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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九十四章·江南重逢 陆星沉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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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秋雨,冷得刺骨。
一匹快马在泥泞的官道上疯狂地奔驰着,马蹄溅起的泥水,甩得老高。
马背上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右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在风中狂舞。他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的隐忍而根根暴起。
“陆爷!您慢点!您的身体受不了啊!”
两个随行的大夫骑着马在后面拼命地追,声音都喊劈了。
陆星沉充耳不闻。
他紧紧咬着牙,左手死死攥着缰绳,任由冷雨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裴远给他用的那根老参,确实吊住了他的命,但代价是,他的五脏六腑正在承受着比死还要痛苦的折磨。每一次颠簸,胸口都像是被烧红的铁水浇透了一样。
但他不敢停。
顾明棠信上的字,像一把把钝刀子,在割他的心。
“无衣哥哥快不行了。”
“我一个人在江南,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那个曾经挥金如土、天真烂漫的小丫头,如今一个人在异乡的破庙里,眼睁睁地看着同伴一点点死去。
陆星沉只要一想到这里,心口就疼得无法呼吸。
七弦已经断了四根,只剩少宫和少商。他不能再让顾明棠一个人,连个能靠一下的肩膀都没有。
“驾!”
陆星沉猛地一抽马鞭,快马发出一声嘶鸣,再次加速冲进了雨幕中。
原本三天的路程,他硬生生地跑了一天半。
当那座破败的土地庙出现在视线里时,陆星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他浑身是泥,左手撑着地面,试了两次才勉强站起来。
“顾明棠!”
他沙哑着嗓子,用尽全力喊了一声,一脚踹开了破庙的大门。
破庙里,昏暗得几乎看不清人影。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草药和□□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
听到动静,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猛地抬起了头。
那是顾明棠。
陆星沉几乎不敢认她。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此刻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她穿着一件破旧发黑的青布衣服,头发乱糟糟地挽着,手上全是冻疮和炭灰。
“星沉哥哥……”
顾明棠看清来人,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地揉了揉。
“星沉哥哥!真的是你!”
顾明棠猛地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双腿一软,直接跌跌撞撞地扑进了陆星沉的怀里。
她死死抓着陆星沉的衣服,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了……我好怕啊星沉哥哥……我真的好怕……”
她哭得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人的孩子。
这大半年,她一个人扛着无衣的病,花光了所有的钱,受尽了冷眼。她不敢死,也不敢倒下,因为她要是倒了,谢无衣就真的没人管了。
陆星沉被她撞得退后半步,胸口一阵剧痛。但他硬生生地受住了。
他伸出仅存的左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拍了拍顾明棠的后背。
“我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没事了。有我在。”
顾明棠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止住了抽泣,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
“无衣哥哥……在里面。”顾明棠带着陆星沉,掀开了里屋那张发黄破旧的门帘。
里屋的空气,更加令人窒息。
谢无衣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两件破旧的棉衣。他瘦得像一具骷髅,皮肤灰败得没有一丝光泽。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膛半天都不见起伏一次,若不是偶尔还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拉风箱般的杂音,几乎会让人以为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大夫说……他体内的毒彻底压不住了。这几天,连水都咽不下去。”顾明棠站在床边,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陆星沉走到干草堆旁,单膝跪了下来。
他伸出左手,探了探谢无衣的脉搏。脉象细若游丝,随时都会断绝。
“把裴远给的参汤拿来。”陆星沉转头,对跟进来的随行大夫说道。
“陆爷,这参汤药性极烈,是给您吊命用的。他这身子骨,怕是承受不住这种虎狼之药,弄不好会直接……”大夫急得直擦汗。
“喂下去。”陆星沉的语气不容置疑,“他要是连这点痛都受不住,那就不配做七弦的少商。”
大夫没办法,只能从药箱里拿出那壶用极品老参熬制的汤药,小心翼翼地喂进谢无衣的嘴里。
药汁刚喂进去一半,谢无衣的身体突然像触电一样弓了起来。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开始剧烈地抽搐。
“无衣哥哥!”顾明棠吓得扑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肩膀。
陆星沉一把按住谢无衣的胸口,用内力强行压制住他体内横冲直撞的药力。
过了好一阵子,谢无衣的抽搐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惨白,但呼吸竟然真的稍微平稳了一些,胸膛的起伏也变得更明显了。
大夫长出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说:“命暂时保住了。但这参汤只能维持他半个月的生机。半个月后,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陆星沉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黯然。
半个月。
“星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干草堆上传来。
谢无衣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线涣散了很久,才终于聚焦,看清了面前那张饱经风霜的冷硬面孔。
“你这副样子……也快死了吧……”谢无衣扯了扯干裂的嘴唇,试图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但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陆星沉没有反驳。
他确实快死了。两个快死的人,在这座破庙里重逢,这场景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少废话。”陆星沉冷声说,“在见到听澜之前,你还不准死。”
谢无衣喘了几口粗气,目光落在顾明棠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温柔。
“明棠……”
“我在!无衣哥哥,我在!”顾明棠赶紧凑过去。
“别……哭了。我这不还没死吗。”谢无衣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
他的手抖得厉害,在半空中晃了几下,最终落在了顾明棠的手背上。
“半个多月……”谢无衣轻声呢喃着,“这江南的雨,还能看半个月。”
陆星沉站起身,转头看向破庙外。
江南的雨还在下着,像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星沉哥哥。”顾明棠抬起头,红肿着眼睛看着他,“我们……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陆星沉沉默了很久。
他转过身,看着地上的谢无衣,又看了看顾明棠。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别认输。”陆星沉走到破庙门口,背对着他们,“这半个月,我会一直守在这里。”
江南的秋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带起了一地的枯叶。三个人在这座漏风的破庙里,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岛,只能相依为命,熬过这最后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