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娥烬雪，祝融归墟》南宫云海

17、第17章 生机破祟（凡女舍身相护） 黑气冲破蛊

　　黑气冲破蛊障，距沈清芜不过咫尺之遥。
　　少女正垂首轻拭阿木额间冷汗，察觉凛冽寒意扑面袭来，她来不及多想，本能侧身将怀中孩童死死护在身后，单薄凡躯毅然直面凶狠阴煞。
　　可血肉凡胎，怎敌魔尊怨毒戾气？
　　只要黑气分毫沾身，本就因呛水受惊、神魂孱弱的阿木，顷刻间便会神魂崩碎、形神俱灭；而沈清芜自己，也会被蚀骨怨毒灼烧经脉，落得心智癫狂、肉身溃烂的凄惨下场。
　　生死一线，千钧一发。
　　“小心！”
　　一道清冷之音骤然炸响整片七瀑幽洞，穿透漫天水雾。
　　无分毫迟疑，环绕在玉凌娥身侧的净尘、御天两道娥灵应声脱序，双灵齐驰，皎白灵光凌空交织，顷刻凝成一道巨大的圆弧光盾，稳稳横亘在黑气之前，死死挡住这致命一击！

　　轰然巨响震彻穹顶！
　　漆黑浊气疯狂冲撞莹白灵盾，阴阳戾气剧烈交锋，炸出阵阵如同硫磺灼烧的刺耳嘶鸣。
　　净尘娥本就未愈的翅翼，被怨煞戾气疯狂啃噬，原本浅浅的焦黑裂痕飞速蔓延、层层拓宽，澄澈灵体光芒骤暗，摇摇欲坠。
　　为替同伴分压，御天娥强行透支本源，将灵盾再度撑开数丈。
　　穹顶积攒的云海骤然翻涌，细碎银雷隐现、沉沉轰鸣。
　　天道惩戒的威压如期而至，沉沉覆落整片祝融古台——天道不容，仙灵不得动念护凡，她每一次破例，都是在亲手加重自身枷锁。
　　凛冽天压之下，玉凌娥娇躯剧烈震颤，蚀骨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经脉神魂。
　　锁魂娥即刻收紧漫天灵纱，死死箍住她濒临溃散的魂魄，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灵体；愈骨娥拼尽残存余力紧贴她脊背，一寸寸修补被诅咒撕裂的全新裂痕，却止不住裂痕蔓延、灵力溃散。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强行出手，必会让情烬诅咒深入肌理、刻入神魂，反噬加倍，万劫难逃。
　　可看着两条鲜活孱弱的凡命近在咫尺，千年恪守、刻入骨髓的“无情戒律”，终究败给了她深埋心底、从未泯灭的悲悯本心。
　　天道戒规可守，生灵性命难弃。

　　数息缠斗之后，疯狂的魔尊怨煞，终究被两道娥灵拼死消融殆尽。仅剩一缕细碎残煞，在潮湿水雾中缓缓散尽，无踪可寻。
　　可净尘娥与御天娥早已灵力彻底透支，灵体缩了小小一圈，褪去了往日翩然灵动，虚弱无力地折返玉凌娥身侧，再也无法凌空盘旋，只能静静蛰伏在她素色衣袖边缘，黯淡沉寂。
　　潭边的沈清芜惊魂未定，她猛地抬首回望高台，视线穿透朦胧水雾，一眼便撞进触目惊心的一幕——玉凌娥唇角蜿蜒淌下缕缕金色仙血，触目惊心。
　　六道朝夕相伴的娥灵尽数萎靡黯淡，周身萦绕的清渺灵韵稀薄得近乎消散，一身超然出尘的仙姿，此刻盈满透支本源的倦怠。
　　沈清芜心口骤然被酸涩与愧疚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蔓延全身。
　　她不顾潭岩湿滑陡峭，抬步便欲踏上祝融古台，只想奔赴那人身侧，替她承一分痛，解一分苦。
　　“别过来”
　　玉凌娥抬手制止，音色清冷如万古寒山积雪，刻意褪去了所有潜藏的温柔，只余下彻骨的疏离与漠然。
　　“方才浊气源自墟灭魔尊封印外泄的怨煞。我两度分灵护你，六道娥灵本源大损，情烬诅咒已再深三分。”
　　她字字沉重，句句克制，藏尽万般无奈 “你若再靠近半步，天罚即刻降临。你我承受不起，山下万千黎民，亦牵连不起。这份因果，无人能担。”
　　沈清芜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小青翩然落回她肩头，虫身簌簌发抖，显然方才强行挡煞，亦是耗力重伤。
　　她望着高台之上、嘴角染血的白衣灵主，眼底满是愧疚。
　　“都怪我，若非我不慎被山洪卷入禁地，误入仙域结界，你便无需为我屡屡透支灵体，承受这般蚀骨反噬，更不会被宿命枷锁缠得更紧。”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玉凌娥移开视线，不敢触碰她澄澈温热的眼眸。
　　只因多看一眼，心底封存的柔软便会松动一分，隐秘的眷恋便会滋生一寸，神魂间灼烧的诅咒剧痛，便会炽烈数分。
　　她生于天道戒律，困于无情宿命，半点动情，便是万劫深渊。
　　“此地为万古镇火阵眼，地底承载灭世明火。凡人久居此处，肉身神魂皆会被无形火毒日夜侵蚀，折损根基、伤及本源。”
　　她敛尽所有心绪，语气冷冽决然，亲手划开仙凡鸿沟：“待水势稍平息，我便开启临时灵道，送你与阿木重返上堡古峒。”
　　“从今往后，恪守仙凡边界，终生不得踏足六娥幽洞半步。”
　　“这是护你周全，亦是保全灵山万灵，唯一的法子。”
　　冰冷字句落地，宛若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硬生生隔绝仙凡两途，斩断所有牵连可能。
　　水雾袅袅，漫过沈清芜单薄肩头，潮湿寒凉浸透衣衫。
　　她静立良久，心底百转千回。终是轻轻开口，音色温柔，却字字通透：“玉灵主，我懂你的身不由己，亦知情烬诅咒的残酷，两次绝境逢生，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本不是冷漠无情的仙，只是被天道严苛枷锁困住本心，被千年无情戒律束缚神魂。”
　　“你骨子里的温柔悲悯，从来都藏不住，也骗不了人。”

　　沈清芜的声音温柔，却是说不尽的坚定。
　　沈清芜继续道：“此次回到在寨子，每隔一段时日，我会携带泽阁灵草前来，在结界外围放下滋养娥灵的药膏与灵露，不会踏入幽洞，也不与你相见，最大限度避开天道重罚，稍稍分担你的煎熬”
　　玉凌娥睫毛剧烈颤动，心底的挣扎达到顶峰。
　　一边是动情即灭、苍生倾覆的惨烈后果时时刻刻悬在头顶；一边是眼前少女毫无私心的赤诚，一缕人间生机是唯一能缓解她万古折磨的解药，那份温柔是她孤寂岁月里从未触碰过的光，让她本能地想要靠近。
　　两股力量在心底剧烈撕扯。“你不懂天道的狠厉。”她声音微微发颤，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助。
　　“仅仅是今日短短半日相见，两道娥灵透支，诅咒便加重三层，往后若是频繁隔界相见，哪怕不踏入核心阵眼，天道依旧会判定你我滋生羁绊，雷霆天罚会不分仙凡一同降下，上堡古峒千万百姓，都会因你我的一点牵连陪葬”。
　　沈清芜凝视玉凌娥痛苦清冷的眼眸道：“我明白轻重，不会鲁莽行事，连累村寨族人。每次送完灵材我便立刻折返，绝不逗留。若哪一日我察觉结界异动、天道威压加重，便立刻断绝所有往来，不再靠近灵山半步。”
　　“世人皆盼仙神庇佑，心安理得享受你千年的守护，却无人问你冷暖伤痛。我如今亲眼看见六娥灵日夜耗损、你日日承受灼骨之痛，若是连一点草药生机都不敢送来，我会夜夜难安。”
　　这番坦诚剖白，字字击中玉凌娥埋藏万古的孤寂与委屈。
　　玉凌娥沉默许久，漫天水雾笼罩二人，七瀑流水叮咚作响。
　　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正细心收拾药篮的沈清芜，万千思绪缠绕在一起，在识海之中层层铺开。

　　千年来独守此地，她早已习惯独处——六娥幽洞的流水、钟乳滴水、常年不散的寒雾，是她仅有的陪伴。
　　所有人只知灵山有灵主庇佑，独自镇守秘境，护人间岁岁安稳，却无人知晓她日夜承受的酷刑，更无人愿意冒险，为她送来半分慰藉。
　　她早已默认，孤寂是刻在她命数里的死局。情烬诅咒如同无形牢笼，将所有温情、眷恋、共情尽数隔绝，她强迫自己冷眼看待世间悲欢，哪怕目睹地火焚毁生灵、浊气侵蚀草木，也只能压抑心底悲悯，生怕一丝心软便引来天崩地裂的反噬。
　　长久的自我封闭，让她几乎遗忘“温暖”二字究竟是何种滋味。
　　直到此时此刻，山洪冲破结界，沈清芜浑身泥泞闯入这片万古禁地。
　　这少女没有丝毫畏惧，不贪图长生仙缘，不觊觎灵山灵脉，仅仅是心疼她孤身扛下所有苦难，甘愿冒着天罚风险，也要送来滋养娥灵的灵草。
　　方才黑气突袭，沈清芜明明可以闪身躲开，却执意挡在孩童阿木身前，宁愿独自承受魔煞侵蚀，也不愿让她再为自己损耗本源。
　　那份纯粹无私、不带半分功利的赤诚，是玉凌娥万古岁月里从未触碰过的光。

　　渡生娥轻轻蹭了蹭玉凌娥的腕骨，吸纳着潭水中残留的草木生机，又缓缓将温润灵韵渡进她枯竭经脉，缓解诅咒带来的刺痛。玉凌娥垂眸，指尖轻轻触碰渡生娥近乎透明的翅翼，心底生出一丝浅浅愧疚。
　　六道娥灵自诞生起便与她共生，千年来无数次替她挡下地火、雷罚、魔浊，每一次危机都以自身本源损耗为代价，可她受制于天命枷锁，连一点安稳、无消耗的平和时光都无法带给六缕相伴的灵体。
　　若是从未遇见沈清芜，她依旧可以麻木守洞，日复一日压抑心绪，可见过那一缕人间暖阳之后，再退回从前死寂麻木的生活，心底那道被撕开的缝隙，再也无法弥合。
　　理智不断提醒她仙凡殊途的铁律：只要她对沈清芜生出半分不舍，下一轮更猛烈的天罚、更强盛的魔潮便会接踵而至，到时候不止她神魂俱灭，整片黄桑秘境万千生灵都会陪葬。
　　可心底的柔软却执拗地不肯退让，她贪恋沈清芜身上温润纯粹的人间生机，贪恋少女眼底毫无隔阂的温柔，贪恋这份千年求而不得的知己相伴。两种念头在神魂之中反复撕扯。
　　“玉灵主，这些润魂莲、愈骨花都是此前所采，已配好了药膏，希望对灵主有用。” 沈清芜将怀中的药膏尽数掏出，整齐收好，小心翼翼放到岩台干燥角落。
　　她方才一直留意玉凌娥的神色，清晰看见对方眼底藏着挣扎与疲惫。
　　“玉灵主，这幽洞终年湿热，火毒不散，去牧原吹吹风，或许能稍稍缓解你灵脉里的灼烧痛感。短暂远离地底火脉躁动，让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也能避开六洞核心阵眼，减少天道窥探的威压。”她忽然提议道。
　　玉凌娥愣了一下，抬眼望向洞外透过结界缝隙透出的淡金色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