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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缺的那一张 老赵讲怎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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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号早上六点二十,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那两句今天我说得顺,一句接一句,中间没有停。
他站在那儿听完,答了那句我知道你的意思。
答完他没走。
他说今天是第五天。
我说第五天。
“你先说了五天。”
我说我明天还先说。
“你明天还先说。”
我说后天呢。
他站在那儿。
“后天你要是还记着,”他说,“后天还先说。你要是不记着,我从后天起接着先说。”
我说你不会嫌烦。
“我不嫌烦。”
我说一辈子吗。
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那扇窗。窗子上有早晨的光,光刚好切在他半边脸上。
“一辈子。”他说。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我在走廊上把陶陶拦住了。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她说你问。
我说我叫什么。
她说你叫苏禾。
我说你叫什么。
她说我叫陶陶。姓陶名陶。我爸妈嫌麻烦,上户口那天顺手写了两遍。
我说明天我还要问。
“你问多少遍都行。”
我说一百遍。
“你问一百遍,”她说,“我就答一百遍。”
说完她从桌洞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那是她今天早上写的。
我说你今天怎么写得这么早。
“我今天早上五点就醒了。”她说,“我醒了以后坐在床上想,我今天要不要写两张。我想了半天,我想万一你今天早上不问呢,那我就白写两张了。”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给我第二张。
她把纸条从我手里抽回去,翻到背面。
背面写着一行字。
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在这里头写的是:你要是今天忘了我怎么办。后来我把这句划了。
我问为什么不写。
我说因为这句是我害怕的,我怕的东西我就写下来,写完我就当它已经发生过了,它就不灵了。
我说这是谁教你的。
她说没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下午四点,我回到那间屋子。
老赵在。他今天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正在剪指甲。他把剪下来的指甲一片一片拨到一张旧报纸上,剪完对着光看了一下指甲刀的口。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他说你问。
我说这一共几本。
他把手举起来看了看。
“六个。”他说。
我说我数过了。
“那你问我干什么。”
我说这六本前面还有一本。
老赵把指甲刀合上,合的时候那声很轻。
他把报纸折起来,包住那些指甲,站起来,走到屋里把它扔进垃圾桶。
他回来的时候拎着那个马扎,把马扎放到墙根。
他说你在窗子外面站着。
我说啊。
“外面比屋里亮。”他说。
我往窗子外面挪了半步。
他在门槛里面坐下,坐的是门槛。
“你从哪儿听说的。”他说。
我说我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了。”
我说第一本的第一页外面写了一行字。两个字:续前。
老赵没有说话。他把手抬起来,用虎口蹭了蹭下巴那一块。他下巴上有胡子茬,蹭的时候有一点点声音。
他说有这件事。
我说有第七本。
“有第七本。”
我说它在哪儿。
老赵看着门外那条走廊。
“不在这屋。”
我说那在哪儿。
“总务处的仓库。”
我问什么时候搬到那儿去的。
“很久了。”
我说很久是多久。
“我来那年它在。”他说,“我到这屋的头一年它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
我说你来了多少年。
“二十四年。”
我站在那儿。
我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四年。
那本子在我的脑子里飞快地往回走。我看到它躺在仓库里,躺了二十四年。
我说它是写满了吗。
“它写满了。”
我说写满的东西为什么要搬出去。
“写满了就不在这屋放了。”老赵说,“这屋的规矩:写着的那本在桌上,写完的那本进铁柜,铁柜满了就入库。”
我说入库就没了。
“入库不等于没有。”他说,“它还在。它在库里。库里有编号。”
我说有编号我能看吗。
老赵抬起眼睛看我。
“你要去问要手续。”他说,“总务处那边规矩多。”
我说多到什么程度。
“你要填一张单子。”他说,“单子上要写你要查什么,为什么要查。单子要班主任签字,还要教导处签字。”
我说两个签字。
“两个。”他说,“签字要排队。”
我说排多久。
他想了一下。
“上次有人查东西,”他说,“签了六天。”
我站在门口。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那本我记得最后一页写到什么时候。
他摇头。
我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它在那儿。”
我说你见过它。
“我见过。”
我说你见过它什么样子。
老赵看着门槛外面那块地。
“比别的都厚。”他说。
我说比别的都厚。
“比桌上这本厚一倍。”
我说你打开过吗。
他停了一下。
“打开过。”
我说翻到最前面了吗。
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翻到了。”
我说最前面那一页上有什么。
老赵坐着,看着外面。
这时候走廊上有人推着一辆车过去。车上摞着箱子,轮子在地上一颠一颠。推车的人走到西头拐弯,不见了。
等车声过去以后,老赵才开口。
“第一页没有了。”他说。
我站在门口。
我说没有是什么意思。
“缺。”
我说缺了几张。
“一张。”
我说撕的还是掉的。
老赵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很短,短到我想再回味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撕的。”他说。
我站在那儿。
我喉咙里有一样东西咽下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堵在那儿。
我说什么时候撕的。
“我不知道。”
我说你翻到的时候就有吗。
“就有。”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它是撕的。
老赵把手从膝盖上挪下来,两只手互相搓了搓。
“我看得出来。”他说。
我说撕的和掉的有什么区别。
老赵抬起手,比划了一下。
“掉的是整整齐齐掉一沓。”他说,“掉下来那地方连着线,边上还留着一点点原来那张的纸。”
我说那撕的呢。
“撕的不一样。”他说,“撕的人在从上往下撕的时候要用手按着。”
我说按着会怎么样。
“按着就有手指印。”他说,“书脊那地方会比别的地方厚一点点。它不是被人扯下来的,它是被人揪住的。”
我站在门口。
我说揪住哪一头。
“揪住靠书脊那一头。”
我说你要是用手揪住那一头往下撕呢。
“那就撕不干净。”他说,“撕到最后它会拐弯。”
我站在那儿。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走了一遍。
我说它会拐弯。
“会拐弯。”
我说撕得干净的那个人呢。
老赵看着我。
“撕得干净的人,”他说,“是从边上一点一点揪。揪一下,往下压一点,再揪一下。”
我说为什么要这样撕。
“因为这样撕,”老赵说,“撕完了这一页上你自己写的字一个都不剩。”
我站在门口。
风从走廊东头过来,撞在我背上就散了。
我站在那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说撕这一页的人,撕的时候看的不是这一页上写着什么。
老赵没有答。
我说他要是看的字,他就把这一张一撕两半带走了。他一点一点撕,是因为他要看的不是字。
老赵还是没有答。
我说他在看的是这一页被撕下来以后,剩下的那一沓有多少。
老赵把两只手撑回膝盖上。
我说不出来话。
我说这个人要的是这本书少一页。
老赵把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撑住膝盖,扶一把门框,最后才直起腰。
“你这孩子。”他说。
我说我说错了吗。
“你没说错。”他说,“你说出去的话我不接,是因为我不能接。”
我说为什么不能接。
老赵站在门槛里面。
“因为我要是接了你的话,”他说,“我就要告诉你我是怎么看出这本书少一页的。”
我说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摇头。
“我不说。”
我说为什么。
老赵把门框扶着,转过身往屋里走。
“因为我看出来的时候,”他说,“屋里只有一个人。”
我站在门口。
他在里面把那摞箱子动了动,箱子在地上一蹭,蹭出一道短响。
我走进屋。
我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我把第一本登记簿拿过来,翻到第一页。
我把两根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
续前。
画面来得很快。
我先看见纸。
纸是白的。这不是写满东西的那一张,这是最外面的那一层。我看见的是一个本子的封面,封皮的那种硬壳,深色的,边上起了一层毛。
然后一只手从右边过来。
我先看见了手背。
手背不可能.
手背上有一块一块深颜色的东西。一块比一块大。它们在皮下面,皮是松的。它们在骨头那个地方更多一点。
是老年斑。
这只手很老。
它不是我三月五号看见的那只手,不是四月六号捡笔的那只手,不是四月九号抠照片的那只手,也不是四月二十五号画圈的那只手。
它比它们老了三十年。
它拿着一支笔。
那是一支旧的钢笔,笔帽套在笔杆后面。
它在这个本子的封面内侧写字。写的时候它把左边那只手按得很死,因为封面是硬的,按不住。
它写完了。
写完它把笔举起来看了一下笔尖,然后把笔帽扣上。
画面断了。
我把手缩回来。
我站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我这两只手还在捧着本子。
我站在那儿,等着那个东西从我身上被拿走。
这一次它来得不快也不慢。
它来的时候我在门后面站着,正在看外面那棵树。
看完以后我回屋,我把桌上那本合上,我把笔放到笔筒里。
我一边这么做一边在想一件事。
我在想我要是先开口说,我明天也要先开口说。
我在想这一句的时候,忽然我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我把手放在桌沿上。
我在脑子里找。
我找的是一样东西,它在我今天下午的时候还在,四点以后还在。它是三个字。
这三个字我今天下午说了三遍,老赵说了一句“有第七本”,我说了一句“它在哪儿”。
我记得这三个字的音。我记得我说它们的时候我嘴里是什么形状。
我说不出它们的意思。
我把手伸进书包。
我把本子拿出来。
我今天下午的那一页是空的。
我今天下午一个字也没写。
我站在那间屋子中间,捧着本子。
我不记得我今天下午到底干了什么。
我记得我今天下午在这儿站着,我记得外面的走廊上有车过去。我记得我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我记得老赵的下巴上有胡子茬。
我知道我今天下午得到了一样东西。这样东西是新的,是刚刚拿到的,是比这两天所有的事情都大的一样东西。
我拿不出来。
我把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
我在上面的最顶上写了一行字。
我写的是:今天下午我得到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我得到了什么。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可能是三个字。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三个字。我嘴里还记得怎么念,我不知道它说的是谁。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老赵在里间关灯。他关完灯走出来,看我还在。
“还不走。”他说。
我说我走。
他说你明天来早点。
我说为什么。
他把钥匙串在手里晃了晃。钥匙撞在一起,响得很碎。
“明天早上我先把话说在前面。”他说,“你要问的那个手续,我明天陪你去。”
我抬起头。
我说你陪我去。
“我陪你去。”他说,“我这把年纪了我去看看还行不行。”
我站在门口。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你为什么要陪我去。
老赵把钥匙挂回腰上。
“因为二十四年了,”他说,“我也想再看那一眼。”
外面天已经有点黑了。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的时候有声音,是一声很小的“啪”。
我在学校门口站着,把这个下午所有的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走到一半我发现我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我今天下午本应该先把它们写下来。
我以前两个月每天都在写。自从本子变成两本,自从我开始担心写不下,我就开始有一种毛病:我总是在等到回屋以后才写。
我在校门口站着,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
我的手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我把它掏出来。
是今天早上陶陶给我的那张纸条。
我把它举到路灯底下看。
正面是她的名字,写着“我叫陶陶”。
背面是她划掉的那一行:你要是今天忘了我怎么办。
我把这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我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往车站走。
走到车站我才发现我错过了这样东西。
我往后摸。
另一边的口袋里有一张纸。
这张纸更小,折了很多次,纸已经软了。
我把它掏出来。
是四月二十六号下午方唯给我的那一张。
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留着两个订书钉的眼。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捏着这张纸站在车站的灯光底下。
我看着上面那些被笔尖压出来的凹痕。
那些凹痕排成两行。
第一行有七个地方凹下去。第二行有五个地方凹下去。
七。五。
我把这两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然后我把这张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塞回口袋里。
那天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三行。
第一行:四月二十八号。
第二行:我今天丢了一样东西。它是我今天下午才拿到的。
第三行:我不知道它是不是还在我身上。我希望它还在。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我数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