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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七本 册子前面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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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七号早上六点二十。
今天星期天。他今天来得比我晚一点,走得比我快一点。
我把那两句说完,他答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答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问你三件事。
他说你问。
我说第一件。
“第一件。”
我说四月二十五号那天早上,你说那天下午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我说过。”
我说你没有告诉我。
他站在那儿。
“那天下午你先告诉我了一件事。”他说。
我说我先告诉你的什么事。
“你告诉我有人给了你们每个人一张纸。”
我想了一下。那天下午我去找了刘念,回来以后我到这间屋子,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写完我把本子推给坐在前面的他。那时候他在。
我说我告诉过你。
“你告诉我了。”
我说那你那件事呢。
“我今天告诉你。”
我说第二件。
“第二件。”
我说我今天早上起来想不清楚一件事。我想不清楚我是从哪一天开始丢东西的。
他站在那儿。
“你本子上写的第一页是三月三日。”
我说我本子上写的第一页不能作数。因为三月三日是我开始写字的第一天,不一定是我开始丢东西的第一天。
他看着东边那扇窗。
“你说得对。”他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说得对。
“我去年冬天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他说,“你就已经在找一样东西了。”
我问什么东西。
“你蹲在三楼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外面摆。”他说,“摆完你站起来,你站在那儿想了半天。你那个时候的表情,跟你现在看到一样东西却想不起它是什么的表情是一样的。”
我站在那儿。
我说第三件。
“第三件。”
我说我去年冬天,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来这所学校。
他站在那儿。
这一回他没有马上答。他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又抽出来。
“说过。”他说。
我说我说过。
“说过三回。”
我说三回都一样吗。
“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第一回你说你来看一样东西。”他说, “第二回你说你来看一个人。”他说,“第三回你说你去看看那棵树。”
我没听清最后那半句。
我说什么树。
“树底下。”他说,“樟树底下。”
我把这三句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看一样东西。看一个人。来看这棵树底下。
我说这三句话里有一句是假话吗。
他说都不是假话。
我说那它们是三件事。
“它们是三件事。”
我说那我到底来看什么。
他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的是第三样。”
我说你不知道。
“第四回你没来。”他说。
上午十点,我在家里给我妈打电话。
她今天在家。她上夜班的班是轮着的,这一轮是白班多。
电话响了两声她就接了。
“喂。”
我说妈。
“哎。”
她说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我说我今天在家。
“你在家怎么不收拾收拾屋子。”
我说我收拾了。
我说完这句我自己听了一下这句的样子。这句是我从什么地方翻出来的答法。我每个月都这么答一回。
我说妈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我说我第一次跟你说我记不住事,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安静的时候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
她说你好好的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
她说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我说没有。
“你要是不舒服你跟我说。”
我说我没有不舒服。
她在那儿没说话。
然后她说:“是你外公走了以后。”
我握着手机。
我说走了以后多久。
“第三天。”她说,“我记得那天是星期几我不记得了,我记得是第三天。”
我说第三天怎么了。
“你在我屋里坐着。”她说,“我进去拿东西,你坐在床边上,你看着窗户。”
我说我在干什么。
“你在哭。”她说。
我说我哭了。
“你没出声。”她说,“你这个孩子从小哭都不出声的。我看你坐着一动不动,脸上是干的,我以为你没哭。我走近了我才看见你左边那半边脸上有两道。”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子前面。
我说我说了什么。
“你说妈。”
我说我说妈。
“你说妈,我怕。”
我说我怕什么。
她在那儿想了一下。
“你说了。”她说,“你说了一长句。我跟你说,我当时没听明白,我以为你是伤心。后来我把这句话想了一个礼拜才想明白。”
我说我说了什么。
她慢慢地说:
“你说,我怕有一天我想不起来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站在窗子前面。
窗外面是楼下那条路。这条路的那头是小区门口,传达室门口有一个蓝色的桶。
我说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你商量了。”她说。
我说商量什么。
“商量每天。”
我说每天什么。
“你跟你外公最后那句话。”她说,“你说你怕忘,我说那你就每天跟我说一遍。我跟你说一遍。”
我站在窗子前面。
我说我说了吗。
“你说了。”
我说说了多久。
“一个礼拜。”
我说一个礼拜以后呢。
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一个礼拜以后我就不说了。”她说。
我说为什么不说了。
“因为我说了七天,七天里你一天比一天记得慢。”她说,“头一天你上来就能说,第四天你要想两分钟。第七天你想了半天,你说的是错的。”
我说我说的怎么是错的。
“你说了另外一句。”她说,“我不知道你从哪儿翻出来的。我以为你改主意了,我说那你就说这一句吧。你那天晚上跟我吵。”
我说我跟你吵。
“你跟我吵。”她说,“你说不对,你说不是这一句。我说那你说是哪一句。你说不上来。”
我站在窗子前面。
我说第八天呢。
“第八天你不说了。”她说,“我问你你也不说。我问了三回,你不理我。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当时挺难受的,我以为你是不想提你外公。”
我说我以为我是不想提。
“我以为。”她说。
电话又一次安静下去。这一次安静得久一点。
然后她说:
“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我说我就是忽然想起来。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
她说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得跟妈说。
我说我知道。
“你别自己扛着。”
我说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在窗子前面站了大概五分钟。
楼下有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过去。他推到传达室门口停下来,按了两声铃。很短的两声。
我看着他拐弯不见了。
我在本子上翻开最新一页。
我写:四月二十七号。妈说,我第一次跟她说我怕,是我外公走了以后第三天。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怕的是想不起来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跟她约了每天说一遍。说了七天。第八天我不说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这不是我第一次跟人约每天说一遍。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这是最早的一次。是我自己把它弄丢的。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下午三点。
我在那间屋子里。
老赵今天不在。他留了张纸条压在登记簿底下,纸条上写着:我去一趟四号楼,五点回。
窗台上的绿萝那盆,死的那几根还在,活的那几根比上个月少了一片。
三点二十分,他来了。
他今天背书包。他一进门就把书包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橡皮。
一块白色的橡皮,用的时间不长,四个角还是方的。
我说你拿橡皮干什么。
“你昨天下午问我要不要看一个数。”他说。
我说你说。
他把登记簿拿过去,翻到最后,又翻回最前面。
他把第一本翻开,翻到第一页。
“你看这里。”他说。
我低下头。
第一本登记簿的第一页,右下角有一个数字。是印刷出来的页码:第一 页。
“现在一页一页往后。”他说,“只看右下角。”
我开始翻。
第一本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右下角写着一个数字:四百一十七。
我说四百一十七。
“你记住这个数。”
他把第二本拿过来。
我翻第二本的第一页。
第一页右下角写的是:四百一十八。
我抬起头。
我说接着往下。
第二本翻到最后:八百零三。
第三本第一页:八百零四。
第三本最后一页:一千一百九十二。
第四本第一页:一千一百九十三。
第四本最后一页:一千五百二十九。
第五本第一页:一千五百三十。
第五本最后一页:一千八百九十二。
桌上这一本,第一页:一千八百九十三。
我把这几ṁ个数在心里从头排了一遍。
我说没有断。
“六个本子从头到尾是连着的。”他说。
我说那你昨天要给我看的是什么。
他把橡皮放到登记簿第一本的第一页上。
“你看这儿。”他说。
我低下头。
第一页第一行的最上面,也就是表格最上边那条线的外面,有一条很浅的横线。线画得很轻,早已被手指蹭模糊了。
横线的右边有两个字。
我把本子拿到窗口对着光。
两个字看得清了。是钢笔写的,很旧了。
续前。
我说续前。
“续前。”
我说前面的那一本要多少页。
他把橡皮拿起来,在第一本页面旁边的位置按了一下。
“这一本第一页写的是第一 页。”他说,“不是第一百七十三页,不是第二百零二页。它就是第一页。”
我站在窗边。
我说那页码没有断。
“页码是印刷上去的,不是写上去的。”他说,“这一本的印刷页码从第一页开始。上一本的第一页印着第四百一十八,说明上一本连着再上一本。”
我说那续前这两个字。
“续前这两个字写在第一本的前面。”他说,“写的地方不是这一本的内容,是这个本子的外面。写这两个字的人是在告诉后来翻这本子的人:前面还有一本。”
我站在那儿。
我说还有一本。
“还有一本。”
我说那它跟前面这六本怎么连。
“它的印刷页码如果也从头开始,”他说,“那我们就没法从这里知道它有多少页。”
我说那它从哪一年开始。
“我不知道。”
我说它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事我今天都说了。”
你今天说的第二件事。
“我今天说的第一件是:那天下午我没来得及告诉你的那件事。就是这个。”
我说第三件呢。
他把橡皮收回书包里。
“第三件你要问的是你去年冬天为什么来。”他说。
我说是。
“我今天不说。”
我说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早上连自己从哪一天开始丢东西都不知道。”他说,“你要是今天把这一层也知道了,你晚上就得丢一样比它更大的。”
我站在窗边。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的。”
他站在桌子那一边,两只手放在书包上面。
“你昨天丢的是第一天。”他说,“今天你把第一天找回来了。”
我说我找回来了。
“今天妈不告诉你,你这辈子都补不回来。”他说。
我说那明天呢。
他站在那儿。
“明天你要找到的那一样东西,”他说,“可能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了。”
我站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我低头去看那本子,看那两个字:续前。
我说这两个字是谁写的。
他想了一下。
“写在第一本前面的人,”他说,“要么是最早管这屋子的人,要么是最早用这本子的人。”
我说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有。”他说,“最早管这屋子的人写字,是为了给后面的人看。最早用这本子的人写字,是为了给自己看。”
我说那你猜是哪个。
他站在那儿。
“我猜是给自己看的。”他说。
我说为什么。
“因为这两个字写在页边外面。”他说,“写在页边外面的东西,是写完以后怕自己看漏才写的。”
我站在那儿。
我说这本子三十年了。
“二十八年。”他说。
我说老赵说三十年。
“老赵说的是这屋子三十年。”他说,“他没说册子三十年。”
我站在窗边。
我把手上这本第一本重新合上,又翻开。
我说这七个本子加起来是多少页。
他说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你怎么知道还有一本。
他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棵樟树。
“因为我翻过。”他说。
我说你什么时候翻的。
“去年冬天。”他说。
我抬起头。
我说你去年冬天也在翻这个。
“我去年冬天在这个屋子里翻了很多东西。”他说。
我说你找什么。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
“跟你找的是一样的。”
我说我找什么。
他站在那儿。
“找第三章那一页。”他说。
我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叫第三章。
“这是一句书的话。”他说,“一本书翻开是两张纸,中间那一折的那一页。”
我说你是说一本本子摊开的那一处。
“对。”
我说你要找那一页干什么。
他把书包背到背上。
“因为摊开写一整页的人,”他说,“如果他只写了一半,他停下来的那个地方,一定会有一道印。”
我站在窗边。
我说你觉得我要找的那样东西在一本本子摊开的那一处。
“我觉得。”他说。
我说那你找着了吗。
他站在门口。
“没有。”他说,“我翻了六本,一本也没有。”
我说这第七本可能就有。
“可能就有。”
他走出去了两步,又回过头。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四行。
第一行:四月二十七号。一共有七本。前面还有一本。
第二行:我不知道它在哪儿。
第三行:他去年冬天也在找。找的是一样。
第四行:他说东西摊开以后停下来的地方会有一道印。
写完这四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把本子摊平,用两只手掌压住两边。
我把这六个月我写的所有东西从头往后翻。
我一直翻到最后那一页。
最后那一页是他每天写一行那一页。
这一页写到今天为止,写满了四十一行。每一行的日子前面有一个小小的数字,是他自己写的行数。
我把本子平放在桌上,看那一处折。
折的中间有一道印。
印是常年压出来的。这本子夹过很多东西,压过很多东西,它自己也被压过。
我把手指放在这道印上。
我说这本子摊开的时候,是从哪儿到哪儿。
我说不出话来。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我数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