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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来取 她自己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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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三十号早上六点二十。
我今天来得比他早。
他六点十八分从走廊那一头过来,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那两句我说完了。今天我说完心里不空,因为今天下午有一件事在那儿等着。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还有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今天有一个人要来取一样东西。
“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在本子上写了三遍。”他说,“你写完以后又把它念了三遍。”
我说我念了。
“你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你停了一下。”他说,“你停的地方是‘她自己’这三个字。”
我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停在那儿。
“因为你不确定‘她自己’是哪三个字。”
我站在那儿。
我说她是自己放进来的。
“她是自己放进来的。”
我说她明天自己来取。
“她今天自己来取。”
我说你要是今天不在呢。
他站在那儿。
“我在。”
我说你要是忘了呢。
“我记了三遍。”
我说你记在哪儿。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
他把纸展开给我看。
纸上是他的字。一共三行:
四月三十号下午四点。常悦来。她取她自己那枚。
我不说第一句。
她要是忘了,我提醒她一句,我只提醒一句。
我把这张纸看完了。
我说你写了三遍。
“三遍我记得住四天。”
我说今天才第一天。
“我今天早上又写了一遍。”
我把纸还给他。
他把它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说我今天要说的话,我已经想好了。
我说你说的是哪一句。
“我要是今天站在旁边,”他说,“我一句话都不说。”
我说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她自己的事。”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走廊上的灯还没全亮。他的脸在灯下面,我看得见他眼睛下面的那一小块。
我说你这句话昨天就想好了。
“昨天晚上想的。”
我说你想了多久。
“从你跟我说她明天来取,到我躺下。”他说,“大概两个钟头。”
我说两个钟头就想这一句。
“我先想的是‘我今天说点什么’。”他说,“想完了我觉得不对,我又把它划了,重新想。”
我说想了几遍。
“四遍。”
我说第四遍是什么。
他说第四遍是:今天我不说话。
上午第二节下课,我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我写:今天下午四点。常悦来。
写完以后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我盯着它看的时候,我发现我在等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下午三点四十,我到那间屋子。
老赵在。他坐在门口那张矮凳上,正在把一截铁丝往一个方向掰。他掰一下,停一下,又掰一下。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我来等一个人。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昨天那个小姑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他说,“她说她明天这个时候来。”
我说她说的是明天这个时候。
“她说了两遍。”
我说她跟你说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老赵把铁丝放下。
“站得直。”他说。
我说什么。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站得直。”他说,“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含着胸的,两个手在袖子底下绞。这回没有。”
我在桌子旁边坐下来。
三点五十分。三点五十五。
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被风吹过去,又吹回来。
四点差两分的时候,门口有人。
我抬起头。
是常悦。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她先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拿了出来。
她站在那儿,把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然后她进来了。
我说你来了。
她说我来了。
我说你说的是这个时候。
她说我说的是这个时候。
她走到桌子前面站住。她看了一眼老赵,又看了一眼我。
她说我今天来取。
老赵把矮凳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开路。他走到架子前面。
他没有动手。他站在那儿,看着架子第二排。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说你等一下。
她站在那儿。
我说我先问你一句。
她说你问。
我说你是自己放进来的。
“是我自己放进来的。”
我说你昨天自己挂上去的。
“我自己挂上去的。”
我说你挂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来了。
她站在那儿。
她的两只手又绞到一起去了。
她说我想过。
我说什么时候想的。
“挂上去以后,”她说,“我下楼的时候想的。”
我说想的什么。
“我想明天我要是不来,”她说,“它就一直挂着。”
我说那也是挂着的。
“挂着跟挂着不一样。”她说。
我看着她。
她说挂着,是这间屋子替我拿着。我说我明天来,是我想自己拿。
我站在那儿。
我说这两个不一样。
“不一样。”
老赵在架子那边开口了。
他说你过来。
常悦走过去。
老赵抬手,从第二排那个钩子上把那枚校牌摘下来。
他摘的时候用两只手。摘下来以后他把挂绳理了一下,把绳子在手里绕成一圈,把校牌托在掌心里。
他没有马上递给她。
他说你看看。
常悦低头看。
她说是我做的。
老赵说你做的你自己认得。
她说我认得。
老赵说照片呢。
常悦说照片是我自己的。
老赵说字呢。
常悦说字是我自己写的。
老赵说背面呢。
常悦说背面是空的。
老赵把校牌翻过来,让背面朝上,托到她眼前。
“空的。”他说。
常悦说空的。
老赵说你为什么留着空的。
常悦站在那儿。
她说因为我要是写了什么,我明天来取的时候,我就会先看那个背面。
老赵说看了怎么样。
她说看了我就要想一想,这句话我是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老赵把校牌翻回来。
他把那圈绳子递出去。
常悦伸手接。她接的时候两只手一起伸出去的,像怕它掉。
她把它握在手里,握了两秒钟。
然后她松开了,把它举起来看了一眼。
她说我能不能再看一会儿。
老赵说这屋的东西你看多久都行。
她站在架子前面,把那枚校牌举在那儿看。
看了大概二十秒。
我说你在看什么。
她说我在看我自己。
我说看你自己。
“照片上这个人。”她说,“两个月以前,我不敢看她。”
我说为什么。
“因为我不认识她。”
我说现在呢。
她把校牌放下来,贴在胸口上。
“现在我也说不上认识。”她说,“可是我今天敢看了。”
老赵走回门口,把矮凳挪回来坐下。
他说本子。
我走到门口,把那个软皮本拿下来,把拴在钉子上的笔解开。
我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
我说这一栏要你自己写。
常悦把校牌换到左手,用右手接过笔。
她弯下腰。
她写的时候很慢。她的手腕压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
她写完把笔停下来。停的地方特别实,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点。
我探头看。
那一栏写着:
常悦。
两个字。
我说你写的是领走人那一栏。
她说我写的是领走人那一栏。
我说你知道这一栏是什么意思吗。
她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