远处皎皎一边蹦蹦跳跳巡视草丛，寻找润魂莲，一边鼓着腮帮子嘟嘟囔囔。
　　“就你最是淘气，怎比得上小青安分。何况小青本就不会言语，哪里像你，嘴就不曾歇过。”
　　沈清芜见小青已然疲累，身形缩回原本大小，便将它收回怀中温养，抬眼嗔了皎皎一眼。那眼神看似责备，眼底却满是宠溺。

　　皎皎是三年前，沈清芜入深山采药时救下的。
　　彼时它倒在皑皑雪地之中，气息奄奄，已是濒死之态。
　　可奇怪的是，那是人迹罕至的雪山深壑，苦寒荒寂、无火无烟，小雪貂浑身却是重度烧伤。
　　一身皮毛近乎焚尽，裸露的皮肉遍布燎泡灼伤，表情痛苦不堪，无人知晓它曾在何处遭遇焚身之厄。
　　是沈清芜的一身仁心医术，将它从濒死边缘硬生生救回。
　　可待它伤势痊愈，一桩奇事方才显现——这只小雪貂，竟能开口吐人言。
　　常理之中，妖兽开灵言语，至少需历经七八百年苦修道行。
　　纵然未臻仙神境界，修为也绝非寻常懵懂小妖可比。
　　可皎皎偏偏全然不同。
　　它除却贪玩好动、终日嬉闹蹦跳，修为与神通半点不见，心性更是懵懂单纯，连自己的来历、本名都全然不记得。
　　偏偏十分喜好各种青木灵草，对于寨民家中那终年不熄的塘火也是钟爱，常常成宿成宿地守在火塘边，似是烤火，又似是在守护着什么。
　　沈清芜见它伤愈重生，慢慢长出一身蓬松浓密的雪白绒毛，莹白皎洁、不染尘垢，便为它取名皎皎。
　　身世成谜，前尘尽忘，皎皎便索性留在了沈清芜身边。
　　可奇怪的是，这只小小雪貂却是除了成天蹦蹦跳跳贪玩，别的啥都不会，脑袋更是有点迷糊，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
　　沈清芜见它伤好后一身雪白柔软浓密的皮毛，便替它取了个名字，叫做皎皎。
　　它性子跳脱顽劣、嘴碎爱闹，平日里最大的乐趣，便是捉弄温顺安静的灵蛊小青。
　　论相伴时日，小青陪了沈清芜整整十载，朝夕相守，心意相通；皎皎不过追随三载，却仗着身形比小青大数倍，又欺小青不能言语，日日缠着它，非要小青叫他哥哥。
　　可皎皎虽顽皮捣蛋，心性却纯良无恶。
　　看似日日戏弄打趣，实则与小青亲昵无间、相伴相依。
　　闲暇之时，它常会将小小的灵蛊驮在头顶，纵身跃上山林最高的枝桠，让久居人怀的小青，也能看一看山河辽阔、远山云海。
　　一人、一蛊、一貂，岁岁相依，是彼此最温暖安稳的陪伴。
　　眼下，他们正各司其事，忙着寻找和救治受损的润魂莲。

　　静谧水岸的尽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与孩童呼唤。
　　数名古峒上堡的孩童挎着竹篮，踩着微凉的浅滩淤泥快步奔来。
　　篮中满满盛着新采的草药，还有一罐罐澄澈干净的山泉活水。
　　孩子们跑得小脸通红、鼻尖沁汗，隔着老远便扬声呼喊，嗓音清亮稚嫩：“清芜阿姐！”
　　为首的麻花辫女孩不过七八岁模样，率先跑到近前，小脸上满是真切的惦念。
　　她把手里紧攥的温热麦饼塞进沈清芜的掌心，“阿婆让我们送药泉和菖蒲来！阿婆说泽阁西边的湖水近日愈发浑浊，要多铺些菖蒲，方能稳住水土灵气！”
　　她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阿姐忙活一上午，肯定没吃东西，这是阿婆今早刚蒸的麦饼，很甜的。”
　　沈清芜缓缓直起身，轻轻拂去指尖沾染的淤泥，接过麦饼，眉眼漾开温柔笑意。
　　她抬手，细细拭去女孩脸颊沾着的泥垢，眼底盛满融融暖意，温柔得快要化开。
　　“辛苦你们跑这么远。泉水与菖蒲我收下了，我这里有晒干的野果，甘甜解乏，等下分给大家。”
　　孩童们立刻叽叽喳喳围拢过来，软糯的童声此起彼伏，原本热闹轻快的语调里，悄悄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惑不安。
　　“阿姐，我爹爹昨日去玄铁杉垣山脚砍柴，说山上好多野草都黄了，以前从来不会开春就枯黄。”
　　“夜里总能听见地底闷闷的低鸣，寨子里的鸡鸭都不肯回窝，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寨后那条灵泉溪，水都变浑了，阿婆说水里沾了浊气，要烧了才能喝。”
　　一句句稚嫩的话语，字字句句皆是村寨的诡异异变。
　　沈清芜唇角的温柔笑意，一点点敛去。
　　她五指微收，悄然攥紧掌心温热的麦饼，心头暖意一点点褪去。
　　满腹忧思在心里翻涌，沉甸甸堵在心口，挥之不去。
　　这些异象她这几日早已尽数看在眼里，只是不愿让寨子里的人心生恐惧，一直未曾多说。
　　可眼下连深山砍柴的村民、寨中幼童都能察觉到天地异常，足以说明灵山灵气紊乱、浊气外泄的情况，远比她预想的更加严重。
　　她抬手安抚地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语气放得轻柔安稳。
　　“不必害怕，我近日会多炼制清浊汤药，送到寨中，再布下护生阵稳住溪流水土，不会让浊气伤到大家。”
　　“你们回去转告阿婆，近日大家都不要独自往黄桑秘境方向的深山走，切记待在寨中与泽阁周边。”
　　孩童们乖乖点头，放下竹篮里的泉水与菖蒲，又问：“姐姐，皎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