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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一章·最后的温柔 谢无衣服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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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春雨,终于停了。
连着阴了半个月的天,在清晨时分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久违的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斜斜地打在云水镇斑驳的青石板上,给这座湿冷的小镇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破庙里,光线透过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顾明棠揉了揉眼睛,从一堆干草上坐起来。
“无衣哥哥,今天感觉怎么样?”她习惯性地看向墙角,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睡醒的沙哑。
墙角的人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出压抑的咳嗽声。
谢无衣靠在墙上,罕见地没有穿那件宽大的黑衣。他身上披着顾明棠的那件旧披风,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败感居然退去了不少。他的呼吸平稳,眼底也有了些许神采。
“好多了。”谢无衣看着她,声音虽然依旧沙哑,但不再像拉风箱那样艰难。
那株雪莲枯根,确实是续命的奇药。虽然拔不了毒根,但强行将他的心脉护住了。
“真的?”顾明棠一骨碌爬起来,跑到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
顾明棠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用力地点头:“太好了……太好了!我就说那药有用!”
“明棠。”谢无衣忽然开口。
“嗯?”
“今天天气好。带我出去走走吧。”
顾明棠愣住了。
这几个月来,谢无衣一直窝在这个破庙里,连下床都困难,更别提出门了。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谢无衣打断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眼神深邃,“再不走一走,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呸呸呸!不许胡说!”顾明棠瞪了他一眼,但动作却极其麻利地去收拾东西,“我这就带你出去!咱们去镇上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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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集市,总是透着一股子水乡独有的喧闹和生机。
石板路两旁,摆满了各种摊子。有卖泥人的,有卖胭脂水粉的,有挑着担子卖新鲜莲蓬的。
顾明棠小心翼翼地扶着谢无衣,在人群中慢慢地走着。
谢无衣的腿脚还有些发软,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顾明棠的肩上。顾明棠虽然瘦,但走得很稳,像是一棵坚韧的蒲草。
“无衣哥哥,你看那个!”顾明棠忽然指着一个摊位,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卖糖画的摊子。老手艺人正用勺子舀着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着一只展翅的蝴蝶。
“想要?”谢无衣问。
“嗯!”顾明棠用力点头。
谢无衣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走过去。
“老人家,能画一只弓吗?”
手艺人愣了一下,大概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要画弓的。但他还是手随心动,手腕翻转间,一把拉满的弓弦便跃然于石板上。
顾明棠接过糖画,小心翼翼地举在手里,对着阳光照了照,笑得像个得了稀世珍宝的孩子。
“真好看。”她舍不得吃。
谢无衣看着她明媚的笑脸,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在那年洛阳的破庙里,没有对这丫下毒。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谢无衣又停了下来。他没有问顾明棠,直接买了一串最大的。
“吃。”他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顾明棠愣了一下,看着手里的糖画和糖葫芦,眼眶又有点发酸。
以前,都是她跟在谢无衣屁股后面,拿着糖葫芦硬塞给他。今天,竟然反过来了。
“无衣哥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顾明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没有。”谢无衣看着远处的水乡拱桥,轻声说,“就是今天想给你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不在了,你也能记得这味道。”
“谢无衣!”顾明棠猛地抬头,红着眼睛瞪他,“你再这样说话,我就把糖葫芦扔了!”
“好。不说了。”谢无衣笑了笑,很识趣地闭了嘴。
他在集市上走得很慢,走走停停。遇到卖漂亮簪子的,他会停下来,看顾明棠试戴。虽然最后什么都没买,但他把她戴簪子的样子记在了心里。
他带着她,走遍了云水镇的每一个角落。
像是在用这最后的时间,把她未来要走的每一步,都在脑海里丈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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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两人回到了破庙。
谢无衣看起来已经极累了,他在顾明棠的搀扶下靠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
“无衣哥哥,你先睡会儿。我去把药热一下。”顾明棠给他盖好毯子,转身去了庙外。
破庙里安静了下来。
谢无衣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底,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温柔与虚弱,只剩下属于毒师的冷厉和清醒。
他伸出那只发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布包。
解开布包,里面是几个他这几天趁着顾明棠不在,强撑着身体配出来的毒包。
这是他用生命最后一点精血,炼制的绝杀之毒。
他将毒包一一塞进顾明棠箭筒里剩下的那几支羽箭的箭头缝隙里。他把机关都设定好了,只要拔箭拉弓,箭头就会自动沾染上毒素。见血封喉。
谢无衣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连呼吸都没有乱。
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的事了。
毒师一辈子都在与毒为伍,他不能给她荣华富贵,不能陪她长命百岁,他只能把最后的毒,变成她保命的护身符。
“无衣哥哥,药热好了。”
顾明棠端着药碗走进来。
谢无衣迅速将箭筒推回原位,闭上眼睛,假装刚睡醒。
他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这天夜里,谢无衣睡得很沉,没有咳嗽,也没有惊醒。
顾明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睡颜,不知怎么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就像是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正在悄悄地从指缝间溜走。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破庙外,月光清冷如水。
长安城西市。
柳三娘的咳嗽已经止不住了。她今天没有出摊,因为她的嗓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坐在自己那间破屋子里,点着劣质的油灯,把怀里最后几个铜板数了又数。
连买个热包子都不够了。
“这肺,估计熬不过这个月了。”柳三娘苦笑着,看着漏风的屋顶。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她昨晚咳血的时候写下的。
纸上只有一行字:“给江南的顾明棠,若你收到信,说明我已不在。别难过,去替我看看江南的桃花。”
她把信封好,揣在怀里。
她没有钱雇人送信了。
“阿野啊,你别嫌我笨。”柳三娘蜷缩在破床上,闭上眼睛,“我好像,真的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