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第八十六章·残阳如血 洛阳雪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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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雪，终于在黄昏时分停了。
天边露出了一抹久违的残阳。那血红色的夕阳挂在天际，将洛阳城满地的白雪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像是三年前太和殿前洗不净的血迹。
弦歌台的后院里，积雪被人用扫帚艰难地清理出了一条窄路。
陆星沉单臂握着扫帚，一瘸一拐地扫着地上的雪。
他扫得很慢，但极其认真，连石缝里的碎冰都要用树枝挑出来。这里是沈听澜生前最爱走的路，他不能让她的鞋底沾上泥水。
正厅里，顾明棠披着一件破旧的厚棉衣，坐在火堆旁。
那日中的“紫罗烟”虽然被谢无衣用极其霸道的毒药强行压了下去，但余毒未清。她的脸色依然透着一丝病态的苍白，手腕无力地搭在膝盖上，连握着名册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她翻开那本从鬼市里带出来的名册，一页一页地看过去。
上面记载的名字，大多已经被她用朱砂笔划掉了。那些曾经在暗处呼风唤雨、手里沾满七弦鲜血的刽子手，这三年里，一个接一个地死在了她的暗器和短刀之下。
直到最后一页。
顾明棠看着那个被朱砂笔重重划掉的“独眼毒师”的名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星沉哥哥。”她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陆星沉放下扫帚，走进正厅。他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带进了一阵刺骨的凉风。
“全清了。”顾明棠合上名册，把它扔进了火堆里。火舌瞬间吞噬了那本沾满血腥的册子，化作一团灰烬。
“暗网在洛阳的据点，彻底拔干净了。当年害死照野、温辞和听澜姐姐的仇人，死绝了。”
陆星沉看着那团燃烧的火，没有说话。
他的眼底依然是死水一般的平静。仇报完了，可他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陆星沉沙哑着声音问。
顾明棠看着火堆，眼神里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迷茫。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暗网清空了，我没地方可去了。就留在这儿，陪着你和无衣哥哥吧。守着他俩，也守着听澜姐姐。”
里屋。
谢无衣靠在榻上。
他这些天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醒过来，也是在剧烈地咳嗽。但他此时并没有睡。
他将顾明棠和陆星沉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但他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这三天，他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那件事。
那个在暗中放火的人。
轻功极差、身带重伤、压抑不住的咳血声，还有极其精准的暗器手法。
最重要的是，顾明棠说，那个人的身影，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谢无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太和殿。那个笑靥如花、却总爱自称“小骗子”的女人。那个为了替沈听澜去死，孤身引开追兵，最后跌落悬崖的女人。
“如果她还活着……”
谢无衣在心里无声地念着，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她还活着，这三年，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个右肺彻底废掉、连走路都喘的人，是怎么在没有解药的情况下，硬生生挺过这三年的？是怎么在暗处查探消息、放火、杀人、送药的？
谢无衣的心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所以，他才不能说。
如果是她，如果她宁愿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这冰天雪地里游荡，也不愿踏进弦歌台半步，那她一定是觉得自己没脸见人。她一定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谢无衣缓缓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那双枯瘦如柴、却依然在配药的手。
“对不起了，明棠。这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如果捅破了这层窗户纸，顾明棠一定会疯了一样去满城找她。可那个废人，连被人碰一下，大概都会吓得逃跑吧。
就让她在暗处躲着吧。至少，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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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距离弦歌台几条街外的高处。
江映雪站在一座被大雪压塌了半边的酒楼房顶上。
她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苍白了，而是像纸一样透明。左肩的伤口因为用生锈的刀挖过，发炎肿起，连带着整条左臂都失去了知觉。
她靠在半截断墙上，死死地裹着那件破斗篷。
她看着远处弦歌台里升起的那缕淡淡的炊烟。
“雪停了。”江映雪轻轻地说，呼出的白气在残阳下很快消散。
她知道，顾明棠把暗网杀绝了。她知道，谢无衣用老参汤稳住了命。她知道，陆星沉依然每天守着那座坟。
他们都活着。
而且，他们不需要她了。
江映雪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火灼伤、又被冻裂的手。
“该走了。”她对自己说。
洛阳城已经没有危险了。如果她再留在这里，以顾明棠的聪明，迟早会顺藤摸瓜查到她的。如果被他们看到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废人模样，他们一定会把她带回弦歌台。
她不能拖累他们。
她这条命，早该在三年前的崖底就结束了。
江映雪深吸了一口气，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墙壁，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她转过身，背对着弦歌台的方向。
“明棠，无衣哥哥，星沉哥哥……保重。”
她跌跌撞撞地走下了酒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幽灵。
她要离开洛阳。
去长安。
那里有最大的说书场，有最乱的市井。那里的人不认识她。她可以在那里找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隐姓埋名，变成一个哑巴，变成一个老妪。
从此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那个笑靥如花，偷奸耍滑的小骗子。
只有长安城茶馆里，一个用破锣嗓子讲着七个少年天才的故事的、瞎了一只眼的说书人。
直到这具残破的身体彻底烂透，直到她能去黄泉路上，追上听澜和照野的脚步。
至此，七弦的徽弦在人世间再无此人之路！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第八十六章·残阳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