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认领》江城小崽

63、妈说的那一句 妈说的那句

　　五月二号。
　　我醒的时候先伸手往枕头底下摸。
　　摸到第二张纸条。
　　我把它拿出来。上面写着：五月二号。
　　我拆开了。
　　里面还是那两行字。字跟他昨天写的一样，一笔一画，没有连笔。
　　禾是稻子。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把这两行看了两遍。
　　然后我把它举到嘴边。
　　我说禾是稻子。
　　我说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说完这两句，我没马上答。
　　我坐在床上。
　　我今天说出来的时候，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我说完那一句，我替他答了一句，答完我心里是满的。
　　今天我说完，我心里空了一块。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下。
　　我想明白了。
　　空的那一块，是我自己答的那一句。
　　我昨天替他答应了一句“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答应完了，我就不知道那是他说过的，还是我自己编出来补上的。
　　我把纸条折好，压回枕头底下。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写：五月二号早上，我又自己说了两句。我今天没有替他答。
　　写完以后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昨天替他答的那一句，我今天不知道算不算他说的。
　　写完以后我把它读了三遍。
　　上午十点，我妈起来了。
　　她上夜班，白天睡觉。她睡觉的时候房门关着，客厅里不能开电视。
　　今天她十点就起来了。
　　她从房里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灰的家居服，头发乱着，一只手扶着门框站了两秒钟。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说我做了一个梦。
　　我说什么梦。
　　她走到厨房去，把水壶接满了放在灶上。
　　她说我梦见你外公。
　　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你梦见他什么。
　　我妈把火打着了。
　　火苗是蓝的，在她脸底下晃。
　　她说我梦见他坐在院子里，脚底下放着一个盆。
　　我说什么盆。
　　她说搪瓷盆。
　　我说盆里有什么。
　　我妈看着火。
　　她说盆里是空的。
　　我说空的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她说我记得清楚的不是盆，是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的样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我妈把水壶的盖子掀开看了一眼。
　　她说你问。
　　我说去年冬天，你来过我们学校。
　　我妈没有回头。
　　她说谁跟你说的。
　　我说赵叔。
　　我妈把盖子放回去了。
　　她说他跟你说的。
　　我说他跟我说的。
　　我妈站在灶前头。
　　水壶里的水还没有动静。
　　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上个月。
　　我妈点点头。
　　她说我知道他迟早要说。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妈把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
　　她说我告诉过你。
　　我说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
　　她说去年冬天。
　　我站在那儿。
　　我说去年冬天你告诉我了。
　　我妈说去年冬天有一个晚上，我从你们学校回来，我坐在你床边上跟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我妈说我说的是：妈今天去你学校了。
　　我说我说什么了。
　　我妈把脸转过来一点。
　　她说你说了一句。
　　我说我说什么了。
　　她说你说：我知道。
　　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我说了我知道。
　　我妈说你说了我知道。你说完你翻了个身，脸朝里。
　　我说然后呢。
　　我妈说然后我就出去了。
　　我说然后呢。
　　我妈把手从灶台上收回来。
　　“然后我站在门外头，”她说，“我站了很久。”
　　我说你站在门外头干什么。
　　我妈看着我。
　　她说我在想我刚才那句话跟你说得太轻了。
　　我说轻了。
　　“轻了。”她说，“我应该说重一点。”
　　我站在那儿。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赵叔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我妈说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说你那天在那间屋子里站了一会儿，你说了一句话，说完你哭了。
　　厨房里的水壶响了。
　　响得很小，先是丝丝的，后来变成嗡嗡的。
　　我妈没有去关火。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水壶。
　　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说妈。
　　她伸手把火关了。
　　厨房一下子静下来。
　　我妈把两只手撑在灶台边上，撑了大概十秒钟。
　　她说我想起来了。
　　我说你想起来什么了。
　　我妈说我想起来我那天说的那句话了。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说的是什么。
　　我妈没有马上说。
　　她把身子转过来，靠在灶台边上。
　　她说那天我走进那间屋子。屋里的灯是白的，比外头冷。
　　我说冷。
　　“冷。”她说，“你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你前面摊着一个本子。”
　　我说我在写字。
　　“你在写字。”她说，“你写的时候没有抬头。”
　　我说我没抬头。
　　“我站在门口叫了你一声。”她说，“你抬头了。”
　　我说我抬头了。
　　我妈看着灶台上的水壶。
　　“你抬头看我的时候，”她说，“你的眼睛里没有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什么。
　　我妈说你的眼睛看着我，可是里面没有我。
　　我说那是为什么。
　　我妈说我不知道。
　　我说后来呢。
　　我妈说我走进去，走到你旁边。我问你在写什么。
　　我说我说什么了。
　　我妈说你说了一句。
　　我说我说什么了。
　　我妈把手抬起来，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
　　她说你说：妈，我在记一样东西。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在记一样东西。
　　我妈说你说的是记。不是找。
　　我说记跟找不一样。
　　我妈说不一样。
　　她说你说完这一句，我就问你一句。
　　我说你问什么了。
　　我妈把眼睛垂下去。
　　她说我问的是：你要记的那一样，妈能不能替你记。
　　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我怎么答的。
　　我妈没有答。
　　她说你先听我说完。
　　我说你说。
　　我妈说你听见我这一句，你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我说我放下笔了。
　　“你放下笔，你抬起头看我。”她说，“那一次你眼睛里有我了。”
　　我说有你了。
　　“有我了。”她说，“你看了我很久。”
　　我说多久。
　　我妈说大概十秒钟。
　　我说那十秒钟你看见什么了。
　　我妈把两只手攥在一起。
　　她说我看见你在等我说完。
　　我说等你说完什么。
　　我妈说等你嘴里那句话。
　　我说我说了什么。
　　我妈说我先说的。
　　我说你先说的。
　　我妈抬起头。
　　她说我说的是：妈也记不全了。
　　厨房里很静。
　　我站在门口。
　　我说你说的是妈也记不全了。
　　我妈说妈也记不全了。
　　我说记不全什么。
　　我妈站在灶台边上。
　　她说你外公走的那天，你坐在他床边坐了一夜。
　　我说我坐了一夜。
　　“你第二天早上问我，”她说，“你问我他最后跟你说的是哪一句。”
　　我说我问了。
　　“我问的是你。”她说，“你问我他最后跟我说的是哪一句。”
　　我站在那儿。
　　我妈把手放开，垂在身体两边。
　　“我那时候张了嘴。”她说，“我张了嘴，我说不出来。”
　　我说你说不出来。
　　“我说不出来。”她说，“我脑子里有一个句子，句子前头两个字的声我还在。后头就没有了。”
　　我说后头没有了。
　　“后头没有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那你那天跟我说的是……
　　我妈说那天我坐在你床边上，跟你说的是那半句。
　　我说那半句是什么。
　　我妈看着我。
　　她说我不说。
　　我说为什么。
　　我妈说因为我那半句是不是他的原话，我到今天也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七天呢。
　　我妈说七天。
　　我说你跟我说了七天。
　　我妈说我跟你说了七天。
　　我说第八天你不说了。
　　我妈把眼睛转到窗外去。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树，树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在风里响。
　　我妈说第八天早上，我站在厨房门口，那句话到嘴边了。
　　我说怎么了。
　　我妈说说不出来。
　　我说说不出来。
　　“我发现我说的前半句，”她说，“是我自己想的。”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想的。
　　“我想的。”她说，“我把我想的那半句，当成他说的那半句，跟你说了一个星期。”
　　我说那七天你天天都在想。
　　我妈说我天天都在想。
　　我说你想到第八天你想明白了。
　　我妈说我不是想明白了。
　　我说那是什么。
　　我妈把脸转回来。
　　“第八天早上，”她说，“我站在那儿，我一张嘴，我先想起来的是我自己想的那半句。”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说我知道它是我自己想的。
　　我说怎么知道的。
　　我妈把手抬起来，按住自己的胸口。
　　“因为他说的那半句，”她说，“是能让我心里松一下的。我自己想的那半句，是让我心里紧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
　　我说你自己想的那半句是什么。
　　我妈摇了摇头。
　　她说我不说。
　　我说妈。
　　她说我不说。
　　我说你要是说了，我就能替你记着。
　　我妈看着我。
　　她说你替我记着，你记的是我编的。
　　我说那也比没有强。
　　我妈站在灶台边上。
　　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她说完这一句，眼泪就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她站在那儿，脸朝着灶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她自己手上。
　　我走过去。
　　我站在她旁边。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你那天在那间屋子里，你说的是“妈也记不全了”。
　　她说我说的是这一句。
　　我说你说完这一句你就哭了。
　　我妈说我说完这一句我就哭了。
　　我说你哭什么。
　　我妈把脸上的眼泪用手背抹了一下。
　　她说我哭是因为我站在那儿跟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看见你脸上那个样子。
　　我说我脸上什么样子。
　　我妈说我看见你听见这一句以后，你没有安慰我。
　　我说我没有安慰你。
　　“你没有安慰我。”她说，“你低下头，你把你那个本子又拉过去，你拿起笔。”
　　我说我拿起笔。
　　“你拿起笔，”她说，“你在我那个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写了什么。
　　我妈说你写的是：妈也记不全了。
　　我说我写的是这一句。
　　我妈说我站在旁边看着你写。
　　我说你看着我写。
　　“我看着你写。”她说，“你写完那七个字，你把它们念了一遍。”
　　我说我念了一遍。
　　我妈说你念完，你抬起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说什么了。
　　我妈把眼睛闭上。
　　她说你说的是：
　　“那我替你记。”
　　厨房里静了很久。
　　窗外那个塑料袋还在响。
　　我站在灶台旁边。
　　我说我说的是那我替你记。
　　我妈说你说的是那我替你记。
　　我说我记了吗。
　　我妈睁开眼睛。
　　她说你记了三天。
　　我说三天以后呢。
　　我妈说三天以后你就不提了。
　　我说为什么。
　　我妈把手放到我肩膀上。
　　“因为第四天我问你，”她说，“我说你还记着吗。你说你记着。我说那你跟我说一遍。你说你说不出来。”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说不出来。
　　我妈说我说是啊。
　　她说我们两个在那一天就都知道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我妈说记不住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中午我妈睡了一觉。
　　她睡了以后，我回到自己屋里。
　　我坐在书桌前面，把本子翻开。
　　我在最新一页上写。
　　我写：五月二号。妈说那句话是“妈也记不全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外公最后跟妈说的那半句，妈只记得前两个字。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跟妈说“那我替你记”。我记了三天。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我写的是：外公。
　　就这两个字。
　　写完以后，我把它读了三遍。
　　读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停住的地方跟昨天不一样。
　　昨天我停住，是因为我念完一个词，我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今天我停住，是因为我念完这两个字，我想不起来那个人。
　　我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我知道它念什么。
　　我知道它指的是我妈的爸爸。
　　可是我往下想，想那个人的脸，想不出来。
　　想他的声音，想不出来。
　　想他住的院子，想不出来。
　　想他家门口有没有树，想不出来。
　　我坐在书桌前面，把这两个字又念了五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我脑子里还是平的。
　　平的，干净，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盒子，盒子外面写着字，盒子里面是空的。
　　我坐在那儿。
　　我把笔拿起来，在这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我在后面写：这两个字我知道是谁。可是那个人没有了。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记得他给我系过一根绳子。
　　写完这一行我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记得他说过一句话，说完我没听懂，后来我忘了。
　　写完这一行我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我妈也记不全。我妈记不全的东西，我替她记了三天。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晚上七点整。
　　我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我把台灯关了。
　　铃响了一声。停了一下。又响了一声。
　　两声。
　　我坐在床边把它们听完。
　　我把窗户关上，把台灯打开。
　　我在本子上添了最后一行。
　　我写：两声。今天我数了。今天是第二天。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台灯下面。
　　我坐在那儿，把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
　　我心里有一个地方在跳。
　　我坐在那儿想：我妈记不全，我记不全。我妈想了一个星期，想出一个假的，第八天她自己把它认出来了。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想的是：我有没有想出一个假的。
　　我想完了，我不知道。
　　我把它写进本子。
　　我写的是：我今天替他答的那一句，我没有再答。因为我要是答了，我就会以为那是他答的。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
　　铃响了两声。
　　我数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