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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郎悔婚记》 给古人一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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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在野睁开眼,雕花拔步床的暗红帐顶映入眼帘。脑子里翻江倒海,密匝匝的记忆几乎要从太阳穴爆出来。
原主也叫云在野,为香粉铺东家之女,爹去年病故,留下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铺子和三十两银子的赊账契。
高烧至奄奄一息的原主,哭着给京城第一香粉铺“迟记”的东家写了一封信。信里夹了半盒偷配的香方,又在末尾添了一句“愿为君调一世香”,希望她的心上人可以网开一面,不再追究其父亲的三十两债务。
饶是资深短剧编剧,云在野也对原主的恋爱脑程度瞠目结舌。商人向来重利轻义,怎么如此轻易地免了债务?
“云家姑娘!你倒是出来说清楚!”
门板被人砸得哐哐直响,她撑着床沿坐起来,发觉桌上摊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和半盒香方,旁边还躺了一张按了手印的赊账契上写着:迟记香铺,迟见深。
“在野!在野你快出来啊!”外面又传来铺里老伙计刘婶的哭声,“他们说咱们的香毒人,还抄了王家的方子,要拉你去见官!”
云在野无奈长吁一口气,哭笑不得。这开局实在是非常短剧,穿到这里,难道算她专业对口?
她松松散散地应了声,悠悠推开房门。
香粉铺的门板已经被大卸八块,外面的日光白得晃眼。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严实地裹了里三层外三层。
最前面是一个穿酱色短褐的汉子,满脸横肉,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老妇人。旁边站着香烛铺的王掌柜,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垮着脸,眼角的皱纹跟心肠一样弯弯绕绕。
看热闹的街坊,隔壁铺子的伙计,挎着篮子买菜的婆子,人声鼎沸,颇有黑云压城之气势。
“云在野!”那汉子见她出来,嗓门更大了,“俺娘用了你家新调的安神香,当场就晕过去了!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卖的黑心香?”
王掌柜慢悠悠接话:“云家姑娘,不止毒香,你卖给刘家娘子的‘梅魂香’,分明是仿了我家的方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认是不认?”
云在野不搭腔,目光最后落在门槛外几片散落的深色碎末上。按原主的记忆,云记安神香用的是甘松和合欢皮,颜色偏浅黄,而那几片碎末分明发黑发硬。
她气定神闲地勾起嘴角,眼角拂过一抹笑意。“王掌柜说我仿你的方子,敢问是哪一味原料对上了?”
王掌柜捻佛珠的手一顿。“梅花浸膏、沉香、龙脑,一样不差。”
“对,这些原料我铺里确实有。”云在野转身走进柜台,从底下的抽屉里抽出一本赊账单据和一本进货簿,啪地摊在柜面上。
“云记上月从西市香料行进的梅花浸膏,共二两,进货单在此,香料行的印鉴俱全。王掌柜,您家的梅魂香用的是白梅浸膏,我进的是红梅。”
人群里有人“咦”了一声,王掌柜脸色微变,捻佛珠的速度快了几分。
不待王掌柜反应,云在野从柜台后取出一个陶罐,揭开盖子,清冽的梅香四散而溢。
“诸位闻一闻,这是红梅浸膏的底香。”
她又取出一盒香粉,指尖蘸了少许,用温水化在青瓷碟里,“红梅香薄,需用沉香托底,龙脑提凉。而王掌柜家的方子,我恰好也知道,白梅配檀香,加蜜收敛。两条路子,从根上就不一样。若诸位不信,还请王掌柜当场把您家的梅魂香取来,一对比便知。”
有懂香的人凑近闻了闻,点头道:“确实,云家这味道更清透,跟王家不是一个路数。”
王掌柜的佛珠停了,他狐疑地上下打量着云在野,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这丫头从前见人只会低头红脸,说话结结巴巴的,今日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那抱着老妇人的汉子急了眼,梗着脖子喊:“那俺娘晕倒总不是假的!总得有个说法!”
“你娘可有旧疾?”云在野问。
“你放屁!俺娘的身子一向硬朗!”
“哈,那就是香的问题了。”云在野从陶罐底取出一小撮深色碎末托于掌心,挺直了腰杆走到人群前。
“诸位看,这是我方才从你家送来的‘毒香’残渣里挑出来的。云记的安神香用甘松和合欢皮,颜色偏浅黄。而这一撮发黑发硬,散发着苦艾和陈艾的劣质香。苦艾性烈,体虚者闻之易晕。谁把这东西掺进云记的香盒里再送回来的,心里清楚。”
她的眸光飞燕般掠过人群,定定地停在王掌柜身后一个年轻伙计身上。
那伙计惊恐地后退一步,不小心撞翻了身后的竹篓,里头滚出几包没拆封的香粉,封口上赫然印着云记的标记。
“你……”
那伙计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望向脸一沉、眼一横的王掌柜。
“报官!这分明是栽赃!”人群里闹哄哄地嚷嚷起来。
“对,报官!”汉子也反应过来,一把揪住那伙计的领子,“你为啥害我娘?”
王掌柜脸色铁青,佛珠也不捻了,上前一步想拉那伙计,嘴里说着“误会误会”。
可乌泱泱的人群已经围了上去,哪里还拉得住?
云在野鹤立于铺门口,日光为她的发丝镀上一顶金冠,那双从前怯生生的眼睛此刻粲若流星。
她落落大方地开口道:“诸位街坊听一句。我云在野从前不懂事,一门心思追着迟家香铺的东家跑,闹了不少笑话,也给云记抹了黑。从今日起,云记只认生意,不认人。谁再来栽赃,我奉陪到底。”
人群登时噤若寒蝉,人们先是面面相觑,随后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
“这云家姑娘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就是啊,前几日还追着迟家东家的轿子跑呢,被人家小厮拦在门外也不恼……”
“今日这话说得,倒有几分当家做主的样子。”
云在野不再理会,转身回铺,顺手把两块门板合上。待靠着门板站定,她才吐出一口长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刘婶从后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块抹布,眼泪汪汪的。“姑娘……你……你方才好厉害!”
“刘婶,把铺里的账册都找出来。”云在野揉了揉眉心,“还有今日的催款单,全给我。”
“可是姑娘,铺里现银不够二两了……”
“我知道。没事的,你拿来便是,我有办法。”
云在野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赊账契,债权人那一栏,“迟见深”三个字写得骨力遒劲,却让人越看越不舒服。
她正想得出神,窗外忽地传来一阵马蹄声。她透过门缝往外看,街角停了一顶青帷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截雪色衣襟。
日光太盛,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却清清楚楚觉察到一道冷如寒冰的目光落于铺门上。
轿帘放下了。轿子起行,消失在长街尽头。
云在野收回目光。她虽不知道轿中人的身份,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京城里能坐青帷小轿的,非富即贵。
“姑娘,”刘婶从后院抱出一摞账册,吞吞吐吐,“还有一事……昨儿夜里,迟记那边来人传话,说今日要来收账。”
云在野翻开账册的手停住,斜睨着眼,哂笑道。“来的是谁?”
“说是迟记的管事,还带了话……”刘婶的声音听着越来越虚,“说……姑娘若是还不上银子,就得拿铺子抵。”
云在野看着账册上密密麻麻的亏空,又看看桌上那封原主没送出去的信和半盒香方,冷哼一声。
“好啊。”她啪地一声合上账册,摔在桌子上,“欢迎他来收账,我正好有事要跟他家东家谈。”
刘婶将粗糙的手在衣裳上来回搓着,不安道:“姑娘要谈什么?”
“哼,谈什么?我谈一笔大生意!”
云在野走到后院,从晾架上取下一排新做好的香丸,拈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的确红梅清苦,沉香沉郁,是一味好香。
可这味道里,要是再添上一段狗血的故事,和一个颇有影响力的名字,岂不是更加浓郁?
“刘婶,你帮我磨墨。”她大步流星走回桌前,利落地铺开一张宣纸,“我要写点东西。”
她提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一香一故事,追更送香。”
想了想,她又添了一行小字:“首期《迟郎悔婚记》,试香免费,结局你来定。”
刘婶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茫然:“姑娘,这‘迟郎’……该不会是迟记那位东家吧?”
云在野笑而不语,继续往下写。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一个比一个狗血的情节在她的笔尖奔流不息。
【迟郎与云娘定亲五载,婚前三日,迟郎当众悔婚,称云娘“香艺粗劣,难登大雅”。云娘羞愤欲绝,转头嫁给了迟郎的死对头沈郎。】
【岂料沈郎娶她只为羞辱迟郎,婚后冷落,另有白月光。云娘在沈家受尽屈辱,迟郎却暗中托人给她送香料,为她撑生意,被沈郎撞破,误二人私通,一纸休书将云娘赶出家门。】
【云娘流落街头,迟郎收留。迟郎终于道出悔婚真相。那白月光其实是当年毒害云娘的凶手,迟郎为救云娘替她挡毒,身中奇毒,活不过三年,故悔婚。】
【云娘痛悔,决意为他寻药。此时沈郎得知真相,追悔莫及,跪求云娘回头。】
【白月光再次出现,阐明自己对迟郎的深情,二人青梅竹马,天造地设,却被半路杀出来的云娘毁了好姻缘。她威胁云娘若再待在迟郎身边,便让迟郎毒发。云娘为救迟郎,含泪重回沈家。】
【迟郎毒发,云娘以香续命。三人纠缠之际,白月光与行会会首的阴谋浮出水面……】
刘婶看罢,瞠目结舌道:“姑娘,这、这也太……”
云在野吹了吹墨迹,得意地把毛笔放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墨水。“太狗血了对不对?无妨,有了这个故事,香粉的销量一定大增。”
怎料她刚写完,前门就被人轻轻地扣了几下。
“云姑娘,”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里带着些许倨傲,“迟记来收账。”
云在野整了整衣襟。“请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