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江城小崽

66、六声 六声他替她

　　五月五号早上六点二十。
　　我今天来得比他早。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把书包抱在怀里。
　　我今天抱得紧。书包里有一张纸，纸上是我昨天晚上写的一行，我把它撕下来带着。
　　六点十八分，他从走廊那一头过来。
　　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我开口了。今天我把书包抱得紧，里面是昨天晚上写的那一行。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还有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我昨天晚上丢了一个数字。
　　他把两只手从校服口袋里拿出来。
　　他说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是多少。
　　他说数字你记得吗。
　　我说我记得。我本子上写着。
　　我从书包里把那张纸拿出来，递给他。
　　他把纸接过去。
　　纸上是我昨天晚上写的那一行，还有一个字：六。
　　底下有一道线，线后面写着：我不知道这个数字记的是什么。
　　他把纸看完了。
　　他说你把笔给我。
　　我从书包里掏出笔递给他。
　　他把纸铺在墙上，一只手托着，一只手写。
　　他在下面写了三行。
　　第一行：第一天。晚上七点整。两声。窗户没开。
　　第二行：第二天。晚上七点整。两声。窗户开了一条缝。
　　第三行：第三天。晚上七点整。两声。窗户开了两条缝。
　　写完他把笔还给我。
　　他说六声是这么来的。
　　我站在那儿看那三行。
　　我说这是你替我记的。
　　“我替你记的。”
　　我说三天都七点整。
　　“第一天我到得早，我在路口站了七分钟。”他说，“七点整我按的第一声。”
　　我说第二天呢。
　　“第二天我到得晚。我六点五十九到的，我跑了两步。”
　　我说第三天呢。
　　“第三天我到得早。”
　　我说你每天都看表。
　　“我看。”
　　我说你有没有哪一天忘了。
　　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没有。
　　他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
　　“因为我早上起来写一遍，中午写一遍，晚上出门以前写一遍。”
　　我说三遍。
　　“三遍我记得住四天。”
　　我说那第五天呢。
　　他站在那儿。
　　他说第五天我就再写一遍。
　　我说你要是有一天写不出来了呢。
　　他说那我就提前一天写。
　　我说提前多少。
　　他说提前一天我写明天那一遍。
　　我说那你要是连明天是哪一天都不知道了呢。
　　他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他把眼睛转到走廊那一头。
　　他说那我就站在路口等着。等到有人从我旁边过去，我就问今天几号。
　　我说问谁。
　　他说问谁都行。
　　我说人家要不理你呢。
　　他说总有一个人理。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昨天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说的是：别的我记不住，别的让它走。
　　他说我说过。
　　我说那今天这句我要跟你说。
　　他说你说。
　　我说你要是记不住别的，你就记住这一样：按了几声。
　　他说我记住这一样。
　　我说那别的呢。
　　他说别的让它走。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我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我想把别的也记住。
　　他看着我。
　　我说我要是只记住一样，那我这三个月就只剩一样了。
　　他说你记住了多少样。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本子上多少行。
　　我说五十二行。
　　他说五十二行里你今天还认得几行。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回去数一遍。
　　我说数完了呢。
　　他说数完了你就知道哪几行还在。
　　我说那没了的那几行呢。
　　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说没了的那几行，你别去找它们。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去找它们，你今天还在的这几行就要挪位置。
　　我说挪位置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想不起来的时候你会想。你想的时候脑子里在腾地方。
　　我站在那儿。
　　我说腾出来的地方放什么。
　　他说放你想着的那个。
　　我说那旧的那几个呢。
　　他说被挤到后面去了。
　　我说那我要是停下来不想呢。
　　他说停不下来。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把那张纸夹进本子里。
　　中午我没去吃饭。我坐在教室里，把本子从第一页往后翻。
　　我要数一遍。
　　他昨天说的是：你本子上多少行，五十二行里你今天还认得几行。
　　我数的时候是这么数的：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完一行，我问自己一句：这一行我还认得吗。
　　认得的意思是：我看完这一行，我心里有那一样东西。不是看完了知道它是字，是看完了知道它说的是哪一天、哪一个人、哪一句话。
　　我从第一行开始。
　　第一行：三月七号。我在本子上记的第一天。
　　我认得。
　　第二行：我妈生日。
　　我认得。
　　第三行、第四行、第五行。
　　我认得。
　　第六行：树。
　　我停了一下。
　　我想了大概五秒钟。
　　我想起来了。树是一个人。
　　我认得。
　　我一路往下数。
　　数到第十九行的时候，我停了很久。
　　第十九行写的是：三月十九日。册子上有一行，物品那一栏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这一行我认得。这一行我到现在还认得。
　　我接着往下。
　　第二十六行：四月二号换锁。
　　我认得。
　　第三十行：清库。
　　我停住了。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大概二十秒。
　　这两个字我念得出来。我知道它们写在这儿。
　　我不知道它们说的是什么。
　　我在这一行前面画了一个记号。
　　我接着往下。
　　第三十四行：七天。
　　我又停住了。
　　我在这一行前面也画了一个记号。
　　第四十一行：第二批。
　　第三个记号。
　　第四十六行：照相机。
　　我认得。
　　第四十九行：他找了半年的那样东西。
　　我认得。
　　第五十行：二十五年。
　　我认得。
　　第五十一行：领走人。
　　我停住了。
　　我在这一行前面画了第四个记号。
　　我盯着这四个记号看。
　　五十二行里，有四行我今天不认得。
　　四行里头有三行是丢过的。
　　只有“领走人”那一行的记号是新的。别的三个记号，我上个月就画过，我今天只是又画了一遍。
　　我坐在教室里，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那儿想：五十二行里有四行空了。
　　四十八行还在。
　　下午四点，我到那间屋子。
　　老赵在门口坐着，正在把一个纸箱子的盖子往下压。箱子里装的是旧的作业本，压不下去，他压一下，松开，再压一下。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我有一件东西给你看。
　　他把箱子放下。
　　我说你等一下。
　　我从书包里把那个塑料皮的小本子拿出来。
　　我把本子翻开到照片那一页。
　　我把本子递过去。
　　老赵没有马上接。
　　他先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
　　然后他接过去了。
　　他把本子举起来。
　　他举的那个距离比平常远。他把胳膊伸直了。
　　我说你看得清吗。
　　他说看得清。
　　他把本子拉近了一点。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钟。
　　二十秒钟里他一句话没说。
　　我看得见他的脸。他的脸跟平常一样，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看完了他把本子合上。
　　他把本子递还给我。
　　我说你看清了吗。
　　他说看清了。
　　我说你看清了什么。
　　老赵把手放到膝盖上。
　　他说他比你矮。
　　我站在那儿。
　　我说什么。
　　老赵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比你矮。
　　我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
　　我说你认识他。
　　老赵看着门外那棵树。
　　他说我没说我认识他。
　　我说你说的是你认识他的时候。
　　老赵把两只手叉在腰上。
　　他说我说的不是他。
　　我说那你说的是谁。
　　老赵说我说的是一个比你矮的人。
　　我说这照片上只有一个人。
　　老赵说是。
　　我说那你说的是他。
　　老赵说我没说。
　　我站在那儿。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我要是再问一遍呢。
　　他说你再问一百遍我也这么说。
　　我说你上次跟我说，你问一百遍你自己答一百遍。
　　老赵把两只手从腰上放下来。
　　他说那是另外一个人说的。
　　我说谁。
　　老赵说一个比我矮的人。
　　我站在那儿。
　　我把那个小本子握在手里。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你来这屋之前，这屋是谁管的。
　　老赵走到门口那张矮凳前面，坐下了。
　　他说你问这个是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
　　他说你查那个第七本，不就是想知道这个吗。
　　我说不一样。
　　他说哪儿不一样。
　　我说第七本是纸。人是人。
　　老赵坐在矮凳上。
　　他说这屋在我之前，有人管。
　　我说谁。
　　他说一个老头儿。
　　我说他姓什么。
　　老赵说我不管人家姓什么。
　　我说他多大。
　　老赵想了一下。
　　他说他到我这儿的时候，已经很老了。
　　我说他管了多久。
　　老赵说我来了以后，他就不来了。
　　我说那他为什么不来了。
　　老赵说我不知道。
　　我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句话。
　　老赵抬起头。
　　他说说过。
　　我说什么话。
　　老赵看着门口。
　　他说他说的是：这屋的东西你别往外拿。
　　我说就这一句。
　　老赵说还有一句。
　　我说什么。
　　老赵说他说的是：这屋子三十年没空过一天。
　　我站在那儿。
　　我说三十年是四年。
　　老赵说三十年是四年。
　　我说三十年是四年。
　　老赵说三十年是四年。
　　我说三十年没空过一天。
　　“三十年没空过一天。”
　　我说这句话我听过。
　　老赵说是。
　　我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
　　我说这句话是你跟我说的。
　　老赵说是。
　　我说那是你自己的话，还是他跟你说的话。
　　老赵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我说了三十年。
　　我说那四个字呢。
　　老赵说哪四个字。
　　我说那把锁上的。
　　老赵抬起头。
　　我说铜锁。锁面上刻着四个字，头一个字是永。
　　老赵说是。
　　我说永不落空。
　　老赵说是。
　　我说这四个字是谁刻的。
　　老赵坐在矮凳上。
　　他说不是我刻的。
　　我站在那儿。
　　我说不是你刻的。
　　“不是我刻的。”
　　我说那是谁刻的。
　　老赵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说刻这四个字的人，是想让这屋子不落空。
　　我说那这屋子有没有落空过。
　　老赵说我来了以后没有。
　　我说你来了以后，有一年的冬天。
　　老赵抬起头。
　　我说去年冬天。
　　老赵看着我。
　　看了大概五秒钟。
　　他把腰直起来。
　　他说去年冬天门是开着的。
　　我说门是开着的，锁不在门上。
　　老赵说是。
　　我说那就是落空了。
　　老赵坐在矮凳上。
　　他说门开着不等于落空。
　　我说那什么等于落空。
　　老赵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说没有人来等于落空。
　　我站在那儿。
　　我说去年冬天有没有人来。
　　老赵说我去年冬天来。
　　我说还有呢。
　　老赵看着我。
　　他说你来。
　　我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口。
　　我一直站着，站了很久。
　　后来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我去年冬天来过这间屋子。
　　老赵说是。
　　我说我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写东西。
　　老赵说是。
　　我说我写的是什么。
　　老赵说不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老赵说我上次跟你说过了。
　　我说你说的是我一答，你自己想的就不算数了。
　　老赵说是。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我要是自己想起来了呢。
　　老赵说你想起来了你就跟我说。
　　我说跟你说了怎么样。
　　老赵把矮凳往旁边挪了一点，让开门口的路。
　　他说跟我说了我就点头。
　　我说你不点头呢。
　　他说我不点头就是你想错了。
　　我说那我要是想对了呢。
　　老赵站起来。
　　他说你想对了我就点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想得对不对。
　　老赵走进屋去，走到那张桌子前面。
　　他背对着我。
　　他说因为这屋三十年，我在这儿坐了二十四年。
　　他说什么东西进来，什么东西出去，我看着。
　　他说你去年冬天写的那样东西，我也看着。
　　我站在门口。
　　我说你看着我写。
　　老赵说我看着。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写的是什么。
　　老赵转过身。
　　他说我告诉你了，你就不用写了。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我现在写吗。
　　老赵说你现在写。
　　我说写什么。
　　老赵说写你今天想的。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五月五号。六声是他替我记的。三天，每天七点整，两声。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赵叔看见外公的照片，他说他比你矮。他不肯说认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赵叔来这屋之前，管屋的是一个老头儿。那个老头儿跟他说过两句话。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第二句话是“这屋子三十年没空过一天”。赵叔说了三十年。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锁上那四个字不是赵叔刻的。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我问赵叔我去年冬天写的是什么。他说我告诉你了，你就不用写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他让我写我今天想的。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把笔放下。
　　我坐在台灯下面。
　　我坐在那儿，看着最后这一行。
　　我今天想的是什么。
　　我今天想的是：一个比我矮的老头儿，在一间屋子里写字，写完了把纸往边上推一寸。
　　我把这一句写上去。
　　写完以后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三十年没空过一天。我问赵叔去年冬天算不算。他说没有人来算落空。他说去年冬天你来。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晚上七点整。
　　铃响了一声。停了一下。又响了一声。
　　我在本子上添了最后一行。
　　我写：两声。今天我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