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流年》一条面包鱼

4、又是他 木匠说

　　木匠说第三日一早来装临时梯子。祁一漾起了个大早，换了身方便行走的衣裳，带着婉秀出了府。

　　她让婉秀去桥头雇几个短工，先去铺子里打扫。自己则去了木作坊，把木匠领过来。

　　“娘子，这旧楼梯得全拆。”木匠顿了顿，“全拆的话，工钱得另算。”

　　“加多少？”

　　木匠报了个数。祁一漾想了想，点了点头。

　　祁一漾在一旁看着人打扫，看的直打瞌睡。

　　木匠在旁边拆楼梯，拆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娘子，这底下好像有东西。”

　　东西？怎么会有东西在楼梯里？祁一漾一下清醒了，走过去。

　　楼梯靠墙的那道缝里，卡着一个东西，发黄，发霉，被灰裹着。

　　木匠用撬棍把它挑了出来。是一本册子。

　　她接过来，随意翻了几页。纸页已经发脆，边角烂了，但字还能认。

　　好像是一本账。祁一漾抬眼看了看那撬出来的位置，刚好是她前一日踩断的那一节，不过那册子卡的深，自己才没注意到。

　　她把册子收进袖子里，面色不显。

　　“你们也累了吧。”她转身，“我去给你们买些吃食。婉秀，走，去芳馨斋。”

　　“哎。”

　　……

　　靖王府。

　　“世子爷，您让属下查的那间铺子，前段时日被卖出去了，但是买家还没查出来，属下无能。”阿金拱手行礼，等着世子爷怪罪。

　　“无事，周家那人呢？”段昭明站在湖边，撒了一把鱼食。

　　“回世子，跑了，下落不明。”

　　段昭明听见这话闭了闭眼，轻叹口气，“继续查。阿银人呢？”

　　“世子爷想我了？”阿银不知从哪钻出来。

　　段昭明翻了个白眼，“想你个头啊，我让你查的事儿呢？”

　　阿银笑嘻嘻的，完全没受那白眼影响。“回世子，那太傅府二娘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这几日除了去东市的芳馨斋就是去了那木作坊，只不过…”

　　“有人看见，二娘子进去过那铺子，没多久就出来了。”阿银顿了顿，收起刚刚嬉皮笑脸的模样。“她会不会，只是因为好奇才？”

　　好奇？她先去了铺子，扭头又去了那木作坊，这好奇的也太巧了些。段昭明没再回应，把手里的鱼食喂完才看向身边的两个侍卫。

　　“继续查。阿金，随我出去一趟。”

　　“是。”阿金毕恭毕敬的行礼。

　　“那我呢，世子爷？”阿银迫不及待的问，满眼写着“我也要去”！

　　“你？”段昭明看了他一眼，随口吩咐道“父王昨日说他的棋盘坏了，你去找人修修。”说完便带着阿金离开。

　　阿银哭丧着脸，饶是满心憋屈也只能作罢。

　　段昭明带着阿金出了府，径直往东市去。

　　东市里头，铺子门口停着几辆板车，有人进进出出的，正在拆旧梯。他站在对街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朝木作坊走去。木作坊里，店家正在柜台后头算账。

　　“掌柜的，西边那间铺子卖出去了？”段昭明随口问了句，“我刚刚路过，瞧见有人在修梯子。”

　　“卖出去了。”店家应了一声，没抬头。

　　“那间铺子离你这儿这么近，上工方便不少吧。”

　　“是啊。”店家终于抬头，“离得近，搬料省事，手下人也少受些罪。这不，前几日刚定的枹木，过两天就要上工了。”

　　段昭明点点头，抬眼看向店家，神色又懒散下来。“掌柜的，上次做的香囊不错，我再定制个不同模样的。”

　　“哎，好嘞。”

　　祁一漾带着婉秀拎着吃食往回走，快到铺子的时候，脚步一顿，深吸了口气。

　　对街站了个人，是上次木作坊里见到的那位。

　　段昭明自然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会，他先开口，笑了笑：“又碰上了。”

　　那笑容不深不浅，刚刚好。这人怎么每次都笑成这样？大尾巴狼，没安好心。

　　“是啊，好巧。”她回了个笑容，继续往前走。

　　她步子不快不慢，那方向，是东市最里头。经过他身边，他侧了侧身，让开路。

　　“娘子这是…买了这么些吃食，拎去哪啊？”

　　“拎回家啊。”她脚步没停，回头看了他一眼。

　　段昭明没再多问。他站在原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经过那间铺子的时候，她没有停。倒是走进了不远处的那间木作坊。

　　他收回视线。

　　“世子？”

　　“走吧。”

　　祁一漾走进木作坊，心口还跳着，又是他，怎么会这么巧。

　　“是娘子啊。”店家看见是她，迎上来。“今日来，是？”

　　“哦，那个…”她定了定神，“刚刚他们拆旧梯，说要加些钱。”

　　“拆旧梯是要加工钱的。”店家没多想，“娘子放心，这钱我给您算清楚。”

　　“嗯。”她应了一声。

　　话说出口，她才觉得心跳慢了些。

　　天色渐晚，祁一漾和婉秀回到府里，她没急着进门，站在门口，看着西边的天。落日余晖将天空染成了橘色，安静又辽阔。白色的云团压着上半层天空，与那下半层颜色分明。

　　“去把糕点送到母亲那。我不饿，晚上就不吃了。”祁一漾往里走，边走边吩咐着。

　　“是。”婉秀转向另一个方向，朝祁夫人院子里走去。

　　祁一漾回到屋子里，关上门，坐到桌案前，从袖子里拿出那本账，一页一页翻过去。嗯？不对。她翻到某一页，停住，眉头微蹙。这账，有些蹊跷。

　　这一页的几笔支出，写的是进货，可是货物金额又对不上。她翻到第三笔，停住了。还是一样。

　　支出写的是进货，数目却不对。一笔不对是记错，两笔不对是巧合，三笔都不对……

　　她翻页的手慢了下来。

　　“二娘子。”是夫人身边的丫鬟翠香。

　　“哎。”祁一漾隔着门应了一声，把账本塞进柜子里，走过去开门。“何事啊？”

　　“夫人让人炖了鸡汤，说二娘子若是吃不下饭，喝碗鸡汤暖暖也是极好的。”

　　“好。端进来吧。”

　　打开盅盖，一股热气先扑上来，带着油花和姜的味道。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香味跟着热气往鼻子里钻。好香，刚刚的烦闷被这股热气顶回去了一些。

　　烫！她舀了一勺放入口中。

　　但烫过之后，那股鲜味才慢慢出来。

　　震撼美味！祁一漾摸了摸吃饱的肚皮，静静坐着，方才紧绷的心稍微松了一些。

　　那本账还在柜子里。

　　她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把它拿了出来。

　　这三笔支出，全转给了一个叫周成的人。

　　周成是谁？她不认识。她往后翻，又翻了回来。账上除了这三笔，后面也有几笔钱是转给这个人的。不对，还有一笔很奇怪，修缮楼梯？

　　祁一漾看了眼那笔账的日期。

　　一个月前？

　　可那节楼梯，她前两天才踩断，那薄杉木，受了潮，朽成那样。一个月前才修过的楼梯，不该是那个样子。她翻到“修缮楼梯”那一页，往下看。

　　果不其然。收款人，又是周成。

　　一间铺子，出现了账本里不该有的账面。是这间铺子本身有问题还是单纯的因为掌柜贪财？

　　如果账上有这种交易，那这间铺子的转卖，怕就不是因为亏损太多那么简单了。

　　她猜不出来，收起账本，起身去了祁景珩的院子。大哥在礼部当差，认识的人总归比她这个闺阁女子多。

　　“大哥，在吗？”

　　祁景珩开了门，冲着小妹笑了笑，“怎么了？”

　　“我想问你件事儿。打扰到你了吗？”

　　“当然没有，进来说吧。”祁景珩侧身让开路。

　　“好。”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哥哥倒了一杯，“大哥，你听过一个叫周成的人吗？”

　　“周成？”祁景珩皱了皱眉，“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

　　“哪儿？”

　　“想不起来了。”他摇头，“礼部经手的事杂，名字过耳就忘。可能置办事务的哪个工匠名单里有这人吧。不过，小妹打听这人作甚？”

　　“哦。”祁一漾抬手拿起茶盏，抿了口茶，“没什么，就是今日去东市瞧那铺子，听见周边的小贩在说些闲话，提了一嘴他的名字，我就随口问问。”

　　祁景珩看了她一眼，也没多问。“那铺子，看了怎么说？”

　　“还行，只是要是真的忙活起来，还真得费点心思。”

　　“若是有什么需要大哥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祁一漾笑了笑，对上祁景珩有些担忧的目光。“算了吧，被爹爹晓得了，你又得挨骂，你得相信我，让我先试试。”

　　“好。”祁景珩无奈的笑了，那笑容里夹杂着宠溺。

　　祁一漾从他院子里出来，回到自己的院子，院子里树下的圆桌上多了盒点心。

　　“婉秀，这哪来的点心。”祁一漾走过去。

　　“二娘子回来了？”婉秀从屋子里出来，“床铺好了。那点心是夫人送来的。好像，是段世子托人送来给大家尝尝，是下午出的新口味呢。”

　　段昭明？靖王府的世子，往太傅府送点心。

　　太傅府跟靖王府，除了那桩还没定下的婚事，没什么来往。

　　他现在送盒点心，是什么意思？

　　“这点心谁接的？”

　　“门房接的，说是段世子送来给府上各位尝个鲜。”

　　给府上各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盒点心。

　　芳馨斋。她今天刚去过。

　　祁一漾打开盒子，熟悉的味道飘过来，是桂花糕，好久没吃过这东西了。她盖上盖子，把盒子递给婉秀，便往屋里走。

　　“娘子不尝尝？”

　　“先收起来吧，我吃不下，跟母亲说一声，就说我收下了。”祁一漾的声音从里屋飘出来。

　　“是。”

　　她坐到桌案前，把那本账又拿了出来。

　　周成。

　　她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