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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三章·向死而生 陆星沉病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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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秋天,来得悄无声息。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便扑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一场没有尽头的枯叶雨,盖住了青石板,也盖住了那些曾经鲜活过的痕迹。
陆星沉靠在廊柱上,剧烈地咳嗽着。
他用那只仅存的左手,死死捂住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惨白。半晌,咳嗽平息下来,他拿开手,掌心里是一团触目惊心的黑血,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几块细碎的组织。
他平静地看着那滩血,随手抓了一把残雪,将血迹蹭得干干净净。
三年了。这副身体,早就在日复一日的伤重、绝望和孤寂中,被彻底掏空了。这段时间,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能感觉到,五脏六腑正在一点点地衰败、枯萎。像是那盏缺了油的破灯笼,马上就要燃尽最后一点灯芯了。
“大限将至啊……”
陆星沉自嘲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缓缓站直身体,扶着墙,一步步走回了屋里。他从床底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大多是他自己省吃俭用留下的,还有裴远偶尔派人送来的。
今天,他打算把这些钱,全花光。
他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深灰色旧袍子,用梳子把凌乱的白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水缸里那张瘦骨嶙峋、颧骨突出的脸,他推开院门,迎着冷风,慢慢走向了城西的集市。
集市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吆喝,卖小玩意的摊贩正跟客人讨价还价。陆星沉走在人群里,像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周围的人都不自觉地避开他。
他走到一个卖纸钱的摊位前。
“老板,给我拿几刀最好的黄纸。”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敢多问,赶紧包了几大包递过去。
陆星沉付了钱,又转身去了糕点铺子。
“来一盒桂花糕,一盒糖炒栗子,一串糖葫芦,还有……两个葱油烧饼。”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后事。
掌柜的打包好递给他。陆星沉用左手拎着这些东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回了弦歌台。
回到院子里,他把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老槐树下的石桌上。
桂花糕给温辞。糖炒栗子给无衣。糖葫芦给明棠。葱油烧饼,留给那个爱吃咸口的自己。
至于那些黄纸……是烧给所有人的。
他坐在石凳上,吃完那张葱油烧饼后,开始打扫院子。他没有用扫帚,而是用左手,把地上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他以前握着重剑,能劈开千军万马。现在,他连一片落叶都要捡半天。但他做得很认真,像是在打扫自己这一生的回忆。
捡完落叶,他烧了一大锅热水。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用粗糙的皂角,仔仔细细地洗了一个澡。把身上的血污、汗水和泥土,全部洗得干干净净。
洗完澡,他换上了那件一尘不染的黑色劲装。把右手的空袖管用腰带死死地扎好,把散落的白发束起。
他盘腿坐在后院的墓碑旁,闭上眼睛。他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深秋的夜里。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砰——!”
弦歌台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地踹开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进了后院。陆星沉没有睁眼,他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心想,大概是暗网最后的余孽来寻仇了吧。
死了也好。省得他自己动手了。
“陆星沉!你给老子睁开眼!”
一个如同洪钟般的怒吼声在院子里炸响。紧接着,一根粗糙的手指,狠狠地掐住了他的人中。
陆星沉吃痛,被迫睁开了眼。
站在他面前的,是当今北镇抚司指挥使,裴远。他穿着一身寻常的便服,风尘仆仆,眼眶通红。
“你他娘的疯了是不是?!”裴远看着陆星沉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破口大骂,“老子让你在洛阳守着,不是让你在这儿等死!”
陆星沉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裴大人……别折腾了。我该去找他们了。”
“找个屁!”裴远一把揪住陆星沉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给我听着!你要是就这么死了,顾明棠怎么办?你让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连个娘家人都没有吗?!”
陆星沉的眼神,终于微微波动了一下。
裴远松开他,转头对着身后大吼:“陈太医!给我治!不管用什么药,不管费多大代价,给我把这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他要是死了,你提头来见!”
裴远身后,一个背着药箱、满头白发的老者赶紧跑上前,将几根极长极细的银针,狠狠地扎进了陆星沉的心脉。
陆星沉浑身猛地一抽搐,一股极其霸道的药力,强行催动了他快要停滞的心跳。
那是关外极品的老参熬成的吊命汤,硬生生地在给他续命。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陆星沉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度过。药力在他残破的经脉里疯狂乱窜,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
但他挺过来了。
第四天清晨,陆星沉终于清醒了。
他靠在榻上,虽然依旧虚弱,但脸色不再像死人的灰白,眼底也有了一丝活人的光。
裴远端着一碗药走过来,脸色极其凝重。
“喝了。”
陆星沉没有抗拒,用左手接过碗,一饮而尽。
“为什么救我。”陆星沉哑着嗓子问。
裴远没有说话,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扔在了他的被子上。
“自己看。”
陆星沉单手拆开信,抽出信纸。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骤然收缩。
那是顾明棠的字迹,但写得极其潦草,纸上甚至还有被泪水晕开的墨迹。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 “星沉哥哥,无衣哥哥快不行了。大夫说,他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了。他现在每天昏迷的时间比醒着长,甚至开始认不清人了。我一个人在江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星沉哥哥,你能不能来一趟?”
陆星沉死死盯着那封信,捏着信纸的左手,在剧烈地颤抖。
谢无衣……也要走了吗?
三年前,温辞把解药给了他。这三年里,他像是一根沉默的柱子撑着洛阳,而谢无衣,是在用命硬抗着毒。
现在,那个总是冷冰冰地站在暗处、却会给明棠留桂花糖的毒师,也要撑不住了吗?
“裴远。”陆星沉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燃起了一团火。一团名为“执念”的火。
“备马。最快的马。”陆星沉咬着牙,强撑着要从榻上坐起来。
“你这副身体,连路都走不稳,怎么骑马?!”裴远按住他。
“走也要走过去。”陆星沉一把推开裴远的手,因为用力过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但他硬生生地把血咽了回去。
“我答应过主子。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守好他们。”
“顾明棠还在江南等我去撑腰。谢无衣还在等我。”
“我不能死。”陆星沉抬起头,那双如孤狼般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让人心颤的狠厉,“至少……在见到他们最后一面之前,我不能死。”
裴远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我给你备马,再给你配两个随行的大夫。”裴远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颤,“陆星沉,老子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当天下午,陆星沉将那把重剑挂在马背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中飞扬。他翻身上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弦歌台。
那盏灯笼还在风中摇曳。
“听澜,等我。”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随后猛地一扬马鞭。
“驾!”
马蹄声起,卷起一路残叶。孤狼北顾之后,又向着江南,发起了最后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