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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怀鬼胎求婚契 假婚契白嫖 ...

  •   “迟记”来收账的管事姓周,四十来岁,穿一袭铁灰色直裰,腰间挂着迟记的铜牌,进门时腰杆挺得笔直。他先在铺子里扫了一圈,连连咂舌,眸子里的嫌弃藏也藏不住。

      云在野坐在柜台后头,手边摆着一壶刚沏的粗茶,茶汤寡淡,倒也不失礼数。

      “周管事,坐。”

      周管事笑着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契书,展开铺在柜面上,手指点在末尾的数目上。

      “云姑娘,连本带利,三十七两四钱。我家东家说了,云记若一次还不上,便以铺面作抵,宽限三日搬离。”

      云在野垂眼看了看那张契书,又抬头打量周管事。这位周管事在迟记干了十几年,早已是迟见深的心腹,账目上的事从不出错。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周管事,银子的事好商量。我有一桩生意,想跟迟东家当面谈。”

      周管事眉头微动,打马虎眼道:“云姑娘,东家事务繁忙……”

      “繁忙到连三十七两银子都要亲自过问?”云在野眼睛勾成两柄弯刀,从柜台下抽出那本进货簿,翻到折角的一页,“迟记上月从南边进了一批龙脑,走的是漕运,在通州被扣了三天。周管事,这事你总知道吧?”

      周管事脸色大变。这批龙脑被扣的事,迟记捂得严实,连铺子里的伙计都不清楚,她一个快倒闭的香粉铺东家之女,如何得知?

      云在野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心里嗤笑不止。原主虽然恋爱脑,但嗅觉灵敏,追着迟见深跑的那段日子,他铺子里进什么货,走哪条道,和哪个香料商有来往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本来是最好的筹码,可惜原主的那僵尸都不吃的恋爱脑里,只有离心上人更近一步的雀跃。实在是可叹又可笑。

      无妨,这倒是帮到了现在的云在野。

      “周管事不必紧张,我不过是恰巧知道点小道消息。”她合上进货簿,轻描淡写地说,“劳烦你回去带句话。明日午时,我在对面的醉仙楼订个雅间,请迟东家吃顿便饭。谈得拢,三十七两银子今日就结。谈不拢,那批龙脑的事,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传到同行耳朵里。”

      周管事的嘴巴跟市集里的鱼似的开开合合,眼睛跟屋外的黄狗似的转个不停。但老油条到底没说什么,收起契书拱手告辞。

      人一走,刘婶从后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姑娘,你方才是在……威胁迟记的人?”

      “害,刘婶,你这就说过了。我这叫谈判!”

      云在野起身伸了个懒腰,把写好的那页短剧底稿折起来收进袖中,“你帮我把铺子里最好的那套青瓷香具找出来,明天带去醉仙楼。”

      “咦,带香具做什么?”

      “谈生意,总得让人家看看货嘛。”

      ————————————

      翌日午时,醉仙楼二楼雅间。

      云在野特意换了身月白窄袖袄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绾着,利落清爽。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她不由困惑。原主这副皮囊,虽谈不上惊为天人,但也算小家碧玉,温婉可人。何必要把姿态放得那么低,如此作践自己呢?

      她比约定的时辰早到一刻,将青瓷香具在桌上摆好,又取出三颗新制的香丸,分别装在三个小碟里。

      门帘掀开时,她正低头调香,鼻尖萦绕着红梅清苦的气息。

      “云姑娘。”

      那声音低沉干净,如冬日屋檐下结的冰棱,不带一丝温度。云在野抬起头,终于看清了迟见深的脸。

      原主的记忆里,这张脸模糊而炽热,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捞月,只记着好看,却怎么也追不上。此刻真人站在面前,她才明白原主为何那般痴迷。实在是情有可原。

      迟见深穿一袭玄色暗纹锦袍,身量颀长,眉骨生得极好,衬得一双凤眼深邃冷峻。他鼻梁挺直,唇线利落,肤色因常年不见日光而白皙如进贡的白瓷。

      云在野看得耳根子一热,职业病和颜控属性同时发作。这建模放在短剧里,至少能撑起二十集的虐恋情深。大家冲着这张脸,再烂的情节也能硬着头皮看下去。

      她定了定神,把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按下去,起身福了一礼。

      “迟东家,请坐。”

      迟见深落座,目光在桌上的青瓷香具和三颗香丸上拂过。“云姑娘说要谈生意,迟某洗耳恭听。”

      “不急,先闻香。”云在野将第一颗香丸投入香炉,温水化开,一缕清冽的梅香袅袅升起,“这是昨日当众验过的红梅浸膏所制,迟东家辨一辨,与王掌柜家的白梅香有何不同?”

      迟见深没有凑近,只微微侧首,鼻翼轻动,片刻后道:“红梅浸膏酸度高,需用沉香压涩,你加了龙脑提凉,又添了一味……安息香?”

      云在野眼睛一亮。“迟东家好鼻力。安息香润燥,正好中和红梅的酸涩。”

      “取巧。”

      “做生意不取巧,难道硬拼?”云在野不恼,又投第二颗香丸,这次的味道浓郁许多,带着一丝辛辣和脂粉气,“这一颗,是给客人闻的‘故事香’。我打算推一套短剧香,每一颗对应一段剧情,客人闻香追更,还能投票定结局。”

      迟见深终于抬眼看她,那双凤眼里浮起困惑与审视。

      “短剧为何物?”

      “短剧就是短小的故事,这是戏班里的新体裁。体裁不重要,这故事呀,叫《迟郎悔婚记》。”

      雅间里静了一瞬,云在野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特意用了“迟郎”二字,在京城里,谁不知道迟记的迟见深就是“迟郎”本郎。

      迟见深眉如远山,目光如炬,喜怒不形于色。

      “云姑娘,你这名字取得可真不厚道。”

      “迟东家放心,故事纯属虚构。不过嘛……”

      她尾音拖得绵长,投下第三颗香丸。这一次的香气沉郁缠绵,带着苦涩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这一颗叫‘悔婚香’,闻着苦,后调却回甘。迟东家觉得,像不像那些悔婚之后又追悔莫及的男人?”

      迟见深盯着云在野看了几息,眼里的薄冰渐渐凝厚。

      “云姑娘性情大变,辞锋锐利,和从前判若两人。迟某好奇,一个人怎么能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从前是猪油蒙了心。”云在野坦然自若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如今梦醒了,自然是该好好做生意,还债,过日子。迟东家若不信,权当我是被雷劈了开窍。话说你信不信,七窍被劈开后,会有其他的魂魄住进来?”

      云在野自认是见色起意的凡夫俗子,对迟见深的外貌甚是喜欢。本来对他有不少先入为主的愤恨,如今倒是只想逗逗这个美男。

      迟见深沉默半晌,骨节在桌面上轻叩几下。“云姑娘,寒暄已毕。你约我来,说要谈一桩生意。迟某倒要听听,你拿什么来还这三十七两银子。”

      云在野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那点嬉笑收了个干净,露出商人谈买卖时的锐利。

      “迟东家,令尊生前欠了迟记三十七两香材钱,有契为证,我认。铺面是云家祖产,我死也不会抵出去。但我眼下确实拿不出这笔现银,所以我给你两条路。”

      迟见深不动声色道。“你说来听听。”

      “一来,我写一封认债书,分三年还清,按月计息,绝不拖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云记若是缓过这口气,将来在香市上未必不能与迟记争一争长短。迟东家是愿意多一个对手,还是愿意多一个盟友?”

      迟见深眸色微沉,拂手示意她继续。

      “这第二条路嘛……”云在野从袖中抽出那张折好的短剧底稿,指尖蜻蜓般点在纸面上,“我同你签一份为期一年的假婚契。云记并入迟记名下,我以迟记调香师的身份替你做事。我用我的故事来营销,把迟记的生意做到眼下十倍不止。一年为限,我替迟记赚的银子,五五分成。期满和离,铺面归我,债务一笔勾销。”

      雅间一片死寂,窗外长街的喧闹声长驱直入。

      迟见深垂眼看着她那张底稿,又抬眸对上她的眼睛,凤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五五分成,云姑娘好大的口气。”

      “迟东家,我方才调的那三颗香,你闻过了。我的手艺值不值这个价,你心里清楚。”

      云在野莞尔一笑,“你若信不过我,大可以翻脸不认,把我送官。但那样你只能拿到一间破铺子,外加一个对你恨之入骨的同行。而我方才说的第二条路,你不但能拿回银子,还能白赚一个替你赚钱的人。划算的买卖,迟东家不会算不过来。”

      迟见深眉头紧锁,满腹狐疑。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手边那三颗香丸,又落到那张字迹娟秀的底稿上。

      这个女人身上的疑点太多。性情大变自不必说,她的营销手段来得蹊跷,她的消息渠道更是匪夷所思,搞不好是对家的派来的细作。放她在外头,迟早是个祸患。

      但若把她放在眼皮底下……

      “我给你第三条路。”迟见深忽然开口,“婚契照签,分成我七你三。云记挂靠迟记,你为迟记调香师。一年后和离,铺子归你,债务一笔勾销。但这一年内,你调制的每一款香,配方归迟记所有。”

      云在野嘴角一抽。好家伙,这男人比她会算账。“六四分。配方归你,但短剧版权归我。”

      “七三分。故事版权可以归你,但迟记要有使用权。”

      “七三就七三。”云在野忿忿地说,一咬牙,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拟好的契书拍在桌上,“成交!迟东家,签吧。”

      迟见深低头看去,那张契书上工工整整写着方才谈好的条款,连分成比例都空着,只等他填。

      他抬眼看她,那双凤眸里终于浮起一丝稍纵即逝的笑意。迟见深不再多言,提笔填上七三分成,在契书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色落在纸上,骨力遒劲,如他的人一般利落。

      云在野接过笔,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潇洒飞扬,毫不迟疑。

      “迟东家,合作愉快。”她把契书折好收入袖中,端起茶盏冲他晃了晃,“明日我就把《迟郎悔婚记》的告示贴出去,就用咱们俩的名字做噱头。”

      迟见深的笔尖僵在纸面上,墨水晕染成云。“你说什么?”

      “哎呀,我说,故事要火,得蹭真人真事的热度。京城第一香铺东家和破落香铺东家之女假婚约,你说这标题够不够劲爆?”

      她眨眨眼,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把迟见深那张青白交错的脸隔在氤氲的水汽之后。

      “云姑娘,这恐不体面。”

      “欸!叫什么云姑娘呢!叫夫人!咱们以后是夫妻店了,我们要荣辱与共,相濡以沫,做大做强,扩展市场,走向世界……”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迟见深扶额叹道。这云姑娘不仅是性情大变,恐怕还得了失心疯。

      “啧,这就是你才疏学浅了吧!以后眼里有活,好好看好好学,跟着我,不愁没钱赚!”

      说罢,云在野意气风发地拍了拍迟见深的肩膀,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刘婶在楼下等了一刻钟,见云在野从楼梯上下来,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手里捏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低声问:“姑娘,谈得怎么样?银子还上了?”

      “还上了,连铺子也保住了。”云在野把婚契折好收进袖中,又拍了拍袖口,“刘婶,回去把后院那排晾架腾出来,我要赶制一批新香。”

      “新……新香?!”

      “嗯!名为悔婚香。”云在野大步流星走出醉仙楼,日光落在她肩头,明晃晃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雅间的窗户,嘴角弯了弯。

      “一香一故事,追更送香。第一期的故事,就从迟郎签下这张婚契开始写。”

      刘婶跟在后面,听得云里雾里,只看见自家姑娘脚下生风,比昨天又多了底气。

      楼下长街熙攘,云在野的自在极意的身影已经汇入人流,只余一抹月白色的背影在日光里晃了晃。

      迟见深立在窗前凝视良久,忽然想起方才闻香时的情景。云在野凑近香炉那一瞬,鼻尖几乎要蹭到炉口,鬓边碎发被热气烘得微微卷起。

      和她从前的样子,确实判若两人。但……意外地不讨厌。

      他晃了几下脑袋,试图将脑中奇怪的念头甩出去,匆忙收回目光,转身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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