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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盒子里的东西 外公在七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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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号。
我醒的时候先摸枕头底下。
摸到最后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五月三号。
我拆开了。
里面还是那两行字。
今天我没念。
我坐在床上,把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看的时候我心里在做一件事:我在想他现在在干什么。
放假三天,他今天早上起来不用往学校走。他起来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我想不出来。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那一层。
我换了个本子写。
我写:五月三号早上。今天我没念。我把纸条收起来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昨天我丢了两个字的那个人,我今天想不起来。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上午九点,我妈在客厅里翻柜子。
她在翻最上面那一格。那一格里放着冬天的被子,被子底下压着几个纸盒子。
她把盒子一个一个搬下来,摆在沙发上。
我说妈你找什么。
她说我找一个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我妈把一个盒子的盖子掀开看了看,放回去。
她说你外公的一个盒子。
我走过去。
我说你找它干什么。
我妈没有抬头。
她说昨天晚上我躺下以后,我想起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我妈把第二个盒子打开。
她说我跟你外公说过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我妈把盒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
有毛线,有线团,有一个掉了盖子的闹钟。
她说我说的是:爸,你要是有什么想留给她的,你早点儿给她。
我说他怎么答的。
我妈停了一下。
她说他说了一句。
我说他说什么。
我妈说他说:我留了。
我说留了什么。
我妈说我没问。
我说你为什么没问。
我妈把第三个盒子搬下来。
这个盒子是铁皮的,长方形的,边上锈了一圈。盖子上原本印着字,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只剩一片浅浅的橘红。
我妈把盒子放在膝盖上。
她说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钱。
我说钱。
我妈说你外公没有钱。
她把盒子的扣子掰开。
她说他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都在一个盒子里。
盒子盖掀开了。
我坐在沙发上,探头往里看。
盒子里面垫着一层旧报纸,报纸发黄了,一碰就响。
报纸上面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副老花镜。镜腿是那种老式的,弯钩很大,其中一条腿从中间断过,被人用铜丝缠了两圈。
第二样是一个小本子,塑料皮的,皮子已经硬了,边上翘起来。
第三样是一支钢笔。
黑色的笔杆,笔帽上有三道一圈一圈的纹。笔帽顶上有一小块磕掉的地方,露出里面的金属。
我妈把盒子放在茶几上。
她说你看看。
我说我可以拿吗。
我妈说你拿。
我先拿的是那副老花镜。
我把它拿在手里。它很轻,比我以为的轻。
我把镜腿掰开一点。断过的那一条,铜丝缠得很紧,一圈压着一圈,缠到头的地方把多余的那一截拧死了,拧成一个小疙瘩。
我说这个是你缠的。
我妈说我缠的。
我说什么时候缠的。
我妈说你上初一那年。他坐在阳台上,我坐在他旁边,我一边缠一边说他。
我说你说他什么。
我妈说我说他不会爱惜东西。
我把老花镜放回盒子里。
我拿的是那个小本子。
塑料皮是深蓝的,皮子正面印着四个字,字是烫金的,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我把本子举到光底下。
那四个字是:工作证。
我把本子翻开。
翻开的第一页左边贴着一张一寸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发黄。
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那一颗。头发是偏分,压得很平。
他的脸很瘦,颧骨有点高。
我说这是外公。
我妈说这是你外公。
我说他多大。
我妈说我算算。
她把身子往后靠了一点。
她说那时候他三十出头。
我看着那张照片。
我看的时候心里空着。
我知道照片上这个人是谁。我知道他跟我妈是什么关系,跟我是什么关系。
可是我看着那张脸,我心里没有那一下。
就是那一下:看见一个认得的人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的那一下。
没有。
我把本子往下翻。
照片右边印着几行字,字是铅印的,填的地方是手写的。
第一行:姓名。
手写的那三个字我看得很清楚。
第二行:单位。
手写的那一行是:临江七中。
我坐在沙发上。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
我说妈。
我妈说嗯。
我说外公在临江七中上过班。
我妈说是。
我说什么时候。
我妈说很早了。
我说多早。
我妈把手放到膝盖上。
她说比你出生早。
我说那他在这儿干什么。
我妈把盒子里的报纸掀开一点。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我妈说我问过他一回。
我说他怎么说的。
我妈说我问的是:爸你在七中干什么。
我说他说什么了。
我妈说他说了一句。
她说他说的是:我管过一间屋子。
我坐在沙发上。
我说管过一间屋子。
我妈说管过一间屋子。
我说什么屋子。
我妈说我没接着问。
我说你为什么不接着问。
我妈看着那个盒子。
她说因为他跟我说这一句的时候,脸上那个样子我不敢再问了。
我说什么样子。
我妈说我形容不出来。
我说你想一想。
我妈想了一下。
她说他不像是在说一件旧事。
我说那像什么。
我妈说像在说一件还没有完的事。
我把那个工作证放在茶几上。
我伸手去拿第三样东西。
那支钢笔。
我把它拿起来。
它比老花镜重一点。笔杆是凉的。
我把笔帽拔开。
笔尖是那种老式的,尖头往上翘一点,尖上有一道黑色的旧墨,墨是干的,硬在上面。
我把它举在眼前看。
我说这还能写吗。
我妈说不知道。
我说他写过字吗。
我妈说他天天写。
我说写什么。
我妈说我哪看得见。
我把笔尖朝上,把手心合上去。
我把整支笔握在掌心里,握紧。
我等着。
等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抱希望。这是一支在家里的旧钢笔,它在这屋子里待了很多年,它不是被人从门口放进去的。
我等了大概三秒钟。
它来了。
画面只有一秒。
我看见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手背上的皮是松的,皮上有几块深色的斑。手上的骨头很明显,指头很长,指甲剪得很短。
那只手握着这支笔。
笔尖下面是一张纸。纸不是白的,是发黄的,纸的边上有毛。
那只手在写。
它写得很慢。写到第二笔的时候它停了一下,把笔尖抬起来,在纸边上蹭了一下,又落下去。
画面到这儿就断了。
我坐在沙发上。
我把手松开。
那支笔在我掌心里,凉的。
我把它翻过来看笔尖。
笔尖上那道旧墨还是干的。
我说妈。
我妈说嗯。
我说我看见一只手。
我妈抬起头。
我说我看见一只很老的手,手背上有斑。它在写字。
我妈看着我。
她说你又看见那个了。
我说我又看见了。
我妈说你看见的纸是什么纸。
我说发黄的,边上有毛。
我妈把盒子往自己那边拉了一点。
她说你外公写字,从来不用白纸。
我说他用什么纸。
我妈说用什么都行。烟盒拆开的,挂历翻过来的,旧本子的背面。
我说边上有毛的。
我妈说撕下来的就有毛。
我坐在沙发上。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想不起来他的脸。
我妈把手伸过来,把我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
她说你慢慢想。
我说我想不起来。
我妈说我给你讲。
她把盒子盖好,放到一边。
她说你外公个子不高。比你妈矮半头。
我说多矮。
我妈站起来,把手举到自己的头顶。
“到这儿。”
我说他胖不胖。
我妈说瘦。一辈子瘦。他吃饭吃得慢,一碗饭要吃半个钟头。
我说他说话呢。
我妈说我爸说话慢。
我说多慢。
我妈想了一下。
她说他说话的时候,你等着,他会停。
我说停多久。
我妈说不一定。有时候停一秒,有时候停很久。他停的时候你别催他,你催他他就把话改了。
我说改成什么。
我妈说改成你想听的那个。
我坐在沙发上。
我妈说他的手。
我说他的手怎么了。
我妈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是这样。”她说,“指头长,指甲剪得很短很短。他一辈子不留指甲。”
我说为什么。
我妈说他说指甲长了写字挡事。
我坐在那儿。
我说他写什么。
我妈说我哪看得见。
我说你看见过他写。
我妈说我看见过。
我说什么时候。
我妈说我小时候,我趴在桌上看他写。他写完一行,把纸往边上推一寸,让我看。
我说你看懂了吗。
我妈说我看不懂。
我说他写的是什么。
我妈说我记得的是,他写的时候嘴里念。
我说念什么。
我妈说我记得他念过一句。
我说哪一句。
我妈把眼睛抬起来,往窗外看。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在动。
她说他念的是:
“稻子越熟,头越低。”
我坐在沙发上。
我说稻子越熟,头越低。
我妈说是。
我说他说这一句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我妈说夏天。
我说哪个夏天。
我妈说很多个夏天。
我坐在那儿。
我把这一句在心里念了三遍。
稻子越熟,头越低。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认出外公的那一动。
是另一动。
我想起来有一年夏天,他带我到一片田边上站着。田里的稻子是青的,还没熟。他站在田埂上,把手背在身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妈。
我妈说嗯。
我说他带我去看过稻子。
我妈说我带你去看过。
我说我记起来了。
我妈说你记起来什么了。
我说我记起来他站在田埂上,手背在身后。
我妈说那是哪一年。
我说我不知道。
我妈说不要紧。
我说我还记起来一件。
我妈说你说。
我说他手里拿着一根草。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根草掐成一截一截的,掐一段扔一段。
我妈把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说是。
我坐在沙发上。
我说我想起来了。
我妈说我不是说你慢慢想吗。
我说我想起来了三个。
我说田埂,草,还有他背在身后的手。
我妈说我再给你加一个。
我说你加。
我妈说你那时候问他:稻子怎么还不黄。
我说我这么问了吗。
我妈说你问了三遍。
我说他怎么答的。
我妈说我爸那时候蹲下来了。
我说蹲下来干什么。
我妈说他蹲下来,把你的手拉过去,让你摸稻穗。
我说稻穗是青的。
我妈说青的。他说的是:你摸,它是硬的。硬的就是还在长。等它软了,它就低头了。
我坐在沙发上。
我说等它软了它就低头了。
我妈说是。
我坐在那儿。
我心里那一个盒子,盒子里面原来是空的。
现在里面多了三样东西。
田埂,一截一截的草,还有一片青的、硬的稻穗。
我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
她站在阳台门口。
她说你外公走的那天,我在他床边坐了一夜。
我说我坐了一夜。
我妈说我坐了一夜,你坐了一夜。
我说那你听见他说最后一句了吗。
我妈背对着我。
她说他最后那句话是跟你说的。
我坐在沙发上。
我说跟我说的。
我妈说是跟你说的。
我说我为什么不记得。
我妈说你记得。
我说我不记得。
我妈转过身。
她说你记得。你记得的是它的声音。
我说什么声音。
我妈说你第二天早上跟我学了一遍。
我说我学了一遍。
我妈说我问你他说的是什么。你说你说不出来,可是你会学。
我说我会学。
我妈说你学了三遍。
我说我学的是什么。
我妈说我学给你听。
她站在阳台门口。
她学了三遍。
她学的时候只出声,不带字。是三个音,中间有一个停顿。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
我听完了。
我说我不知道这三个音说的是什么。
我妈说我也不知道。
我说那你昨天说你记得前两个字。
我妈说那是另一次。
我说另一次。
我妈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她说你外公跟我说的,是前一天晚上说的那一句。跟你说的,是他走的那天早上说的这一句。
我说两句。
我妈说两句。
我说那我记的这一句,是跟他说的那一句。
我妈说你记的这一句是他跟你说的。
我坐在那儿。
我说我要是有一天把它们想起来。
我妈说想起来你就告诉我。
我说告诉了你,你就能想起来你那一句吗。
我妈想了一下。
她说不一定。
我说那怎么办。
我妈把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那就先把这一句记着。
我说记多久。
我妈说我活着一天,你就记一天。
中午以后,我回到自己屋里。
我把那支钢笔摆在我书桌上。
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五月三号。妈把外公的盒子拿出来。里面有老花镜、工作证、一支旧钢笔。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工作证上的单位是临江七中。外公说他自己管过一间屋子。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碰了那支笔。我看见一只很老的手在写字。手背上有斑,指甲剪得很短,指头很长。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的时候停了很久。
我想写的是:这只手跟我见过的一只手是不是同一只。
我没有这么写。
我写的是:有一只手,我见过两回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妈说稻子越熟,头越低。我想起来田埂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外公最后跟我说的那句,我记得它的音,三个音,中间有一个停。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把这三个音在本子上写了下来。
我写不出字。我在纸上画了三道短横,第二道和第三道中间留了一个空。
写完以后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晚上七点整。
两声。
我把窗户关上。
我在本子上添了最后一行。
我写:两声。今天我数了。今天是第三天。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明天开学。明天早上我又能站在那扇门外面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