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八十一章·三年 三年后。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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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西的巷子，已经彻底荒废了。
整整三年。
这三年的时间，像是一把钝刀，一点一点地刮去了这里曾经所有的鲜活与生机。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天就彻底枯死了，如今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树干，像一块残破的墓碑，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树皮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木质，被风吹得裂开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巷子里的野草长了半人高，枯黄地纠缠在一起，把原本就不宽的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大雪落了三天三夜，将整座洛阳城裹成了一座白色的死城。
弦歌台的大门敞开着，门板早就烂透了，掉在地上，被积雪掩埋了一半。门楣上那块“弦歌不辍”的旧匾，金漆剥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几道深深的裂纹，被风雪一吹，摇摇欲坠。
院子里，比外面还要荒凉。
满地都是枯叶和积雪，石桌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当年顾明棠亲手扫过的院子，裴照野修过的屋顶，温辞种过的药圃，全都被大雪掩盖，再也看不出当年的模样。
只有后院的那座孤坟前，干干净净。
坟前没有立碑，只插着一把断了一截的御赐宝剑。宝剑旁边，放着一把断了弦的七弦琴。
陆星沉坐在坟前。
他穿着一件破旧不堪的黑色棉袍。右手的袖管空荡荡地垂着。三年的时光，将他原本挺拔的身躯熬得佝偻。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是一层落满冰霜的枯草，散乱地披在肩上。他那张曾经如刀削般冷硬的脸，此刻爬满了沧桑，像是一截枯木。
唯一没有变的，是他的左眼。那只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悲喜，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他正在擦琴。
用一块破旧的软布，一遍又一遍地，极其缓慢地擦拭着那把断琴的琴身。
三年了。他每天都坐在这里，擦这把再也发不出声音的琴。他擦得很用力，连琴身上的每一道裂纹都不放过，仿佛只要他擦得足够仔细，这把琴就能重新长出琴弦，弹出声音来。
“听澜。”陆星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字眼，像是在喉咙里磨碎了。
“今天，是大年初一。”
“洛阳城又下雪了。跟那天在太和殿前的雪一样大。”
他停了下来，伸出那只粗糙的左手，轻轻抚摸着琴身上的裂纹。
“明棠昨天来信了。她说，她在江南杀光了最后一批暗网余孽。赵合当年养的那些狗，全死绝了。”
“她说，她要回来了。”
陆星沉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琴身上。
“你听见了吗？我们，终于给她报仇了。”
风卷着雪沫，打在琴弦的断口处，发出一阵极其轻微的嗡鸣。仿佛是沈听澜在回应他。
陆星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牙，任由一滴浑浊的眼泪砸在琴身上。
这三年，他活得像一具行尸走肉。他的世界里，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这座坟，这把琴，和无穷无尽的回忆。他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是一块冷硬的馒头，有时候是一把积雪。他的左腿在三年前的那场血战中彻底废了，走路一瘸一拐，连走几步都要喘半天。
但他还是每天去打扫院子，把沈听澜曾经走过的路，一点一点扫干净。
他守着这座空宅，守着这座孤坟。他在等，等自己把这具残破的躯壳彻底熬干，好去黄泉路上追他的姑娘。
“星沉哥哥。”
一个清脆却极其冷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陆星沉转过头。
院门口的雪地里，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灰黑色劲装的女子。她扎着高马尾，背上背着一把大弓，腰间别着两把短刀。她的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在长安城留下的。她的眼神冷酷如冰，再也没有了曾经那个团宠小太阳的半点影子。
顾明棠。
她回来了。
顾明棠走进院子，看着满地荒凉的枯草，看着石桌上插着的半截双刀，眼眶瞬间红了。但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三年前在太和殿前，她就发誓，自己再也不会哭了。
她走到后院，站在那座孤坟前。看着白发苍苍的陆星沉，看着他手里那把擦得一尘不染的断琴，看着坟头上长出的枯草。
“星沉哥哥，我杀光了。”顾明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韩烈的残部、赵合的暗网、当年陷害沈家的那些朝中走狗，我全都杀了。一个不留。裴远在朝堂上给他们定了罪，我在地下把他们的头割了下来。”
陆星沉缓缓站起身。他的左腿一软，险些栽倒，但他用左手撑住了那把御赐宝剑的剑柄。
“好。”他沙哑地说了一个字，“你长大了。七弦的少宫，没有丢人。”
顾明棠看着沈听澜的坟，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但她只是红着眼眶，没有让它掉下来。
“无衣哥哥呢？”顾明棠问。
陆星沉没有说话。他看向西边的房间。
顾明棠快步走过去，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杂着腐臭和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顾明棠眼泪差点流出来。
谢无衣半靠在榻上。
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整个人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骨架。他的脸色已经不能叫苍白了，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三年前在太和殿前吞下的那颗秘药，彻底摧毁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的皮肤底下，甚至能隐隐看到那些因为毒素堆积而暴起的黑色血管。
但他没死。
这个一生与毒为伍的毒师，硬生生用自己的命，跟阎王爷耗了整整三年。他每天给自己灌各种见血封喉的剧毒，以毒攻毒，强行吊着那一口气。
“无衣哥哥……”顾明棠跪在榻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谢无衣艰难地睁开眼。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天，才聚焦在顾明棠脸上。
“回来了……”谢无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带着黑血的牙，笑得极其难看，“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我好好的。”顾明棠拼命摇头，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
“那就好。”谢无衣喘了几口粗气，虚弱地说，“我还以为……你得死在外面，我还得去给你收尸呢。”
“你闭嘴吧。”顾明棠哭着骂他，“你连床都下不来，怎么给我收尸？”
“所以啊……我得活着。”谢无衣看着屋顶的破洞，声音越来越轻，却透着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执拗，“你们一个接一个地走……总得有个人，留下来替你们收尸。”
顾明棠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知道，谢无衣这三年，活得比死还痛苦。但他硬是撑下来了。因为七弦，只剩下他们三个了。
院子外的风雪中。
一个穿着破旧斗篷的人，静静地站在酒楼屋顶上。
江映雪看着弦歌台里发生的一切，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不敢进去。她没脸进去。
她只能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守在这座城，守着这座宅子，看着他们。
风雪更大了。七弦的余音，在这片苍茫的天地间，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韧。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一章·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