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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早上拆一张 纸条上两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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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号。
我醒的时候屋里是亮的。
我睁开眼睛,先在天花板上躺了一会儿。躺着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像有一件事该做而我不知道是哪一件。
我坐起来。
书桌角上摆着三张纸条,一张压着一张的边缘。
我看着它们看了大概五秒钟,才想起来它们是什么。
最上面那一张上面写着:五月一号。
我把它拿起来。
我把它捏在手里,捏了大概十秒钟。
我想起来昨天他说的话:你每天早上拆一张。
我把纸条拆开了。
里面有两行字。是他的字。
第一句是:禾是稻子。
第二句是: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坐在床上,看着这两行字。
我把第一行念了一遍。
念完以后我等着。
屋里没有声音。
我等的那一样东西没有来。往常他站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念完这一句,他会说一句:我知道你的意思。
今天没有人说。
我坐在床上。
我把两行字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纸举到嘴边,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
我说禾是稻子。
说完,我自己答了一句。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答完这一句,我自己愣住了。
我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纸条。
我说出来的那一句,是他的那一句。
我一个人,在放假第一天的早上,替他把他的话说了。
我把它又说了两遍。三遍。
说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我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我在替他听。
我把纸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写:五月一号早上,我自己说了那两句。我替他答了一句。
写完以后我把它读了三遍。
上午我在家。
我妈上夜班,白天在家睡觉。她的房门关着,门底下没有声音。
我在客厅里坐着。客厅的窗户朝东,太阳照到沙发上那一块。
我坐在沙发上。
我拿出来本子,从第一页往后翻。
翻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住了。
我翻到的是那一行:她在领走人那一栏写了她自己的名字。
我看着那三个字。
这三个字底下有一道线,线的后面画着一个方框。方框里写着:我不知道这三个字说的是什么。
我看着那个方框。
我昨天晚上写它的时候,我以为我今天早上能想起来。
我今天早上还是想不起来。
我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领走人。
念完,脑子里是平的。
我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写,我知道它们念什么。我不知道它们是干什么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它们又念了五遍。
念到第五遍,我把本子合上了。
下午两点,我出了门。
我走到学校门口。
大门锁着。铁门上挂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放假的日子。
我站在门外往里看。
操场是空的。主席台那边的旗杆底下堆着几把椅子。
我沿着围墙往西走。
走到行政楼那一头的时候,我停下来。
行政楼的门关着。一楼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玻璃上有反光。
我绕到楼后面。
楼后面有一排树,树底下有一条砖铺的路。路上有几个烂掉的坑,坑里有积水。
我走到那间屋子窗户的下面。
窗户是关着的。玻璃擦得很干净,从外面能看见里面。
我站在那儿往里看。
屋里没有人。靠窗那张桌子是空的。
我把眼睛抬起来,看架子那一面墙。
架子第二排,最右边那个钩子。
我昨天摘过一样东西的地方。
那个钩子是空的。
我站在窗户外面,看着那个空钩子。
看了一会儿我不看了。我往后退了两步,抬头往三楼看。
三楼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玻璃都是暗的。有一扇窗户的窗帘没有拉严,中间留了一条缝。
那条缝是黑的。
我站在楼后面,把三楼那九扇窗户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到第五扇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停。
那扇窗户跟别的窗户一样。玻璃是暗的,窗帘拉着的,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二十秒钟。
然后我转过身走了。
我绕回学校门口。
大门口的传达室旁边,有一个人正在扫地。
是老赵。
他穿着那件灰的褂子,拿着一把竹扫帚,正在把校门口那一块地上的落叶往一处赶。
他扫得很慢。他扫两下,停下,把腰直起来喘一口气,再扫两下。
我说赵叔。
他抬起头。
他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
老赵把扫帚立在地上,一只手扶着。
他说放假你还跑一趟。
我说我不跑一趟我心里不踏实。
老赵说你不踏实什么。
我说我不踏实那个钩子。
老赵看着我。
我说我今天站在窗户外面看了。那个钩子是空的。我看着它是空的,可我心里不觉得它少了什么。
老赵把扫帚往旁边靠了靠。
他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把传达室旁边那扇小门打开了。
他说进来坐。
传达室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搪瓷缸。桌子底下有一个电炉,电炉上放着一把铝壶。
老赵指了指椅子。
我坐下来。
他把铝壶提起来,往搪瓷缸里倒了半缸水,推给我。
我说我不渴。
他说你拿着。
我把缸子捧在手里。
缸子是温的。
老赵在我对面坐下。
他说你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你本子上写的那三个字,你还认得吗。
我抬起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
老赵说你脸上写着。
我说我脸上写着。
“你从门口走过来的时候,”他说,“你嘴一直在动。你嘴动不是在念名字,是在念一样你想不起来的东西。”
我坐在那儿。
我说我念了五遍。五遍都不管用。
老赵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那我跟你讲一遍。
我说你讲。
老赵说这间屋子有一样规矩,东西进来要登,出去也要登。
我说出去要登。
“出去要登。”他说,“进来的那一栏叫‘交来人’,出去的那一栏叫别的。”
我说叫别的。
老赵看着我。
他说那三个字你是认得的。
“我念给你听。”他说,“你听完了,你自己想一想。”
他把身子往前坐了一点。
“一样东西进这屋,它就不归原来那个人管了。”他说,“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我记得。
“不归他管,归谁管。”
我说归这间屋子。
“归这间屋子。”老赵说,“屋子不会说话。屋子不能替它说话。屋子只能给它一个钩子,一个格子,一行字。”
我坐在那儿。
“所以屋子得找一个人替它说话。”他说。
我说谁。
老赵说谁拿走,谁就是那个人。
我坐在传达室那把椅子上。
我说领走人。
“领走人。”
我说领走的那个人。
“领走的那个人。”
我说他领走了,那样东西以后就归他记着。
老赵说这是昨天那个小姑娘自己说的。
我说她自己说的。
“她自己说的。”老赵说,“我没有教过她。”
我捧着那个搪瓷缸。
缸子里的水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我说这三个字回来了。
“回来了你就写下来。”
我把缸子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本子。
我在昨天那个方框后面写了一行。
我写:领走人=把这样东西领走、以后替它记着的那个人的名字。
写完以后我把它读了三遍。
老赵坐在对面看着我读。
他说你读三遍。
我说我读三遍。
他说你昨天晚上丢的这三个字,今天下午回来了。中间隔了十几个钟头。
我说十几个钟头。
“十几个钟头里头,”他说,“没有人跟你提过这三个字。”
我说没有人提过。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我坐在那儿。
我说我不知道。
老赵说你今天下午站在楼后面,看那个空钩子看了多久。
我说二十秒钟。
“你看那个空钩子的时候,你心里在找一样东西。”他说,“你找的不是那样东西,你找的是‘它到哪儿去了’。”
我说我找的是它到哪儿去了。
“它到哪儿去了,是谁带走的。”老赵说,“谁带走,谁就写在那一栏里。”
我坐在那儿。
我说那我是自己找回来的。
老赵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收回去,背在身后。
他说这三个字我没替你说。我要是说了,你自己那一趟就白站了。
我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说什么了。”
我说昨天在走廊上,我说我要是知道了是我撕的呢。你说你想起来你就别忘。
老赵点点头。
他说你记得。
我说我记得。
他说你记得就好。
传达室外头有人骑车子过去。车子在门口那块砖上颠了一下,铃响了一声。
我听着那一声。
老赵说你在听什么。
我说我在听铃。
老赵说你家楼下也有人按铃。
我抬起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
老赵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缸。
他说这两个月,每天晚上有一个人在你们小区那个路口过。按两声。
我说按两声。
“按了快两个月了。”他说,“我以为你早就听见了。”
我说我听见了。
老赵说你听见了,你昨天晚上在窗户那儿站了多久。
我说我站了一会儿。
老赵说你站了一会儿,你就知道是他。
我坐在那儿。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你今天跟我讲这三个字,是因为你昨天看见我丢了吗。
老赵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他说你昨天出门的时候,走到楼梯口拐弯那儿,你停了一下。
我说我停了一下。
“你停了一下,你回头往回看。”他说,“你回头看的不是我,是那本册子。”
我说我在看册子。
“你在看册子。”老赵说,“你看了大概两秒钟。你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丢了。”
我说我看的时候还没丢。
老赵转过身。
他说丢这个东西不是一下子丢的。
我说那是怎么丢的。
他把一只手举起来,手指头捏着,慢慢松开。
“是这样。”他说,“你看见一样东西,你把它记住。记住以后,隔一会儿来一样别的,把它压住。再隔一会儿又来一样,又压住。压到最后那一样还在,它底下的那个没有了。”
我说那底下的那个去哪儿了。
老赵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它不会回来告诉你它去哪儿了。”
我坐在传达室里。
窗外天还亮着。门口那块地上的落叶已经堆成一小堆了。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我要是有一天连这三个字也想不起来了呢。
老赵把扫帚从门口拿进来,立在自己旁边。
他说那我就跟你讲第四遍。
我说第四遍你烦不烦。
老赵说我不烦。
我说为什么不烦。
他把扫帚扶正。
“因为这屋三十年,”他说,“我讲过多少遍,我心里有数。”
我说多少遍。
老赵说我不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老赵说你以后自己数。
我从传达室出来的时候,天还没黑。
老赵把门锁上,把钥匙放回口袋里。
他说你回去。
我说我回去了。
他说你要是明天还来,你别走楼后面那条路。
我说为什么。
老赵看着行政楼那一头。
他说那条路上有坑。
我说有坑我绕着走。
老赵说你绕着走你就看不见窗子了。
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看窗子。
老赵把脸转过来。
他说你今天看了。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看了。
他说你看了多久。
我说二十秒钟。
老赵说二十秒钟够不够。
我说不够。
他说不够你明天还去。
我说那我要是看见什么呢。
老赵把两只手背在身后。
他说你看见什么,你回来跟我说一遍。
我说我要是看见一个人呢。
老赵站在传达室门口。
他说那你就别一个人上去。
我说我一个人上去过。
他说你上去过几回。
我说三回。
老赵说那三回都有人跟着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
老赵说我知道。
他说这栋楼三十年,还没有一个人是自己上四楼的。
我站在学校门口。
我说那我要是第四回呢。
老赵把门推开了,侧身进去。
他说第四回你先来告诉我一声。
我走回家的时候,天边上那一层红已经淡了。
七点差五分,我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
我把台灯关了。
我坐在床边。
我坐在那儿,等着。
屋里很静。楼下有人在洗碗,水声一下一下的。隔壁那家的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我坐在那儿。
我看着窗外。
我等的时候心里在数。我不知道我在数什么。
七点整。
我听见了。
铃响了一声。
停了一下。
又响了一声。
两声。
我坐在床边,把它们听完。
我把窗户关上,把台灯打开。
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五月一号。晚上七点整,两声。我听见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今天下午赵叔跟我讲了那三个字。我没有让他替我说,他也没有说。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今天早上那两句话是我自己说的。他那两句我替他答了一句。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放假第一天,我自己在屋里说了那两句话。说完了没有人答。可是我还是把它说完了一遍。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又有一辆车过去。
我没有起来看。
我在本子上添了最后一行。
我写:两声。今天我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