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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九章·江南雨,断肠人 江南求医无 ...


  •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洛阳早。

      但今年的春雨,却下得比往年都要绵长,像是老天爷扯开了一块灰白色的破布,把整个云水镇都泡在了一股子湿冷发霉的潮气里。

      云水镇南街的尽头,有一间老旧的医馆。

      医馆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漆的匾额,写着“回春堂”。可惜,这世间的病,并不是每一个都能妙手回春的。

      屋内,一个白胡子老大夫坐在桌案后,看着对面的顾明棠。

      顾明棠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青布衣裳,原本齐耳的短发长长了,被她用一根布条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瘦了一大圈,颧骨凸显,曾经满脸的胶原蛋白如今只剩下了苍白和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吓人,透着一股子困兽犹斗的狠劲。

      “大夫,您再给他开点药吧。”顾明棠的声音很沙哑,“我带了银子,我有很多银子。只要您能稳住他的病,多少钱我都能给。”

      老大夫叹了口气,把桌上的一块碎银子推了回去。

      “顾姑娘,不是老头子我不想赚这笔钱。”老大夫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一旁靠墙坐着的谢无衣身上。

      谢无衣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衣,越发显得形销骨立。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透着一股死寂的灰青色。他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极小,偶尔压抑不住地咳嗽两声,用手帕捂住嘴,拿开时,那手帕上全是黑红色的血块。

      “他这毒,已经入了骨髓。”老大夫压低了声音,像是不忍心让那个黑衣青年听见,“心脉已经被蚕食了大半。能撑到今天,全凭他体内那一丝早年间用百毒泡出来的底子在硬抗。但这也只是时间问题了,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最多,还有三个月。”

      顾明棠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面巨大的鼓,在她耳边轰然炸裂。

      三个月。

      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出了血,却连一丝痛觉都感觉不到。

      “我不信。”顾明棠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老大夫的衣领,眼睛红得像是一头要咬人的小狼,“你治不好,我就去找别人!这天下这么大,总有人能解他的毒!我这就去长安,我去宫里把那些太医全抓出来!”

      “明棠。”

      一个极轻、极虚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谢无衣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顾明棠发疯的样子,那双常年没有温度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

      “放开大夫。扶我走。”他说。

      顾明棠的眼泪一下子决堤了。她松开大夫的衣领,转过身,走到谢无衣身边,蹲下身,把脸埋进他那冰冷的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无衣哥哥……我们治,我们把银子都花光,我们去求那些名医,好不好……”

      谢无衣伸出苍白的手,落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

      “傻丫头。”

      他由着顾明棠哭了很久,直到她渐渐止住了抽泣,才轻声说:“我饿了。去给我买包栗子吧。”

      顾明棠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

      “好。我去买,我马上就去买。”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医馆,冲进雨里。

      ***

      江南的雨,细密得像针。

      顾明棠跑遍了南街的每一个摊位,终于在一个老妪那里,买到了最后一把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她用油纸包着,紧紧地护在胸口,一路跑回他们落脚的破庙。

      这座破庙在镇子外,虽然没有屋顶漏雨的毛病,但四面透风。

      谢无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根树枝,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星。

      “无衣哥哥,栗子!”顾明棠跑进去,蹲在他面前,打开油纸包,“还热着呢。”

      谢无衣接过一颗,那双曾经极稳的、能精准射出毒针的手,此刻却抖得连栗子壳都捏不开。

      顾明棠鼻子一酸,伸手拿过来:“我剥给你吃。”

      她把栗子剥得干干净净,递到他嘴边。

      谢无衣看着她,张了张嘴,吃了下去。

      “甜吗?”顾明棠满眼期待地看着他。

      “嗯。甜。”谢无衣点了点头。

      火堆里发出“噼啪”的炸响,两人相对无言。

      “明棠。”过了很久,谢无衣忽然开口。

      “嗯。”

      “别治了。”他看着火堆,火光映着他那张消瘦的脸,“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其实活到现在,我算是赚了。”

      “我不许你这么说。”顾明棠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听我说完。”谢无衣转过头,看着她,“以前,我是一个只知道下毒、杀人的怪物。没人敢靠近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这种人,活该死在哪条臭水沟里。”

      “可是后来,我遇到了你们。”

      他的眼神变得很柔和:“裴照野天天跟我吵架,温辞总是默默地给我拿药,星沉虽然不说话,但每次打架都护着我。听澜……听澜虽然冷,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还有你。”他看着顾明棠,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井,“你总缠着我叫无衣哥哥。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哪怕知道我一身是毒,还敢把糖往我手里塞的笨蛋。”

      顾明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所以,我这辈子,没白活。”谢无衣轻声说,“如果说,最后这三个月的日子,能让我在这个破庙里,天天吃你给我剥的栗子,天天听你叫几声无衣哥哥。我就是现在闭眼,也知足了。”

      “谢无衣!”顾明棠忽然大喊了一声。

      她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我不准你闭眼!你听见没有!我不准!”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大半年的委屈和恐惧全部发泄出来。

      谢无衣被她撞得咳了两声,但他没有推开她。他缓缓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背。

      “好。不闭眼。”他轻声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我还要陪你,走得更远一点。”

      ***

      夜深了。

      火堆里的柴火快烧尽了。

      破庙外,春雨还在下着。庙里冷得像冰窖。

      顾明棠靠在谢无衣的肩膀上,睡着了。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没剥完的栗子。

      谢无衣没有睡。

      他低着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顾明棠。

      她这几个月,太累了。为了他的病,她卖了所有的首饰,卖了她祖母留给她的庄子,像个市井妇人一样,去跟人讨价还价,甚至为了半株药材,跟人拼命。

      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挥金如土的小财神,如今双手全是粗糙的茧子。

      谢无衣伸出苍白的手指,想摸摸她的脸,但最终,停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着破庙外灰蒙蒙的天。

      他其实说谎了。

      他自己的身体,他比大夫更清楚。毒已经攻入了心脉,他连三个月都撑不到了。

      最多,只有一个月。

      他不怕死。他只是,舍不得这个总爱哭的小太阳,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一个人孤独地走下去。

      “明棠啊。”

      谢无衣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句。

      “如果真的有来生,我不做毒师了。我就做个普通人,做个平平安安的读书人。那样,我就有资格,抱抱你了。”

      他低下头,在那张苍白的脸庞上,极其小心地、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那个吻里,没有情欲,只有无边的苦涩和眷恋。

      窗外,春雨连绵,像是连老天爷,都在为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毒师,流下了眼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八十九章·江南雨,断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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