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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借出记录上的名字 签名是她自 ...

  •   四月二十九号早上六点二十。
      我今天来得比他早。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把要说的两句话在心里排好了。
      他六点十八分从走廊那一头过来。他走得很稳,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我开口了。两句说完,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还有一句。
      他说你说。
      我说我昨天下午丢了一样东西。
      “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本子上写了。”他说,“你本子最后那一页写了三行。你写的是你丢了,你不知道你丢了什么。”
      我说我写完以后就忘了那三行。
      “你写完以后,”他说,“你坐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三行看了大概一分钟。”
      我说我盯着这三行看了一分钟。
      “你看着看着,你就站起来往外走。”他说,“你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想叫你,我想跟你说你把它写下来就够了。”
      我说你为什么没叫。
      “因为你那一分钟里一直在自己拼。”他说,“我要是叫了,你自己拼的那一部分就没了。”
      我站在那儿。
      我说三个字。
      “三个字。”
      我说我今天早上还记得它的音。
      “你记得它的音。”
      我说我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他站在那儿。
      他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第七本。”他说。
      我站在那儿。
      我说第七本。
      “第七本。”
      我说它在哪儿。
      “总务处的仓库。”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第七本。
      这三个字进去的时候,我脑子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一块本来浮着的东西被人按了一下。
      但它没有接上。这三个字是空的。
      我说我昨天下午是怎么知道了它的。
      “你问我第六本。”他说,“我说第一本前面写着两个字:续前。你说前头还有一本。”
      我说我说过这句。
      “你说完这句,你自己愣了大概两秒钟。”他说,“你往外走的时候你说了一句。”
      我说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说,“原来一开始就少了。”
      我站在那儿。
      我说原来一开始就少了。
      “这是你自己说的话。”
      我说我一路上都在说这个。
      “你上了三级楼梯你都在说。”他说,“走到三楼转角你停住,你说了一句更长的。”
      我说我说什么了。
      他说你说的是:
      “要是从头就少一本,那我就永远算不出我前面丢了多少。”
      我站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我把这两句话在心里念了两遍。
      它们是我说的话。我听得出来这是我自己说的话。可它们进到我脑子里的时候是两张纸,纸上写着字,我看得见,我不认得。
      我说我今天上午要去一趟总务处。
      “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昨天赵叔跟我说了。”他说。
      我抬起头。
      我说他跟你说了。
      “昨天晚上。”他说,“他不知道你家的电话,他也不知道你住哪儿。他站在学校门口等到六点半。”
      我说等到六点半。
      “等到六点半。”
      我说他把这事告诉你了。
      “他告诉我了。”
      我说他怎么知道你会告诉我的。
      他站在那儿。
      “因为他不是等到我。”他说,“他是等到一条路上能走过的人。”
      上午十点,老赵带着我去了行政楼东头的总务处。
      管钥匙的那个老师在。他今天戴着眼镜,眼镜的一条腿上缠着白胶布。
      老赵走进去,把这间屋子的规矩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慢到那个老师中间抬起两次头看他。
      说完,那个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单子。
      “这个你要填。”他说。
      我说填什么。
      “你要查什么,为什么要查。”
      我接过来看。单子上有一行字印在最上面,写的是:查档登记表。
      我说这个要谁签字。
      “班主任一个,教导处一个。”
      我说签多久。
      他想了一下。
      “上次签了六天。”他说。
      老赵站在我旁边。
      老赵说能不能不签。
      那个老师抬起头。
      “不签不行。”
      老赵说那我要是签了,六天以后我来看,看的东西还在不在。
      那个老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赵说我没什么意思。二十年前进去的东西,我不敢说它一定还在。
      那个老师看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你这话说得难听。”他说。
      老赵说是难听。
      那个老师把眼镜戴上。
      “我实话告诉你。”他说,“这种老册子,有一个处理方法。放够二十五年,就清一次。”
      我说怎么清。
      “造一份清单出来,报到上面去。”
      我说上面是谁。
      “教育局。”他说。
      我说然后呢。
      “然后批下来以后,”他说,“要么接着留,要么销毁。”
      我说销毁是烧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打成纸浆。”他说。
      我站在那儿。
      老赵把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儿。他脸上的样子跟平常一样,我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我说赵叔。
      他说你别说话。
      那个老师低下头翻了翻他面前那个本子。翻的时候他手指头一个一个往下挪。
      他说这里面记着的是入库的日子。
      老赵说是第几年。
      那个老师在一个数字上停下来。
      “二十四年零三个月。”他说。
      我站在那儿。
      老赵说今年下半年是不是就要清。
      那个老师没有答。他把本子往左边推了一寸。
      “你们要是真要查,”他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什么办法。
      “这东西按规矩是‘在册但已封存’的。”他说,“封存的东西不能随便提,可是有一种情况例外。”
      我说什么情况。
      “它被借过。”他说,“借过的东西要登。登的地方我这儿有一本。”
      我抬起头。
      我说它借过吗。
      那个老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记得有过。”他说,“你们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里面去了。
      我跟老赵站在那儿等着。
      我站在那儿,等了大概四分钟。四分钟里我听见里面的柜门开了又关,开了又关。
      那个老师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本薄的、蓝颜色的本子。他把本子放在桌上,坐下来,从第一页往后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了。
      “在这儿。”他说。
      他把本子转过来推给我。
      本子上有一支蓝色圆珠笔画的表格。表格中间有一行。
      日期:十二月二十八日。
      物品:登记簿一册(旧)。
      事由:查档。
      经办:张。
      备注栏里有两个字:已还。
      借出人签名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我看着那个名字。
      我把这一整行从头看到尾,看了两遍。
      我把手放在那本子上面。
      我说赵叔。
      老赵走到我旁边,弯下腰看。
      他看的时候没动。他弯腰的样子跟往常一样,先撑住腿,再看。
      他看完那一行,把腰一点点直起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桌上的本子。
      那个老师看看他,又看看我。
      “怎么了。”他说。
      老赵一只手扶着桌沿。
      “没事。”他说。
      我把本子转过来,正面朝着我。
      那一栏写的是:
      苏禾。
      三个字。一笔一画。跟我六年级那年第一次学会写自己名字的时候不一样,跟我上个月天天写的那种也不一样。
      它是比我那个时候更用力的一种写法。
      我说这上面写着偿还了。
      那个老师说还了。
      我说还了以后这本册子还在吗。
      “在。”他说,“还回来以后在上面重新封了。”
      我说那第一页呢。
      那个老师抬起头。
      “什么第一页。”
      老赵在我旁边开了口。
      他说没事。
      他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谢谢你了。”他说。
      那个老师把本子收回去了。
      “单子你们要不要。”他说。
      老赵说要。
      他把那张查档登记表拿了,折了两折,放进他上衣口袋。
      出门的时候他走在前面。
      走到走廊上他站住了。
      他把一条胳膊抬起来扶在墙上,扶了大概十秒钟。
      我说赵叔。
      他说你先走。
      我说我不走。
      他把脸转过来。
      我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了。
      我说我知道这是谁签的了。
      老赵站在走廊上。
      他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上面写着我自己的名字。
      老赵说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不等于这一件事是你干的。
      我说那还能是谁。
      老赵把胳膊从墙上收回来。
      “你把这本册子借出去,”他说,“你把第一页撕了,你把这一页拿走了,你把它还回来了。”
      我说对。
      “你没摇头。”他说,“你刚才连一句‘不是我’都没说。”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说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就对了。”他说,“你要是张口就说‘不是我’,那才不对。”
      我说为什么。
      老赵看着走廊那头。
      “因为这两个月,”他说,“你天天在这个屋子里翻,你翻的是别人的东西。你一边翻一边跟我说你找不着你自己。”
      我说我是找不着我自己的。
      “你现在,”他说,“你找着一个了。”
      我说我找着一个。
      “你找着一个跟你自己有关的东西了。”他说,“它上头是你自己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十二月。”
      我说我不知道它是那一天。
      “你现在知道了。”
      我站在走廊上。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我要是有一天知道了是我撕的呢。
      老赵把两只手叉在腰上,站了一会儿。
      “你要是知道了是你撕的,”他说,“你也得知道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你撕它的时候,”他说,“你是有道理的。”
      我说我要是想起那个道理来了呢。
      老赵转过身往西头走。
      “想起来你就别忘。”
      下午四点,我到那间屋子。
      他已经在了。他坐在窗边那张桌子旁边,把本子摊开摆在面前。
      我在对面坐下来。
      我把今天早上到现在的事跟他说了一遍。
      我说到签名那一栏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停的时候我没想停,我是在找那三个字的说法。
      我说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去年冬天就知道。”
      我抬起头。
      我说你去年冬天就知道。
      “我去年冬天在这间屋子里翻了很多东西。”他说,“我找的就是那一页。”
      我说今天我知道了。
      “你今天知道了。”
      我说我要是把它找出来。
      “你要是把它找出来,”他说,“你就知道你去年冬天为什么来了。”
      我坐在那儿。
      我说我知道了以后呢。
      他看着我。
      我说我知道了以后,去年冬天的那个人就回来了。
      “就回来了。”
      我说那今年春天这个人呢。
      他坐在那儿。他把本子合上,把手放在本子上面。
      他说今年春天这个人不会走。
      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替她待着。”他说。
      我坐在那儿。
      我说你要是有一天也忘了呢。
      “我会忘。”
      我说你也会忘。
      “我会忘。”他说,“我不是不会忘的人。我只是忘得慢。”
      我说那怎么办。
      他把本子翻开,翻到最后那一页。
      这一页现在有五十行。
      他说这五十行是我写的。
      我说我看见了。
      “你要是哪天忘了前五十行,”他说,“这五十行还在纸上。”
      我说那纸要是没有了呢。
      他坐在那儿。
      “那我就站在这儿。”
      我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窗外那棵樟树这几天长了很多叶子。风一过来树叶就翻,翻的时候从下面看是浅颜色的。
      我说你说一辈子。
      “我说一辈子。”
      我说一辈子是多少天。
      他想了一下。
      “要是按五十年算,”他说,“一万八千多天。”
      我说每天两行。
      “两行。”
      我说三万六千多行。
      “三万六千多行。”
      我说那是多少本。
      他把那本子拿起来,用手掌量了一下厚度。
      “这样的本子,”他说,“大概一百三十本。”
      我坐在那儿。
      我从眼角那边看见他也在算。
      我说一百三十本放哪儿。
      “放这本子里。”他说。
      我说这本子放满了怎么办。
      他把本子放回桌上。
      “那就放到你的屋子里去。”
      我抬起头。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面上的本子。
      他这句话说完以后过了大概三秒钟,他才把事情反应过来。
      他的耳朵红了。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耳朵红。上一次是四月二十号早上我第一次先说那句话的时候。
      他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
      他说我是说放在那儿。
      我说我知道。
      他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
      我坐在那儿,把眼睛转到窗外去,看那棵树。
      我们两个都没说话。走廊上没有人。窗外过了大概一分钟才有一个人从树底下走过。
      后来他说今天还有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他说有一个人今天下午来过。
      我抬起头。
      我说谁来过。
      他说常悦。
      我说常悦。
      “她自己来的。”他说,“她进来的时候你在总务处。”
      我说她说什么了。
      他说她问了一句话。
      我说她问什么了。
      他把本子推给我。
      本子最新一页上写着一行他的字。字下面是他的名字。
      我往下看。
      在他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不是他的字。这一行写得很规矩,字很小,写完的人把笔停得特别实。
      那一行是:
      高一(2)班常悦。她今天带了一样东西来。她把它放在架子第二排。她说明天这个时候她来取。
      我抬起头。
      我说她带什么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
      他抬手从第二排的一个钩子上摘下一样东西。
      他把它放在桌面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枚校牌。
      白底塑料壳的,边上有一道很小的裂。挂绳是那种扁的,褪成了米白。正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照片下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照片上的人是常悦。
      字是:
      高一(2)班常悦。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枚校牌。
      我伸手把它拿起来。
      它很轻。
      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我把手心合上去捧住它。
      我捧着它,等着。
      我没有等到那一样东西。
      我把手放下。
      我说她自己做的。
      “她自己做的。”
      我说她自己放进来的。
      “她自己放进来的。”
      我说她明天来取。
      “她明天来取。”
      我坐在那儿。
      我把这枚校牌放到桌上,跟另外那样东西隔开一掌的距离放好。
      我又扭过头去看架子第二排。
      十四号钩子上那一小截红布条还挂在那儿。布条底下是白色的壳,壳上是一张一寸照。
      照片上有一个人正在对着镜头。
      现在这一排钩子上挂着两枚校牌。
      一枚是他自己做的,等着他自己来领。
      一枚是她自己做的,她明天来取。
      我说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他说。
      我坐在那儿。
      我说多少个明天。
      他说一百三十本那么多。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四月二十九号。总务处那本借出记录上,十二月二十八日,签的名字是我。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今天架子上有两枚校牌。一枚他自己做的,一枚常悦自己做的。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从前这儿收的都是被人掉下来的东西。现在有人自己走进来把名字挂上去。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这一行我写得很慢。
      我写的是:我不急着全部找回来。我先要把这个春天保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借出记录上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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