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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浩浩荡荡迎亲队 迎亲也要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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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郎悔婚记》第二回贴出不过半个时辰,云记香铺门口便被踩烂了门槛。
湿漉漉的浆糊还没干呢,底稿贴上的那扇门板前就已经压了不下五十号人。
挤在最前头的是个穿藕荷色裙衫的年轻姑娘,一双手死死按着帕子,眼眶通红地往下读。
旁边挎菜篮的胖大妈踮脚看完,猛地一拍大腿:“这姓迟的狗男人!云娘肚子里的孩子都有了,他居然翻脸不认人?!”
“诸位冷静!假的,都是话本里的虚构人物!”刘婶扯着嗓子在旁边拼命解释,嗓子都哑了,可根本没人理她。
藕荷衫姑娘擤了擤鼻子,一把抓住刘婶的袖口:“续集呢?第三回呢?快贴出来!”
“明日!明日清早!”
“还要等明日?!我现在就要看!”姑娘急得跺脚,眼角余光扫过柜台,忽地瞄见那一排刻着“悔”字的漆黑香丸,眼睛瞬间亮了,“这香怎么卖?!”
“安神香二十文,悔婚香三十文,现刻字加五文……”
“给我拿五颗悔婚香!全给我刻上‘迟郎负心’!”
刘婶手忙脚乱地抓纸包香,而柜台前的长队早已从铺门口一路折进了深巷。
这时,一个穿青布直裰的书生硬是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肩膀,把一袋碎银“砰”地扣在案板上:“给我砸二十颗!全刻‘早知今日’!我现在就去退婚!”
原来,这正是一个昨日被未婚妻悔婚的倒霉老哥,看到这个故事,感慨万千,痛哭流涕。
刚过午时,云记库存的安神香便被抢购一空,悔婚香也只剩最后三颗。刘婶擦着满额暴汗,一路小跑冲进后院。
云在野正趴在案头挥毫疾书第三回,头也不抬地下令:“去把后院晾架上没熟透的香丸全搬出来,现刻现卖。刻字的翻倍收钱,不刻字的原价。”
“姑娘,存货不够啊!”
“不够就限购,一人顶多买五颗。”云在野撂下毛笔,“顺带告诉她们,第三回里就要揭晓迟郎悔婚的惊天秘密了。想看后事,买香追更。”
刘婶张着嘴愣了半晌,一拍脑袋道:“姑娘,你这是拿话本子钓鱼呢!”
云在野将底稿塞到她手里,笑着说,“贴出去吧,顺便加一句,凡今日一次性购香满十颗者,可入铺内听云娘亲口讲下一回预告。位子有限,门券十文一位。”
底稿刚贴出去,云记香铺门口直接炸了锅。有人为了听预告拼命凑数买香,有人没抢到限购名额急得拍桌子。
那个被限购五颗的富态妇人甚至跟刘婶当场扯起了嗓子,嚷嚷着自家老爷是礼部主事,必须多给几颗送同僚家眷。
正当场面失控之际,巷口骤然砸开一阵动地摇天的锣鼓声。
哐——咚咚咚——哐!!
咚咚咚咚——锵锵锵!!!
整条街的铺子纷纷拉开门板,连隔壁卖炊饼的老汉都举着面勺跑出来看热闹。
只见长街尽头浩浩荡荡杀出一队人马。前头整整三十二个红衣吹鼓手,唢呐、铜钹、笙箫齐鸣,吹得是一曲极尽张扬的百鸟朝凤,高音刺得人脑仁生疼。
紧接着是整整六十四抬聘礼,浩浩荡荡排成两条长龙,大红绸花打底,头抬的金玉珠宝在日光下烁烁放光,二抬的绫罗绸缎堆山积海,三抬的南海珍珠颗颗圆润,一路铺陈过来,富贵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队伍正中,停着一顶奢华至极的八抬大红锦轿。轿身描金画凤,四角挂着琉璃流苏,轿顶嵌着拳头大的东珠。唯独轿帘上贴着的那个大红“囍”字显得有些古怪,手法略显拙劣,显是出自新手之手。
周管事一身崭新的玄色暗纹锦袍,领着八个抬着红漆果盘的粗使婆子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撒着精巧糕果,引得沿街孩童疯抢。他努力端着豪门大管家的架势,只是嘴角不时微微抽搐。
队伍末尾,还缀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轿帘微微掀开一道缝隙,露出迟见深那张轮廓分明的冷峻侧脸。
他今日着了一袭银白暗纹锦袍,束着墨玉腰带,清贵之中多了几分凌厉。此刻,那双凤眸正越过人海,沉沉落在云记的招牌上。
迎亲队在云记香铺门口轰然定住。
锣鼓声歇,整条街万籁俱寂。
周管事跨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云姑娘,吉时已到!东家亲自登门迎娶,聘礼六十四抬!请云姑娘上轿……”
云记门口的几十号顾客全听傻了。买香的不掏钱了,吵架的也不嚷嚷了,齐刷刷转头盯着这队财大气粗到丧心病狂的队伍。
那富态妇人手里还捏着三颗香丸,张大嘴巴半天没合上:“这……这是来娶云姑娘的?云姑娘要嫁人了?!”
“嫁谁?迟记的迟东家?!就是后面轿子里那位?!”
“不对啊!故事里的迟郎不是刚悔婚吗?这怎么又上赶着来娶了?!”
“难道这故事写的就是迟东家自己?!”
人群瞬间沸腾,舆论如狂潮般掀起。
刘婶吓得手一抖,底稿差点掉进浆糊桶里。她战战兢兢地回头,却见云在野不知何时已端着一碗凉茶,斜靠在门框上看戏。
云在野的目光掠过那耀武扬威的六十四抬聘礼,落在青帷小轿里那道冰冷视线上。
她不被眼前的排场迷糊,脑子转得飞快。
迟见深这分明是在给她套枷锁。三十二个吹鼓手,六十四抬聘礼,他分明要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将她死死贴上“迟记附庸”的标签。
若换个古代闺秀,被这排场一压,只怕当场就得认栽。可惜啊,她是写这种故事的老手了。
云在野抿了一口茶,将茶碗搁在柜台上,提裙跨过门槛。她不仅没露出一丝新娘子的怯态,反而迎着万众瞩目的视线,跟刚刚宣榜的状元似的,落落大方地朝围观街坊招了招手。
喧闹声稍歇,众人屏息凝神,只当她要发表出嫁感言。
云在野清了清嗓子,百灵鸟般的清脆声音瞬间穿透街巷。
“诸位街坊,今日云娘出嫁,承蒙捧场。第三回的故事,我便在此先给大家透个底……”
她从袖中抽出那张墨迹未干的底稿,哗啦一声抖开,高声朗诵。
“‘迟郎那日折返回云记门口,他身后带着六十四抬红聘,却连半抬也送不出去!因为云娘说,她不要这漫天富贵,只要他亲口回答一句话……’”
诵到此处,云在野话音骤停。她越过攒动的人头,目光直直撞向青帷小轿中的迟见深,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迟郎,你当年为何悔婚?!’”
话音刚落,现场如冷水落入沸油,彻底炸开!
刘婶反应奇快,抱起柜台底下一箱预售香丸往门口一摆,声撕力竭地吆喝:“第三回联动限定香丸!刻字‘迟郎为何悔婚’!五十文一颗!买三颗送独家底稿一页!买十颗送云娘亲笔签名真迹!”
“给我拿三颗!快!”
“我要十颗!要带签名的!”
“别挤!我先来的!”
疯狂的人潮如山洪般挤向香铺柜台,竟硬生生将那庞大的迎亲队伍挤得七零八落。
吹鼓手们抱着唢呐被挤到了墙角,抬聘礼的壮汉们被推得东倒西歪,连那顶八抬大轿都被挤得歪在一旁,轿顶那颗硕大的东珠剧烈晃动,险些坠落。
周管事脸都绿了,满头大汗地试图维持秩序:“让一让!诸位让一让!这是迎亲!大喜之日啊!”
“迎什么亲!别挡着老娘抢香!”
“云娘!你嫁进迟家,这故事还更不更了?!”
云在野站在台阶上,风轻云淡地拱了拱手:“照常更新!断更我不姓云!”
全场爆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欢呼与笑声,无数只拿着铜板的手拼命往前递。
青帷小轿内,迟见深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原本绷得极紧的薄唇终于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他本想用天价聘礼打压她的气焰,让她知难而退,乖乖入局。结果这女人反手就把他的迎亲大队,变成了云记香铺免费的宣传现场。
眼前整条街的人都在疯狂抢香,根本没人关心他那六十四抬箱子里装的是金还是银。
周管事灰头土脸地挤到小轿旁,带着哭腔问:“东家……这亲,还迎不迎了?”
迟见深沉吟片刻,眼底泛起惊涛骇浪:“迎。为何不迎?”
说着,他掀帘下轿。
银白锦袍在混乱的人群中异常醒目,他迈着长腿径直走向香铺门前。原本喧闹的人群被他清冷高贵的气场所慑,自发向两侧退开一条通道。
云在野正给一位小姑娘落款签名,见他走近,微笑着收起毛笔。
“迟东家,好大的排场。”
“云姑娘好生灵动的手法。”
“承让,彼此彼此。”
云在野将签好的底稿递给客人,转过身来,提高音量传遍全场:“迟东家亲自接引,云娘愧不敢当。不过……”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斜睨了一眼那歪斜的八抬大轿,眼神里透着几分狡黠。
“……迟东家这六十四抬聘礼里,可带了悔婚香?若是不够,我这儿现成备着,买十送一。”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哄堂大笑。
迟见深静静凝视着她,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凤眸里,竟隐隐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云姑娘的香,迟记自然包圆了。实不相瞒,第六十四抬本就是个空箱,正是留给云姑娘装香丸的。”
“迟东家想得倒是长远。”
“分内之事。”
视线交锋间,默契悄然流转。云在野不再废话,爽快地提起裙摆,在无数道或震惊,或崇拜,或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大步迈向那顶歪了半截的大红花轿,弯腰钻了进去。
轿帘垂下前的一瞬,她从缝隙中探出葱白的手指,冲刘婶比了个特制的手势。
刘婶心领神会,扯着嗓子大喊:“第三回下半段,明日准时贴出!云记香铺,概不打烊!”
人群再次掀起排山倒海的欢呼。
鼓乐重新响起,唢呐再次吹盈长街。只是这一次,吹鼓手们的调子早已偏到了九霄云外。
沿途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塞来铜板,求他们吹一曲“迟郎负心”。连抬轿的轿夫都走得摇摇晃晃,因为不断有人拦路打听“云娘明日到底更不更”。
迎了亲,迟见深便舍弃了他的小轿,骑在一匹高头雪青马上,走在云在野的轿旁。听着轿内传来女子毫不掩饰的吃吃笑声,他面无表情地牵着缰绳,指尖在鞍鞯上哒哒哒地敲打。
轿帘被一只纤手轻轻挑开。“欸,迟东家。”
迟见深微微侧目。
“今日云记大卖,你这迎亲队居功至伟。”云在野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开价,“回头分你三成净利润,如何?”
马背上的男人淡淡收回视线,策马前行半步,声音随风飘入轿中:“说好了我七你三。”
“今天必须五五开!今天是迎亲的大喜日子,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新妇的?不愧是负心汉迟郎呦!”
“要是如此随意,我们的契约岂不是一张白纸?”
“呜呜呜,果然男人都是一个德性,这才刚入门……”
云在野扒开轿帘,对着外面的车水马龙扯着嗓子哀嚎。迟见深见状,赶紧腾出了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
“五成就五成!你别闹了行不行。”
迟见深咬牙切齿压着嗓子道,脸上却还要保持着体面的微笑。
轿帘轰然落下,随之传出女子明朗而张扬的笑声。“你竟然懂得点现代的婚姻法?孺子可教也!”
害,这个姓迟的家伙,还真是怪可爱的呢!
队伍穿过繁华的长街,在嘈杂的人群外围,站着一名身着灰袍的中年男子。
那人留着短须,面容瘦削,腰间斜挂着一枚铜质的行会令牌,上面赫然凿着一个“韩”字。
他指尖捏着一颗刚刚混乱中买到的“悔婚香”,反反复复端详了半晌,又抬头望向远去的花轿,挑了挑眉峰。
“一香带一文,追更捆销售。”他顺手将香丸滑入袖中,悄无声息地退入人海,“云记香铺,云在野……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