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八十七章·长安客 江映雪辗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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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洛阳城的雪化了。
但长安城的倒春寒，却比腊月里还要冻人。
长安城西市，是这天下最鱼龙混杂的地方。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在街角算命的瞎子。这里每天都在上演着暴富和赤贫，也每天都有不知死活的人被像野狗一样拖出去。
在西市最偏僻的一个巷子口，最近多了一个摆摊说书的妇人。
那妇人自称姓柳，排行第三，让人叫她柳三娘。
她看起来大概三十来岁，长得极普通，脸色常年带着一种病态的蜡黄，左边身子似乎还有些不灵便，总是佝偻着背。她总是裹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旧棉衣，手里拿着一块破烂的醒木。最让人难受的，是她时不时就会剧烈地咳嗽，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像要把心肝脾肺肾都吐出来。
一开始，根本没人听她讲书。
在长安这种地方，大家爱听的是才子佳人，是豪绅恶霸，是皇帝老儿的野史。谁愿意听一个快死的丑女人讲什么江湖恩怨？
但柳三娘不急。
她每天准时来，支起一张破旧的桌子，用沙哑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讲着一个故事。
“话说那七弦，江湖上谁人不知。七个人，七根弦，各发一音。”
“为首的姓沈，一把琴七根弦，据说她拨一根弦，百步之外能取人性命！”
渐渐地，有人停下来听了。
因为这女人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讲起故事来，却有一种让人身临其境的魔力。仿佛她真的见过那个弹琴的姑娘，仿佛她真的跟那个使双刀的痞子一起喝过酒。
“那个使双刀的啊，叫裴照野。长得好看着呢，就是脾气太臭。三年前，他一个人去烧敌营，那火烧了整整一夜。火烧原野，真好看啊……”柳三娘说到这里，低下头喝了一口冷水，掩饰住眼底的猩红。
“那后来呢？”人群里有人问。
“后来？后来他死啦。十九岁，死在中秋节。”柳三娘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那天，刚好是他的生辰。”
听书的人群安静了。有几位心软的妇人，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那个背药箱的大夫呢？”又有人问。
“大夫啊……”柳三娘的手，在桌下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大夫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治了无数人，最后，却把唯一救命的解药，留给了别人。他死的时候，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敢说。”
“那七弦的首领呢？那个弹琴的宫弦呢？”
柳三娘手里的醒木，猛地停在了半空。
她想起了沈听澜。想起了那个永远清冷如月、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姑娘。想起了太和殿里，她废了双手，像个杀神一样冲出重围的样子。
“她啊……”柳三娘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飘在半空里，“她死在长安的风雪里了。为了给所有人讨个公道，她连尸体都没留下。”
听客们纷纷摇头叹气：“太惨了，这七弦，竟然一个都没活下来？”
“活下来了一个。”柳三娘低下头，重新拿起醒木，轻轻敲了一下桌子，“最小的那个，背着大弓的小丫头。她活着。”
“她一个人，得多孤单啊。”有个小孩天真地说。
柳三娘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泪砸在了那块烂木头上。
“是啊。但她得活着。”她轻声说，“因为总得有一个人，替他们看遍这天下。”
——
千里之外，江南，云水镇。
春天的雨，下得绵长而阴冷。
顾明棠撑着一把破伞，艰难地扶着谢无衣，站在马车前。
谢无衣的情况越来越糟了。毒虽然没要他的命，但彻底掏空了他的底子。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咳嗽时咳出的血里带着黑色的碎块。顾明棠打听到，江南有一位归隐的神医，她想带着谢无衣去碰碰运气。
临行前，顾明棠看着站在屋檐下的陆星沉，眼眶红了。
“星沉哥哥，你真的不跟我们走吗？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
“我不走。”陆星沉打断了她，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棵已经长高了一截的松柏。树下，是两座坟。一座是沈听澜的衣冠冢，另一座，是空的。他说，等他死了，就把自己埋进去。
“我得守着她。她怕黑，也怕冷。”陆星沉回过头，看着顾明棠，“你们走吧。照顾好无衣。”
顾明棠哭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她劝不动这个如同孤狼一般的男人。他的命，早在沈听澜死在城墙上那一刻，就已经跟着一起死了。
“那这个，你留着。”顾明棠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石桌上。
“你留着自己用吧。”陆星沉没有看那袋钱。
“我不要！”顾明棠忽然大声喊了一句，眼泪掉了下来，“你什么都没有了，你连一条胳膊都没有了！你拿什么去给她买纸钱？拿什么去买修补琴弦的胶漆？！”
陆星沉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用那只仅存的左手，把那个钱袋慢慢拿了过来，揣进了怀里。
“好。我留着。”
顾明棠擦了一把眼泪，转身上了马车。她没有再回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马车缓缓碾过青石板，消失在雨幕中。
陆星沉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随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后院。
他走到沈听澜的墓碑前，缓缓坐下来。
他伸出左手，把碑上被雨水打湿的青苔一点一点刮掉。
“听澜，他们都走了。”他低着头，轻声说，像是在跟她聊家常，“洛阳的仇报完了，无衣的病，也许到了江南就能治好了。”
“我以前说过，这辈子只认你一个人。”
陆星沉把头靠在冰冷的石碑上，闭上眼睛。
“我知道你不信。但我马上就来找你了。”
风穿过院子，吹动了后院里那棵松柏的叶子，发出呜咽般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叹息。
长安城，黄昏。
柳三娘收摊了。
今天的生意很好，赚了十几文钱。她去街角买了两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一边走一边吃。
走了几步，她看见街边有个被人丢弃的破烂兔子灯。今天是上元节，长安城到处都在放花灯。但她的肺受不了那样热闹的烟火气。
她弯下腰，把那个兔子灯捡了起来。
灯里的红蜡烛早就灭了，纸糊的耳朵也破了一个角。但柳三娘却把它当个宝一样抱在怀里。
她想起了顾明棠。
那个最喜欢买糖葫芦、最喜欢吃桂花糕的小丫头。如果她在这里，一定会缠着自己买一个最大的花灯。
“三娘，还不回家呢？”路过的卖馄饨的王大娘跟她打招呼。
“回去了。”柳三娘笑了笑，把兔子灯塞进破旧的袖子里，佝偻着背，一步一喘地走进了暗巷。
巷子深处，她推开那扇随时都会倒塌的木门，走进了一间漏雨的破屋。
屋里，没有一盏灯。
但柳三娘知道，只要她还在喘气，这世上，就还有人记得那七个在洛阳春风里结社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八十七章·长安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