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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两个签字 查一页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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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四号早上六点二十。
我今天来得比他早。
我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站着,把两条腿并拢,把书包带子理好。
我站在那儿等的时候,我心里在排一句很长的话。
六点十八分,他从走廊那一头过来。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他站住以后先看我的脸。
看完了他没有说话。
我开口了。两句说完,我等着他说话。
我说完这两句,我等着。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还有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这三天我每天早上拆一张。
“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我按铃的时候,”他说,“我看见你窗户开了。”
我说我开了。
“你开的是一条缝。”他说,“第一天你没开。第二天你开了。第三天你开得比第二天大一点。”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数着的。
“我数着的。”
我说第一天为什么我没开。
他想了一下。
他说第一天你不知道我是按给你听的。
我说第二天呢。
他说第二天你是来试的。
我说试什么。
他说试我到底按不按。
我说第三天呢。
他站在那儿。
他说第三天你是来听的。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我说那三天一共多少声。
“六声。”
我说六声。
“六声。”
我说我今天要把这个记下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他说你要记就记。
我说我记在本子上。
他说你记在本子上,你今天晚上再看,你还能认得它。
我说我认得。
他说你明天再看呢。
我站在那儿。
我说明天也认得。
他没说话。
我看着他。
我说你是不是不这么想。
他站在那儿。
他说我昨天晚上回来的路上想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我想的是:我要是把每一天都记下来,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行。
我说三百六十五行。
“十年三千六百多行。”他说,“这还只是‘我按了铃’这一件事。”
我说不止这一件事。
“不止。”
我说那记不下来。
他说记不下来。
我说那怎么办。
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我就记两样。”他说。
我说哪两样。
他说第一样,我今天说了什么。第二样,你今天有没有听见。
我说别的都不记。
他说别的我记不住。
我说那别的怎么办。
他说别的让它走。
我站在那儿。
我说让它走。
“让它走。”他说,“我要是每一样都攥着,我今天这一样就攥不住了。”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走廊上的灯今天全亮了。
我说我今天要去交一张单子。
“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赵叔昨天跟我说。”
我说他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在门口扫地的时候说的。
我说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说的是:这孩子今天要去交单子,你帮她看着点。
我说看着点什么。
他说看着你别把单子丢了。
上午第一节下课,我去了教师办公室。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我进去。
我们班主任坐在靠窗那张桌子前面,正在改一叠卷子。他手里的红笔在纸上走,走一段停一下。
我说老师。
他抬起头。
他说苏禾。
我说是。
他说你找我。
我说是。
我说我有一张单子要您签字。
我把那张折了两折的查档登记表拿出来,展开,放在他桌上。
他把红笔放下,把单子拉过去。
他看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他说这是总务处的单子。
我说是。
他说你要查什么。
我说我要查一本旧册子。
他说什么册子。
我说登记簿。
他抬起头。
他说哪个登记簿。
我说我们那间屋子的。
他看着我。
他说失物招领处那个。
我说是。
他把单子放下。
他说那个屋子你要查什么。
我把两只手在身前握着。
我说我要查一样东西。
他说什么东西。
我说一本旧册子。
我说完这一句我停住了。
我说错了。
我说我要查的不是一整本册子。
班主任把红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我要查的是那一本册子里的一页。
他说哪一页。
我说第一页。
他说第一页上有什么。
我站在办公桌前面。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不知道。
班主任看着我。
他说你不知道那一页上有什么,你就要去查。
我说是。
他把红笔放下。
他说苏禾。
我说是。
他说你要查的这一页,是你自己写的吗。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查它是为了证明一件事吗。
我说不是。
他说那为了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班主任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他说你不知道它写了什么,你怎么知道它在那儿。
我说因为它是被撕掉的。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旁边那张桌子有一个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班主任看着我。
他说谁撕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撕掉的那一页,你去查,查到的也是没有。
我说是。
我说我知道查到的是没有。
我说我要查的也不是那一页。
他说那你查什么。
我站在办公桌前面。
我说我查的是:它在什么时候还在。
班主任没有说话。
他把单子又拉过去。
他把单子上的每一栏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事由”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
那一栏是空的。
他把红笔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蓝的。
他说这一栏要写。
我说写什么。
他说写你要查什么,为什么。
我说我不会写。
他把单子推给我。
他说你写你会写的那几个字。
我接过笔。
我弯下腰。
我写的时候手是抖的。我写了四个字,写得太用力,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我写的是:查一页纸。
写完我停住了。
班主任没有催我。
我又添了一句。
我写的是:它上面有我的名字。
我把笔放下。
班主任把单子拉过去看。
他看的时候没有说话。
看完了他把单子放平。
他从抽屉里拿出印章。
他把印章按在红盒子里按了两下,然后落在单子上“班主任意见”那一格。
按下去的时候他手很稳。
他把单子推给我。
他说第二个字你要去教导处。
我说我知道。
他把红笔拿起来,继续改卷子。
改到第三张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他说苏禾。
我说老师。
他说查完了你告诉我一声。
我说告诉您什么。
他说告诉我是不是你写的。
我站在那儿。
我说要是我写的话,我该怎么办。
班主任把卷子往旁边推了一张。
他说我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头还是低着的。
下午两点,我去了教导处。
教导处在行政楼二楼最东头。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办公时间。
门是开着的。
里面有一个老师坐在靠墙那张桌子前面,正在打电话。
我站在门口。
他打完电话,抬起头看我。
他说你找谁。
我说我找教导处签字。
他说拿来。
我把单子递过去。
他接过去看。
他看的时候用手指头压着纸,一行一行往下挪。
挪到“查一页纸”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了大概五秒钟。
他把单子放在桌上。
他说这个事由写得太短了。
我说我不知道该写多长。
他说你写短了,上面的人看不懂,就要退回来。
我说退回来怎么办。
他说重写。
我说重写要多久。
他把两只手背在身后,靠在椅背上。
“上一次有一个老师查一份东西,”他说,“单子退了三回。”
我说三回多久。
他说六天。
我站在那儿。
我说六天。
“六天。”他说,“光签字就是六天。签完以后提档还要排。”
我说排多久。
他说不一定。
我站在教导处那张桌子前面。
我说那我要是六天以后来问,那样东西还在吗。
那个老师抬起头。
他说你查的是什么。
我说一册旧登记簿。
他说哪年的。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入库多久了。
我说二十四年零三个月。
那个老师把身子从椅背上直起来。
他说这么老的册子。
我说是。
他把单子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他把单子放下。
他说我跟你说一句实话。
我说您说。
他说这种册子,放够二十五年要清一次。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还查。
我说我知道它还有九个月。
那个老师看着我。
他说九个月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有人跟我说的。
他说谁。
我说总务处的老师。
他点点头。
他把印章拿出来。
他把印按在了“教导处意见”那一格。
按完他把单子推给我。
他说你自己去总务处排。
我说排的时候我要注意什么。
他把印章收回去。
“你每隔两天去问一次。”他说。
我说为什么要隔两天。
他说你隔一天去一次,人家嫌你烦。你隔三天去一次,人家就忘了你。
我说那两天。
“两天。”他说,“两天去一次,人家记得你,也不烦你。”
我把单子接过来。
我说谢谢老师。
他摆了摆手。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
他说小姑娘。
我回过头。
他说你要是最后查出来那一页没有了,你别赖我们。
我说我不赖。
他说你不赖就好。
下午四点,我到那间屋子。
老赵在门口扫地。
他说签了。
我说签了两个。
他说第二个是谁。
我说教导处的老师。
老赵把扫帚立住。
他说他说了什么。
我说他说隔两天去问一次。
老赵点点头。
他说隔两天。
我说隔两天。
我从他旁边过去,进屋。
他在门口又扫了两下。
他说你等一下。
我说怎么了。
他没有答。他把扫帚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他把三楼那间的门打开了。
他说你上去看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你上去看看那张桌子上那个本子。
我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停的地方跟上次一样。
我往上走。
老赵跟在我后面。
三楼那扇门开着。
我走进去。
屋子里是暗的。老赵把灯拉着了。
桌上那本记录本还摊在那儿,压着一支新笔。
我走过去。
我低头看。
本子上最后那一行是四月二十九号写的。写的是:今天有两枚。
下面有一道线。
线的下面有三行。
不是我的字。也不是老赵的字。
三行字写得很小。
第一行:四月三十号。她今天来取。她自己写的。
第二行:五月一号。她站在楼后面。她抬头看了二十秒。
第三行:五月二号。她今天没来。
我站在桌子前面。
我把这三行看了两遍。
我说赵叔。
老赵站在门口。
我说这三行是谁写的。
老赵说我不知道。
我说他这几天来过。
老赵说这屋子锁着。
我说那他怎么进来的。
老赵说我不知道。
我站在三楼这间屋子的桌子前面。
我说五月一号我站在楼后面。
老赵说是。
我说他看见我了。
老赵说是。
我说他在三楼。
老赵说是。
我说他在三楼往下看我。
老赵说他在三楼。
我把手放到那个本子上。
我把手放到第二行那一行字上面。
我说我能碰吗。
老赵说我劝你别碰。
我说为什么。
老赵说这三天你一天丢一样。你要是今天再丢一样,你这三天就白记了。
我把手收回来。
我说那我明天碰。
老赵说你明天再说。
我说那我要是明天忘了呢。
老赵把灯关了。
他说忘了就不碰。
我站在三楼那间屋子的门口。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五月二号那一行写的是:她今天没来。
老赵说是。
我说他天天来看我有没有来。
老赵站在门口。
他说这屋三十年,天天有人来。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五月四号。单子签了两个字。下一个字在总务处排队。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三楼那张桌子上的本子,放假三天多了三行。五月一号那一行写的是:她站在楼后面,抬头看了二十秒。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三天一共六声。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停在我的本子上,看着那一个字。
六。
这个数字我认得。我念得出来。我知道它是多少。
可是我不知道它记的是什么。
六什么。谁按的。什么时候按的。按了几回。
全都没有了。
我坐在台灯下面,把这一个字看了很久。
我在它底下画了一道线。
我在线后面写:我不知道这个数字记的是什么。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今天早上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别的我记不住,别的让它走。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我本子上记的东西,我要是有一天全都不认得了,那也没关系。因为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外面替我数。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