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15章 七瀑初逢(仙凡初见) 山洪冲开结 ...
-
沈清芜浑然不觉,目光灼灼,死死锁定溪湾拐角处传来的孩童哭声。
村寨西侧截流浅滩浊浪翻涌,一截倒伏的老柳树半沉半浮于黄水之中。
五岁的阿木死死攥着浸水的柳枝,小小身躯大半泡在湍急洪水里,层层浪头反复拍击他的肩头,单薄的身子随时会被洪流卷进深谷。
阿木家地处村西低洼之地,夜半山洪暴涨猝不及防,转瞬便淹没院前整片平地。
父母惊醒后慌忙疏散家畜、呼喊孩子奔往高地避险,可阿木心念滩石下藏匿的小鱼篓,私自折返捡拾。不过片刻功夫,肆虐的洪水便彻底封死归途,将他隔绝在危滩之上。
夫妇二人仓皇冲出家门,瞬间陷入绝境。
连通浅滩的土路已被洪流冲塌掏空,岸边泥土不断崩落塌陷,脚下尽是汹涌湍急的浊浪。
孩子近在眼前却无法靠近,贸然下水只会尽数葬身洪流。二人只能站在按岸边凄厉哭喊,眼睁睁看着幼子身陷险境,束手无策,满心绝望。
此时,从后山高地奔来的沈清芜,脚下山道尚且稳固,是唯一能施救之人。
沈清芜心头骤然一紧,直冲溪湾边缘。脚下湿泥正在大面积坍塌,溪中浊浪翻滚,她踉跄着死死抓住岸边坚硬岩块,指尖被锋利石棱生生割破,温热鲜血混着冰冷雨水顺势淌落。刺骨剧痛浸透全身,她无暇顾及。
“阿木别怕!阿姐来救你!”
她扬声疾呼,清亮嗓音穿透轰鸣震耳的水声,竭力安抚惊恐孩童。
此时浸水的柳枝早已酥软脆裂,不堪重负。新一轮巨浪轰然而至,脆弱柳条应声折断,阿木瞬间失去依托,小小的身躯被湍急洪流一卷,顺着峡谷朝着灵山深处飞速冲去。
“不好!”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芜不假思索,纵身跳入汹涌洪流。
冰冷浑浊的洪水,瞬间将她吞噬,激流裹挟的碎石、断木狠狠撞击在她的脊背上,撕裂般的剧痛席卷全身。
她紧咬牙关强忍剧痛,奋力划开水流,靠着灵蛊小青源源不断输送的生机护体,勉强稳住身形,急速追上漂流的孩童,伸手一把将阿木牢牢护紧怀中。
暗处的皎皎见状,立刻纵身跃入湍流,小口死死咬住阿木的衣角,四爪紧紧抠住沈清芜衣衫,拼尽全力稳住二人身形,严防洪流将他们冲散。
洪水力道远超凡人肉身承受极限,一股巨大暗流席卷而来,如同无形巨手狠狠撕扯二人——这道洪水原本便是昨日魔尊地火涌动而来,水中依然裹挟着残留的邪火浊气,对于凡人来说伤损极大。
沈清芜拼尽体内所有生机稳住身形,可脚下山体岩层本就因地动开裂,整片浅滩崖壁轰然崩塌,泥沙、碎石、翻滚洪流裹挟着一人一童一貂,顺着灵山腹地的沟壑,径直冲向那片万年中凡人不得踏足的禁地结界。
洪流卷掠之际,一路天旋地转。
浑浊洪水灌满口鼻,沈清芜神志数次濒临涣散,双臂却本能地死死箍紧怀中孩童。
危急关头,灵蛊小青于竭尽所能,源源不断喷出醇厚生机,牢牢护住二人神魂根基,替他们隔绝洪流深处翻涌的侵蚀心智的地底浊恶之气,才得以保住最后一丝清明。
不知被湍急洪涛裹挟冲过了多少道蜿蜒山弯,二人终是脱力,重重摔落在一方温润青石水潭之侧。
滔天浊浪奔涌至此,骤然受阻,撞在一道无形的上古结界之上,被猛然弹开四散分流,再也无法向前推进。
虚空之中漾开一圈圈涟漪,看得出这道祝融留下的古老屏障,在这天地浩劫的威压之下,已然负荷到了极限。
惊魂初定,沈清芜仓促环视周身,心头骤然一紧。
皎皎不见了踪影。
再低头细看,她与阿木的衣衫处处都是尖锐撕扯、磨刮的痕迹。无需多想,方才洪流翻滚、碎石乱撞的绝境之中,是小雪貂拼尽一身气力,左右腾挪抓扯护持,才替他们挡下无数致命冲撞。
“皎皎……皎皎!”
沈清芜撑着酸软的身子,拢手成筒,焦急的呼喊,声音穿透潭间风声,四下回荡。
良久,湿漉漉的雪白小身影才从远处草木间蹦跳奔来,小小的身子沾满泥水,却依旧灵动矫捷,脆生生的嗓音带着浓重喘息响起:“累死我了。”
雪貂天生善泳,身形轻巧敏捷,若独来独往,这凡俗山洪自然困它不住。
见皎皎安然无恙,沈清芜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她长舒一口气,抬眼细细打量周遭。
此处竟是六娥幽洞外围、七叠飞瀑最底层的深潭。
万载之前,祝融结界于此地,设有一层隔绝仙凡两界的霜纱屏障,清透莹白,隔绝尘嚣。可岁月轮转、沧海桑田,历经万年地覆天翻,那层神秘霜纱早已蒙尘黯淡、灵力稀薄,不复当年稳固。
前几日全域大地震荡不休,玉凌娥催尽六道娥灵本源、强行镇压暴走地火,早已重创结界根基。
而后连日山洪冲刷岩层,再叠加此次地动撕裂的地底缝隙,屏障最薄弱的一段已经崩裂,被山洪冲开一道丈宽缺口,汹涌凡俗洪流,就此闯入千年无人踏足的仙域禁地。
冷风裹挟水汽扑面而来,刺骨微凉浸透四肢。
沈清芜浑身衣衫湿透,紧紧贴覆皮肉,满身遍布深浅交错的擦伤与淤肿,小臂小腿密密麻麻皆是渗血的细碎创口,狼狈不堪。
怀中的阿木昏迷不醒,方才呛入过多浊水,呼吸微弱,气息孱弱。
她扶着潭边青石勉强坐起,胸腔翻涌着腥涩闷堵,剧烈咳嗽不止,一口口浊水自口中吐出。
她抬手拭去糊住眉眼的泥水浊污,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层叠水雾,望向高处凌空垂落的七叠飞瀑。
七层瀑水轰鸣不绝、落势磅礴,漫天水雾翻涌蒸腾,莹白仙泽与地底溢出的淡淡黑浊之气缠绕交织,相融相生,营造出一片光影迷离、如梦似幻的景致,绝美光景之下,却处处裹挟着沉郁压抑的悲凉气息。
而那赤岩铸就的祝融古台中央,一道素白身影静立水雾漫天之中。
只一眼,便攫住了沈清芜全部视线,周身所有伤痛、疲惫、惶惑,都在这一刻悄然消散。
玉凌娥身着万年冰蚕织就的素白广袖长袍,衣袂纤尘不染,袖口、衣摆之处却染着缕缕淡金仙血痕迹——那是昨夜她镇压地火、硬抗天罚反噬时,溢出的本源灵血,浅浅晕开,清冷又凄艳。
她墨发未绾,松松散散披落肩头,被幽洞穿堂的长风卷得漫天翻飞,碎缕随风零落。她身形单薄,孑然伫立在万丈飞瀑之前,六道莹白娥灵绕身缓缓回旋,灵翼遍布细密焦灼的斑驳伤痕,皆是昨夜全域灾变、透支本源所留下的深重创痕。
一夜地动天摇,火浊外泄蔓延灵山全境,几乎耗空了她大半修为灵力。
古台之上,玉凌娥本在垂眸入定调息,纤长指尖轻抚台面蛛网般的祝融火纹,昨夜数次强行催动镇世印诀,指腹裂开的细小伤痕尚未愈合,缕缕金仙细血缓缓渗出,顺着古老火纹蜿蜒流淌,丝丝缕缕渗入地底,默默镇压着亘古不灭的躁动地火。
就在方才,结界缺口闯入的那一缕生机,蓦然撞入她沉寂千年的感知。
那是独属于人间的、纯粹温润的鲜活气息。
在这片终年冰冷、火戾缠身、浊气翻涌的幽洞禁地之中,这缕暖意是唯一的柔和,是玄杉长老数次借灵脉传音、刻入她心神深处的天地变数——沈清芜。
千年幽居,仙神避访,凡人绝迹。
万古岁月,唯有六道娥灵朝夕相伴,日日承压噬心、独扛世间灾劫,她从未近距离触碰过这般鲜活温热的人间气息。
今日山洪破界,一缕凡尘暖意闯入她孤寂千年的禁地,尘封万古的冰冷仙心,于无声处,悄然裂开一道细微细纹。
她缓步离了入定之地,却未曾动身靠近,亦未曾开口言语。
只是静静立于祝融高台之上,清冷淡漠的目光穿透层层迷蒙水雾,遥遥落向潭边狼狈单薄的少女。眼底沉藏着万古独守的荒芜与疲惫,更滋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浅淡朦胧的好奇。
潭边青石之上,沈清芜怔怔凝望着那道孤绝的白衣身影,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疼惜。
过往玄杉长老、古峒诸老口中,所有惨烈孤苦的传闻,此刻尽数化作眼前的真实光景。
传闻中独扛万古灾劫、身受情烬诅咒、无休无止煎熬的灵主,原来始终这般孑然一身,立在漫天孤寂的风雨之中,独守苍生安宁。
沈清芜见过人间万般热闹、孩童嬉笑、老者闲谈,春日泽阁繁花、秋时古峒炊烟。
可眼前这片六娥幽洞,唯有永不停歇的钟乳滴水、孤寂飞瀑、无边清冷,没有半分人间烟火。
千年漫长的岁月,玉凌娥独自一人熬过无数地火焚身、雷罚加身的凶险绝境——光是想一想,沈清芜的心口都像被浸了冰水的巨石狠狠压住,快要窒息。
怀中阿木微弱咳嗽一声,将沈清芜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
沈清芜慌忙低头,指尖探向孩童鼻息,见气息尚且平稳,松了口气,立刻调动体内仅存生机,让小青落于阿木眉心,释放柔和蛊气修复他呛伤受损的肺腑,避免浊气顺着孩童伤口侵入神魂。
这一缕纯粹温和的人间生机缓缓顺着水雾飘向高台,轻轻拂过玉凌娥周身,萦绕在黯淡的六道娥灵身侧。
渡生娥率先有所感应,原本缓慢盘旋的灵体微微一振,主动朝着生机源头靠近,莹白光晕短暂明亮一瞬,长年匮乏的生机亏空,竟被这一缕凡间暖意稍稍填补。
玉凌娥眉心骤然一蹙,心口情烬诅咒瞬间传来一丝细微灼痛。
玉凌娥立刻收敛心神,强行压下心底滋生的那点怜惜,依照千年刻入神魂的戒律,轻轻抬手,一道浅淡仙风自指尖散开,温和却不容抗拒,朝着潭边二人推去,意图将闯入结界的凡人送回山洪外侧,隔绝天命因果。
“此地乃万古镇世禁地,仙凡殊途,凡人踏足必引天罚,速速离开。”玉凌娥嗓音清浅空茫,带着千年独居沉淀的空旷寂寥,隔着七叠飞瀑传至潭边,听来冰冷疏离,不带半分温度,是她千百年来一贯的疏离姿态。
沈清芜没有被仙风击退,她将阿木稳妥安置在潭边干燥钟乳石凹陷处,用自身湿透外衫裹住孩童,而后撑着湿漉漉的岩壁缓缓站起身,直面高台之上的白衣灵主,雨水顺着发梢不停滴落,眼底却干净坦荡,无半分畏惧。
“灵主,我知晓此地是禁地,绝非有意闯入。方才山洪爆发,我为救下寨中孩童,被崩塌山岩卷进结界缺口,并非刻意冒犯。”她声音不算洪亮,却字字清晰,穿透瀑布轰鸣。
“我听闻千年来,你独守六娥幽洞,以六灵肉身抵挡地火、雷劫,日日承受诅咒反噬,山下万千生灵受你庇护安稳度日,却无一人前来与你说一句宽慰之言。”
这话一出,玉凌娥头上的御天娥翅翼猛地绷紧,穹顶云层深处瞬间闪过一道细碎银雷,天道感知她心境异动,已然开始预警。
心口诅咒的灼痛骤然加剧,玉凌娥闷哼一声,指尖仙血流淌得更甚,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紧贴冰冷岩壁,愈骨娥立刻贴紧她脊骨,拼命释放灵韵缓解灼烧剧痛。
“不必多言。”玉凌娥声音冷了几分,刻意放大疏离。
“天道情烬诅咒刻我神魂,但凡与凡人滋生羁绊,灵脉寸碎、天诛降临,不止我神魂俱灭,整片灵山结界崩塌,山下古峒、万千山民都会被地底地火吞噬。你留在此地,便是牵累苍生,即刻随洪流原路离去。”
玉凌娥刻意摆出一副冷硬疏离的模样,意在逼退身前的沈清芜。可无人知晓,她的心湖之下,一股亘古未有的心绪正悄然翻涌。
千年以来,所有人敬她、惧她、避她,唯有眼前这名凡人少女,初见满身伤痕、孤寂落寞的自己,生出的不是敬畏、忌惮,而是满目不加掩饰的怜惜。
沈清芜摇了摇头,缓步朝着七瀑石阶往上走,潭边湿滑青石数次险些让她摔倒,小青一直盘旋在她身侧,撑开青雾稳住脚下湿滑路面,护住她不被岩壁渗出的零星浊气灼伤。
“我知晓诅咒凶险,也明白靠近你会沾染天罚,可我实在无法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