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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章·断肠药 江南破庙, ...


  •   江南的春雨,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污秽都洗净,却偏偏洗不掉这破庙里的药苦味。

      清晨,天刚蒙蒙亮。

      顾明棠是被一阵压抑到极致的咳嗽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谢无衣那件单薄的黑衣。

      而谢无衣,正背对着她,扶着破庙的墙根,咳得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

      “无衣哥哥!”顾明棠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跑过去。

      谢无衣猛地一挥手,示意她别过来。他死死用左手捂住嘴,右手撑着墙,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

      “噗——”

      一口黑血,顺着他苍白的指缝溢了出来,滴在满是青苔的砖石上。

      顾明棠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谢无衣的身体僵了一下,缓缓放下手。他的掌心里,是一滩触目惊心的黑血,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细碎的、像内脏碎片一样的组织。

      “没事。”谢无衣的声音沙哑得只剩下一丝气音,他扯了扯嘴角,“只是……淤血排出来了。”

      “你骗人!”顾明棠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你明明答应过我,不再瞒着我的!”

      谢无衣看着她光着的小脚丫,眉头微微皱起。他费力地弯下腰,把地上的外衣捡起来,披在她肩上。

      “去穿鞋。”他轻声说,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虚弱,“地上凉。”

      顾明棠哽咽着,只能乖乖去穿鞋。

      等她穿好鞋转过身,谢无衣已经靠在墙边,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顾明棠站在他面前,双手捂住脸,无声地痛哭起来。

      她知道,大夫说的“三个月”是个谎言。无衣哥哥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

      中午时分,顾明棠去镇上买米。

      她刚走出破庙没几步,就碰到了镇上驿站的伙计。

      “顾姑娘,有你的包裹。”

      “包裹?”顾明棠愣了一下。

      她和谢无衣已经穷途末路,连客栈都住不起,谁会给她寄包裹?

      伙计搬过来一个木匣子,看大小,也就装几本书那么大。

      “没有署名,只说是从北边来的客商带来的。”伙计把匣子塞给她,便匆匆走了。

      顾明棠抱着匣子回到破庙,打开一看,愣住了。

      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也没有信件长篇大论。

      里面是几株用油纸小心翼翼包裹着的草药。这草药通体呈紫红色,长在极寒的峭壁上,根茎干枯,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奇特的异香。

      还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顾明棠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是用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雪莲枯根,加半钱防风,文火熬两个时辰,能镇咳拔毒。速服。”**

      顾明棠的瞳孔猛地一缩。

      雪莲枯根!

      她曾经听温辞哥哥提过,这世上有一种奇药,长在关外极北的雪山悬崖上,采摘极其困难。哪怕只剩下一截枯根,也是千金难求的续命神药。

      “这……这哪来的?”顾明棠拿着纸条,手都在抖。

      虽然不知道是谁寄的,但这是救命的东西!顾明棠二话不说,赶紧在破庙里架起药罐,按照纸条上的说明,文火慢熬。

      两个时辰后,一股浓烈却又清苦的药香,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顾明棠小心翼翼地把药汁倒进碗里,端到谢无衣面前。

      “无衣哥哥,快喝了!这是神药!”

      谢无衣看着这碗黑乎乎的药汁,没有动。

      他靠在墙上,目光死死地盯着顾明棠手里的那张纸条。

      “药哪来的?”他问。

      “不知道,驿站伙计送来的。说是北边来的客商。”顾明棠端着碗,催促道,“快喝吧,别问了。”

      谢无衣伸出苍白的手,把那张纸条拿了过来。

      他仔细看着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左手写的……刻意改变的字迹……

      但谢无衣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字迹的顿挫,这每一笔收尾时微微向右上挑的习惯,除了那个人,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

      谢无衣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纸条从指尖滑落,飘在了火堆旁。

      “无衣哥哥?”顾明棠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没事。”谢无衣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股复杂到了极致的情绪,“我喝。”

      他接过碗,将那碗极其珍贵的药汁,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药汁入喉,那股霸道却温和的暖流,瞬间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强行压制住了心脉上的剧痛。

      药是真的。

      人……也是真的。

      谢无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太和殿前那个满身是血、笑着说“我怎么来了?我说过,要死一起死”的女人。

      江映雪。

      她不仅活着,她还在暗中看着他们。

      关外的雪莲枯根,千金难买。她一个右肺废了、连跑两步都会咳血的废人,是怎么弄到这种药的?又是怎么跋山涉水,托人送到江南来的?

      谢无衣不敢想。

      他只觉得,那碗本该续命的药,苦得让他连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明棠。”谢无衣忽然开口。

      “嗯?”顾明棠赶紧应声。

      “这药很好用。”谢无衣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难得的柔和,“说不定,我真的能多撑些日子。”

      顾明棠一听,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这次是高兴的。她一把抱住谢无衣的胳膊:“真的吗?太好了!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肯定是老天爷开眼了!”

      谢无衣看着她高兴得像个傻子的模样,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老天爷?

      这世上,哪有什么老天爷。

      只有那个笨女人,在拿自己的命,给他们铺路。

      谢无衣暗暗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不能说破。既然那个人想躲,那他就替她瞒到底。但他会在临死前,把最后的毒,留给那些敢动顾明棠的人。

      ---

      千里之外,长安城。

      黄昏时分,西市渐渐安静了下来。

      柳三娘靠在说书摊的破椅子上,咳得整个人都在打颤。

      她死死用帕子捂着嘴,等咳嗽平息下来,她拿开帕子,那上面,是一大摊黑红色的血迹。

      “要命了……”柳三娘苦笑了一下,把帕子揉成一团,塞进袖子最深处。

      路过的王大娘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三娘啊,你这咳得越发厉害了。赶紧攒点钱去抓副药吧。别为了攒那几个铜板,把命搭进去。”

      “没事,老毛病了。”柳三娘摆了摆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洗得发白的钱袋。

      她掂了掂,里面是这几个月说书攒下的所有积蓄。她今天刚去买了一株雪莲枯根,托人带去了江南。

      那点钱,买那株药,连个零头都不够。是她去黑市,卖了最后一次血,才勉强凑齐的。

      “今天不讲长篇了,给大家讲个短的。”

      柳三娘艰难地站起来,拍了拍醒木。

      “话说,江南有个破庙,庙里有个黑衣大侠。大侠中了毒,快死了。有个喜欢穿水红衣服的小姑娘,到处给他找药……”

      台下的听客听得津津有味。

      讲到一半,柳三娘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台下那些陌生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后来呢?三娘,后来大侠死了吗?”有个小孩着急地问。

      “没有死。”

      柳三娘笑了,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大侠喝了药,挺过来了。他带着小姑娘,去看了江南的春天。”

      江南的春天。

      她这辈子,大概是再也看不到了。

      不过没关系。

      只要他们能替她看到,就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十章·断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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