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第八十八章·空院独守 顾明棠与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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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的冬天，冷得有些邪乎。
鹅毛般的大雪已经连着下了七天七夜，将整座城池裹进了一场惨白的死寂里。城西的巷子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早就掉光了叶子，干枯的枝丫被风雪压得嘎吱作响。
巷子深处的弦歌台，大门紧闭。
门楣上那块写着“弦歌不辍”的旧匾额，金漆掉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刀痕。门前台阶上的积雪足有半尺厚，没有脚印。
因为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拜访过这里了。
院子里，七间屋子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曾经喧闹的练武场、药房、灶台，如今都落满了灰尘。
只有后院的积雪，被人艰难地清理出了一条窄路。
陆星沉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棉袍，独自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他的右袖管空荡荡的，被风一吹，就贴在脊背上。那条曾经能挥舞百斤玄铁重剑的左臂，此刻正握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打磨着放在膝盖上的重剑。
“沙——沙——”
磨刀的声音在空荡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他的面前，是一座孤零零的坟茔。
墓碑上没有刻字，只是一块无名的青石。因为陆星沉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七弦之首”？写“沈听澜”？他觉得这些词太重了，怕压得她在地下喘不过气。
所以，他只是在坟前种了一棵松柏。三年过去了，那棵松柏已经长到了齐腰高，在风雪中依然青翠。
“听澜，今天洛阳下大雪了。”
陆星沉停下了磨刀的动作，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把墓碑顶上的一层积雪轻轻拂去。动作极其轻柔，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顾明棠昨天托人送来了信。”他低声说着，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和无衣已经到了江南。她说，江南那边气候暖和，无衣的咳嗽轻了不少。她还在信里骂我，说我像个木头，不知道去个暖和点的地方过冬。”
说到这里，陆星沉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我说过，我哪都不去。”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孤坟，眼神里透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温和。
“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院子里，该多孤单啊。”
三年前，他从长安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只剩下这一座衣冠冢。她那么怕冷，他必须守着，替她挡着这世间最后的一丝寒风。
陆星沉低下头，继续磨剑。
他的剑，早就不需要磨了。剑刃已经被他磨得很薄，甚至有些地方都卷了口。但他每天还是要磨，仿佛只有听着这沙沙的声音，他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正厅里，一阵冷风吹过，把墙角的几片枯叶卷了起来。
陆星沉起身，把剑靠在门边，拖着有些僵硬的腿，走到了厨房。
他单手生火，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曾经的他，连生火都不会，是温辞教他的。现在，他不仅能生火，还能单手熬出一锅不糊的粥。
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他那张冷硬却沧桑的脸。
他熬了一锅白粥，连咸菜都没有。因为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他盛了一碗，端着走到石桌前。桌上摆着两个碗，两双筷子。他自己的，和沈听澜的。
三年了，他每天吃饭，都会多摆一副碗筷。
“吃饭了。”他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
声音在风雪中散去，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屋檐下的冰凌，被风吹得叮当响。
陆星沉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寡淡的白粥喝下去。他咀嚼得很慢，甚至有些麻木。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着对面那个空着的座位，那个曾经总是坐着那个清冷姑娘的位置。
“沈听澜。”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没有把那颗解药吃下去，现在是不是就能去地下陪你了？”
他的手指死死攥着筷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温辞用命换了我，顾明棠为了护我，差点死在太和殿。我这条命，太重了。重到我每天连喘气，都觉得对不起他们。”
陆星沉低下头，将脸埋进了粗糙的掌心里。
这是他这三年来，唯一一次展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在没有人的院子里，在这个死人不会说话的坟前，他终于卸下了那层名为“守护者”的坚硬外壳。
“我太累了。”
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像是在呜咽。
“但我知道，我还不能死。那些暗网的人还没死绝，顾明棠和无衣还没安全。我得替你看着他们。”
他在风雪中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直到炉火熄灭，直到粥彻底凉透。
陆星沉站起来，收拾好碗筷。他又恢复了那个沉默寡言、像一块石头一样的剑客。
他走到廊下，看着漫天的飞雪。
快过年了。
这是七弦离散的第四个年头。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顾明棠送来的信。他认字不多，当初只是为了看懂沈听澜写的字，才勉强学了一点。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极其缓慢。
信的最后，顾明棠写道：“星沉哥哥，新的一年，愿你平安顺遂。”
“平安顺遂。”
陆星沉把信纸折好，贴近胸口。
“听澜，新的一年。”
他转过身，对着那座孤坟，轻声说。
“愿你，在地下，不再受病痛之苦，不再有世家之累。”
“我在这儿，替你守着。直到我把最后一个仇人的头割下来。”
“我会守好这院子里的每一份土地，守好咱们的家。等哪一天，顾明棠和谢无衣都安稳了，等这天下再也没有人敢伤害你们了……”
“陆星尘停顿一下，眼底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瞬间凝结在冰冷的寒风里。”
“我就把这把剑埋进土里，去黄泉路上找你。”
“这一次，换我来找你。你走慢点，别把我一个人，留在没有你的世间。”
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将他的白发和黑衣染成了一片惨白。他站在坟前，像一尊永不倒塌的石像。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第八十八章·空院独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