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娥烬雪，祝融归墟》南宫云海

11、第11章 杉垣论劫（历代灵主惨烈） 一行穿越浊

　　雾霭触碰到漆黑魔气的瞬间便会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响，浑浊黑烟被生机一点点消融。
　　可地底源源不断涌出的怨毒气息如同潮水一般，刚清掉一片，下一处岩缝又会翻出新的黑雾，一种无力感沉沉压在沈清芜心头。
　　同行的年轻峒民里，年纪最小的少年才十五岁，名叫阿禾。
　　方才躲避落石时，手臂被杂草划开一道深长血口，此刻伤口边缘已经泛出淡淡的灰黑，是魔气侵蚀皮肉的征兆。
　　少年咬着牙强忍着刺痛，不肯出声拖累众人，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沈清芜余光瞥见他藏在身后发抖的手臂，当即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全队原地休整。
　　“大家先靠在岩壁边歇息，不要触碰路边发黑的草木，阿禾，过来。”
　　阿禾一愣，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胳膊，低声道：“清芜阿姐，一点小伤，不碍事，别耽误赶路。”
　　“魔气入体不分伤口大小，一旦侵入经脉，轻则高烧昏迷，重则神魂被怨煞缠上，和昨天溪边中毒的阿木一样，没有小事。”
　　沈清芜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伸手轻轻拉住少年受伤的手腕。
　　沈清芜解下腰间随身的药囊，取出晒干碾成细粉的愈骨花、清淤草，又咬破指尖，挤出一丝自身蕴含生机的鲜血，调和药粉敷在伤口之上。
　　小青顺势落在少年手臂的创口处，柔和的蛊气缓缓渗入皮肉，一点点剥离附着在伤口里的魔浊。
　　阿禾原本火烧火燎的刺痛飞速消散，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小声道谢：“多谢阿姐。”

　　一旁的阿烈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
　　“这般下去不是长久之计，我们凡人没有仙力护体，单靠草药和灵蛊，顶多护住一时，若是玄铁杉垣的灵脉屏障真的崩了，整片黄桑秘境再也没有能挡住魔气的东西。”
　　其余几名峒民纷纷附和，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惶恐。
　　有人想起宗祠壁画里记载的地火浩劫传说，忍不住低声开口：“先祖说六娥幽洞的灵主一人守着灭世地火，承受万古酷刑，可天界诸神从来不管我们下界死活，如今灾祸当头，真的只能靠我们凡人硬扛吗？”
　　这话一出，队伍里瞬间分成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有人心生愤懑，替玉凌娥不平：“玉灵主守着天地安稳千年，凭什么所有苦难都压在她一人身上？诸神坐享灵山火灵气运，安居九天，却冷眼旁观，不肯助力，实在太过自私。”
　　也有人满心畏惧天命，连连摇头劝阻：“话虽如此，可先祖传下的教训摆在眼前，靠近灵主便会沾染情烬诅咒，天罚降临，到时候我们整个古峒都要陪葬，不如守好村寨，不要掺和灵山深处的宿命纠葛。”
　　两种观念再度争执起来，气氛紧绷，冲突一触即发。
　　沈清芜敷完药，收好药囊站起身，澄澈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庞。
　　“我明白大家心中的顾虑，畏惧天罚、想要保全村寨，是人之常情；心疼玉灵主独自扛下所有灾厄，想要尽一份微薄之力助她，也并无过错。”
　　她声音清亮平稳，压下杂乱的争执声。
　　“但眼下玄铁杉垣是灵山第一道地脉屏障，万年铁杉扎根地底，死死锁住黄龙玄窟蔓延的魔气，若是此处灵脉断裂，魔气会毫无阻拦席卷上堡古峒、花园泽阁，到时候我们躲在寨中也避不开浩劫。”
　　她抬手指向远处云雾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片墨色林海的轮廓，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我们今日进山，只为稳固铁杉灵脉、采集净化浊气的灵草，绝不靠近六娥幽洞半步，规避天道因果。等稳住屏障，再另寻化解宿命困局的法子，而非一味逃避或是冲动闯入禁地，大家可愿听我安排？”
　　沈清芜一番条理清晰的话，抚平众人躁动的心绪。
　　众人自知沈清芜心思缜密、通晓古峒传承秘术，凡事都留有周全退路，纷纷点头应下。
　　争执就此平息，一行人再度动身，朝着玄铁杉垣深处前行。
　　越是趋近铁杉林海，天地气韵的更迭便愈发明晰。
　　沿途萦绕的燥热浊气徐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厚苍古的木灵气息。
　　横贯四野、镇锁八荒，如一面无形天盾，稳稳隔绝了地底翻涌不息的怨火与魔气。
　　行至山道尽头，壮阔无垠的玄铁杉垣骤然铺展眼前，一眼望不尽的苍莽盛景，让一行人心头一凛，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三十余株万年古铁杉拔地参天，每一株树干都粗壮异常，需五六人联手方能合抱。
　　树身覆着深黑如淬铁的树皮，纹理致密坚硬，似千锤百炼的寒铁铸就。
　　历经万年地火灼烤、风雷劈打，依旧无半分腐朽颓态，傲骨铮铮，屹立不折。
　　笔直的枝干扶摇千仞，刺破层叠云霭，浓密墨绿针叶遮天蔽日，将天光尽数敛于林外。
　　林间幽邃沉暗，厚积万年的腐叶铺覆地面，落脚无声、绵软如絮。
　　虬结如龙的古根破土盘桓，深深嵌进灵山岩层，纵横交错、脉络相连，牢牢撑起整片秘境的地脉灵基。
　　此地，是黄桑秘境得天独厚的天然灵障。

　　万年来，玄铁杉以不朽木灵镇守一方，吸纳消解黄龙玄窟外泄的浊气煞怨，庇佑山下万家生灵。
　　除却六娥幽洞的上古封印大阵，这片铁杉林海，便是灵山抵御魔浊、隔绝灾厄的最后一道坚实防线。
　　可今日的万古林海，早已不复往昔生机盎然的盛景。
　　不少古杉下半枝干暗沉发黑，原本浓郁欲滴的墨绿针叶大片泛黄脱落，落地枯叶轻触即碎，裸露的粗壮树根爬满细密的灼烧裂痕，丝丝缕缕的浊气顺着树根在林间弥漫。
　　昔日温润澄澈、滋养万物的木灵气，已然掺杂了暴戾阴寒的魔怨浊气，吸入肺腑便觉胸口窒闷、心神躁乱，喘不过气来。
　　沈清芜心头骤然一沉，快步奔至一株受损最重的古杉前，俯身探向裸露在外的老根。
　　指尖轻触树皮，便觉刺骨阴寒的魔气顺着肌理窜入经脉，她丹田流转的澄澈人间生机骤然凝滞。
　　怀中灵蛊小青骤然惊惶，倏然掠至她腕间，倾尽全力吐散清润青雾，层层涤荡、中和侵入她体内的魔浊邪气。
　　“灵脉受损，远比宗祠大长老预估的还要凶险。”
　　沈清芜眉峰紧蹙，眼底凝着深重的忧虑，语气凝重。
　　“魔气已然穿透表皮，侵入古杉木灵本源。再任其侵蚀下去，这株万年铁杉的千年灵韵，终将彻底溃散殆尽。”
　　身侧的阿烈蹲身细看开裂发黑的树根，面色愈发焦虑，“我们即刻把带来的愈骨花、润魂莲，移栽埋于树根之下滋养灵脉，或许能暂缓古杉枯萎之势。”
　　“寻常灵草只能治标，难固根本。”
　　沈清芜缓缓直起身，目光穿透层层幽暗杉林，落向林海最深处那株冠绝群木、苍劲无双的擎天主杉，语气笃定而坚定。
　　“古杉木灵本源已被魔气深度侵蚀，唯有面见玄杉长老，借其浑厚纯粹的万古树灵韵力，方能暂时稳住整片林海的地脉根基，截断魔气蔓延之势。”

　　众人紧随她的脚步，缓步深入杉林腹地。
　　越往深处，林间愈发幽暗沉沉，周遭魔气愈发浓郁凛冽。
　　几名年轻峒民早已不堪侵蚀，头晕心悸、气息紊乱，唯有依靠小青持续铺散的生机雾霭，方能勉强抵御魔浊、稳步前行。
　　直至擎天主杉之下，一股包容万物、温厚沧桑的古老气韵缓缓覆落周身，瞬间镇压住了四下躁动翻涌的魔怨浊气，众人胸口的窒闷、头脑的眩晕尽数消散。
　　粗壮无双的树干中央，一道半透明的老者虚影缓缓凝形显现。
　　他身形挺拔巍峨，须发皆由细碎杉叶交织而成，眉眼悲悯温和，周身萦绕着淡绿的木灵微光。
　　正是镇守玄铁杉垣万古岁月、守护一方灵脉的树灵——玄杉长老。

　　玄杉长老目光徐徐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沈清芜身上。
　　苍老浑厚的嗓音如长风穿木，裹挟着万古沧桑，藏不住沉沉疲惫与无尽惋惜。
　　“清芜丫头——”
　　“我早已借灵脉传音，再三叮嘱宗祠大长老，劝你避世隐于村寨，远离灵山腹地的宿命漩涡。你为何偏要执意踏入这片魔气滋生、因果缠缚的是非之地？”
　　沈清芜上前半步，躬身恭敬行礼，态度诚恳，神色坦然坚定。
　　“长老，如今山下村寨浊气泛滥、魔怨横行，稚童沾染溪泉便神魂受损。玄铁杉垣是守护人间的第一道屏障，如今灵脉崩坏、古杉受损，屏障岌岌可危。”
　　“我身为古峒遗脉，身负先祖守护灵地的本分，绝不能坐视屏障碎裂、苍生罹难。”
　　她抬眸望向玄杉长老，目光澄澈而坚定。
　　“今日我前来，只求稳固铁杉地脉、寻灵草净化魔浊，守护一方生灵。绝不踏足六娥幽洞，绝不贸然沾染深重天命因果。”

　　玄杉长老闻言，轻轻摇头。
　　杉叶织就的宽袖轻轻一拂，林间虚空骤然浮动，无数破碎斑驳的灵影悬浮而出。
　　那是历代六娥灵主留存的残碎神魂记忆，一幕幕苍凉悲戚的过往画卷，徐徐在众人眼前流转铺开。
　　第一代灵主，守护山下村落，人间烟火，哪知那墟灭魔尊的残部来攻，欲图毁阵，灵主以一己之身独抗数千魔灵，终究难敌。
　　好在彼时封印大阵灵力尚盛，灵主借助大阵终将魔徒尽数屠戮殆尽，终是力竭，再难支撑，身殒神销。
　　第二代灵主，也在一次墟灭魔尊欲图破阵而出时，肉身不慎被魔尊掀起的魔浆烈焰包裹，焚作飞灰，只余下一缕残破娥灵消散于风里。
　　第三代灵主，却是因天雷地动，以致封印大阵松动，被镇压万年的墟灭魔尊意图趁机脱困而出，却被六娥灵主以自身神魂自爆，欲与墟灭魔尊同归于尽，令魔尊奄奄一息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