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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九十二章·空城旧梦 洛阳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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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春天,终于来了。
但弦歌台的院子里,却比以前更空,更冷。
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不知是不是也通了人性,自打七弦散了之后,连着三年,它开出的花都稀稀拉拉的,透着一股子死气。风一吹,残花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上,像是没人扫的坟头。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陆星沉就已经起了。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劲装,右手的袖管依旧空荡荡地掖在腰带里。三年了,他早就习惯了只有一只左手的生活。
他提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清扫着院子里的落叶。
他扫得很仔细,从大门的门槛,一直扫到老槐树的树根,连石缝里的灰尘都不放过。扫完之后,他又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把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
那是沈听澜以前最爱坐的地方。
她总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抱着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有时候是在调音,有时候只是看着天边发呆。
陆星沉擦完最后一遍,伸出粗糙的左手,在石桌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听澜,春天了。”
他低声说着,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院子里没有人回应,只有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
他转过身,走到屋檐下。
屋檐下挂着一盏破旧的灯笼。那是三年前,顾明棠为了过年挂上去的。如今,红纸早就褪成了灰白色,竹篾的骨架也断了好几根。
陆星沉搬来一把椅子,踩上去,用左手笨拙地把灯笼取了下来。
他从屋里找出几根细竹篾和一点糨糊,坐在台阶上,开始修灯笼。
他以前从来不会做这种事。他是剑客,是只知道杀人、只知道护主的死士。这些细致活,以前都是温辞或者江映雪干的。
但他现在,学得很认真。
他一点一点地把断掉的骨架接上,又找了一块干净的白纸,重新糊好。虽然没有红纸,看起来有些惨淡,但好歹,灯笼算是完整了。
“温辞以前说,灯笼亮了,家就有热气了。”陆星沉看着修好的灯笼,喃喃自语。
他把灯笼重新挂回屋檐下,用火折子点燃了里面的半截蜡烛。
微弱的烛光透出白纸,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这抹微不足道的光,竟让这座死气沉沉的院子,瞬间多了一丝活人的烟火气。
正午时分,院门被人敲响了。
陆星沉警觉地握住剑柄,走到门后。
“谁?”
“陆爷,是我,赵七。”
陆星沉打开门,赵七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外。他如今已经被裴远提拔成了百户,穿着体面的官服,但每次来弦歌台,他都会换回便装。
“陆爷,江南那边的暗桩送信来了。”赵七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陆星沉的心猛地一紧。
他接过信,拆开。
信是顾明棠写的,字迹有些潦草,透着一股疲惫。
“星沉哥哥,我们在云水镇落脚了。无衣哥哥的毒越来越重了,大夫说……最多还有半年。我散尽了所有的家财,买到了一株雪莲枯根,勉强压住了他心脉的毒。但我知道,那只是治标不治本。江南的雨很多,每到下雨天,他就会咳一整夜。我每天都提心吊胆,怕他哪天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信的最后,顾明棠写道:“星沉哥哥,你一个人在洛阳,要好好的。等无衣哥哥病好了,我们就回去看你。”
陆星沉把信看完,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
“陆爷,顾姑娘和谢公子……还能回来吗?”赵七小心翼翼地问。
陆星沉沉默了很久。
“能。”他沙哑着嗓子说。
赵七叹了口气,知道这只是个念想,便拱了拱手,转身告辞了。
院门重新关上。
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星沉走到兵器架旁,抽出了一把木剑。
那是以前裴照野用来练功的木剑。
他单手握剑,站在院子中央。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起势。
那柄没有锋刃的木剑,在他左手腕的翻转下,竟生生舞出了破空之声。
他的剑法,曾经是大开大合、气势磅礴的。可如今,只剩下一只手,他的剑法变得极其诡异、凌厉。单臂难支,他以腰发力,以腿带剑。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每一式,都藏着无尽的悲凉。
风吹过,老槐树的花瓣被剑气震落,纷纷扬扬地洒在院子里。
恍惚间,陆星沉仿佛又看到了以前的弦歌台。
他看到裴照野在房顶上大喊大叫,看到江映雪从屋檐上翻下来;看到温辞在药房里熬药,看到顾明棠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看到沈听澜坐在屋顶上,清冷的眉眼间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听澜,你看,花开了。”他在心里轻声说。
剑光骤停。
陆星沉收剑,木剑的剑尖指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虽然只是一把木剑,但对于断臂的他来说,依然耗费了极大的体力。
他走到沈听澜的墓碑前,缓缓坐下。
他把木剑放在一边,伸出粗糙的左手,把墓碑上落下的槐花瓣,一点一点地拂去。
“今天,赵七送信来了。”
“明棠说,无衣的毒,怕是压不住了。”
陆星沉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墓碑冰冷的石面上。
“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守在这里,只要我不认输,咱们七弦就还没散。”
“可是现在,我有点怕了。”
“我怕我守不住。我怕明棠和无衣,也像你们一样,说走就走。”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听澜,你昨天晚上,来我的梦里了。”
“你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衣服,站在城墙上。你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想去抓你,可是我一伸手,你就散了。”
陆星沉自嘲地笑了一下,眼角却没有一滴泪水。他的心早就干涸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来梦里看我。你觉得,我应该好好活着。”
“好。我听你的。我把这条命,替你们活完。”
夜深了。
洛阳城的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陆星沉没有回屋。
他就靠在沈听澜的墓碑旁,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肩头,打湿他的白发。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木剑,仿佛握着的,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信仰。
院子里的那盏灯笼,在风雨中摇晃着,微弱的烛光,始终没有熄灭。像是这死寂的黑夜里,最后一双守望着故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