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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因为你要他 不说话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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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六号早上六点二十。
今天星期六,学校只有高二高三上午自习。我没有去教室,我直接去了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他来得比我早。
那两句还是我先开口说的。我说完,他答了那句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完这两句,他答了那句我知道你的意思。
然后他说昨天你要去看的那个人。
我说我看了。
“看完了。”
我说看完了。
“我今天还有一句。”他说。
我说你说。
“今天下午你要去看的那个人,”他说,“你一个人去。”
我站在那儿。
我说为什么一个人。
“因为她在教室里。”他说,“教室里坐着的人,看见两个人进去,她就不写了。”
我说你说她会写。
“她会写。”他说,“她不说话,她会写。”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那扇窗。
“去年十一月我去过一次。”他说。
我抬起头。
你说你去过。
“我去过一次。”
我说你去干什么。
“我问了她七个问题。”他说,“她写了七个答案。”
我说那七个答案呢。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我今天下午之前给你。”
我说你现在给我。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本子。不是我的那本,也不是他每天写字的那本,是一本很小的、硬壳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小本子。
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把封面翻开。
第一个字就停在上面。
高二(4)班方唯
底下第一行写着日期:十一月十八日。
下面是七个问题,一个一行。每个问题后面空了一小格,空着的那地方写着答案,字很小。
第一个问题:你还说话吗。
答案两个字:不的。
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说。
答案:说了也没有用。
第三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
答案:九月一日。
第四个问题:是谁。
后面是空的。不是被擦掉,是本来就没写。写字的人在那儿停了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点。
第五个问题:去年三月之后你见过我吗。
答案:见过。
第六个问题:我们在哪儿见面。
答案:三楼。
第七个问题:你在三楼做什么。
答案一行七个字: 我们替人找东西
我把这七个字看了三遍。
我抬起头。
我说这里写的是我们。
“写的是我们。”
我说这里的我们是方唯和谁。
他站在那儿。
“去年冬天,”他说,“在三楼那间屋子里替人找东西的,是两个人。”
我说两个。
“一个是你。”他说,“一个是她。”
我把本子合上了。
我把它夹在腋下。
我说你去年十一月就问过这些。
“问过。”
我说你为什么那时候不问到底。
“我问了。”
我说第五个问题那行是空的。
“她把笔停住了。”他说,“她停住以后我等了大概十分钟。十分钟以后她把纸抽回去,撕了。这一份是她重新写给我的。”
我说她为什么不写名字。
“我不知道。”
我说我以为你知道。
他站在那儿。
“我以为我知道。”他说。
上午自习课我第一节就没听进去。我把他那本小本子放在课本底下,隔十分钟拿出来看一眼。
看到第三次的时候,我发现一个问题。
我数了一下这七个答案的字数。
一共三十一个字。
我问了旁边的同学借了一支尺子,我把这三十一个字写在纸上,一个个挨着排。
排完我发现它们的样子都很平。
这三十一个字里,一个“他”都没有。一个“她”也没有。
她的答案里只有“我们”。
下午两点十分,我到了高二(4)班门口。
教室里有四个人。
这是一个下午自修的教室,教室里的人坐在四面八方,谁也不挨着谁。有一个人戴着耳机,有两个人在前面抄黑板上的题,还有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我站在门口。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人抬起了头。
她看着我。
我把她看懂了。
她不认识我。这不是那种“我想不起来她叫什么”的不认识,是那种从来没见过的不认识。
我走进去。走到她旁边那个空位子上。她旁边那张桌子是空的,桌面上有灰。
我在那儿坐下。
我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我的本子和一支笔。
她看着我拿东西,一直看到我拿完。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空白的一页。
我在上面写字。
我写:我叫苏禾。高二(3)班。我在行政楼西头那间屋子里值周。
写完我把本子转过去,推给她。
她低下头看。
她看的时间不长,看完她抬起头。
她没有写字。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伸平,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上。
她看着我的手。
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面。
她的手是凉的。
她把手心往上抬了一下,托着我的手,托了两秒钟,然后她把手抽回去了。
她低下头,在我的本子上写字。
她写得很慢。她写一个停一停,像是在想。
她写完了。
她把本子推回来。
我低头看。
第一行:我知道你是谁。
第二行:你去年冬天来过。
第三行:你站在讲台边上,你没有进来。
我抬起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我看了大概三秒钟才明白那是什么。那是笑。一个人在脸上不说话的时候怎么笑,我以前不知道,我今天知道了。
我在本子上写字。
我写:你怎么记得我。
她写:我记得你站在那儿的样子。
我写:我去年冬天来干什么。
她写:你替我们找东西。
我写:找什么。
她写:找他。
我把这三个字看了三遍。
我写:找到了吗。
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停了很久。
她写:你找到了。
我写:然后呢。
她写:然后你自己把它忘了。
我坐在那儿。
教室里有四个人。前面戴耳机的那个人在桌上写东西,笔尖一下一下在纸上戳。窗外的操场上有体育生在跑,跑过的时候就有一阵风从窗户缝里进来,把纸吹动一下。
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我还是不知道我找的是谁。
她写:我知道。
我写:你告诉我。
她写:我不能写他的名字。
我写:为什么。
她写:我写了我就不是我了。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这一行跟许安宁说过的话是一个意思。许安宁说的是:我说错一个人,那个人就完了。
我写:那你告诉我一件别的。
她把笔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她停在那儿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她写了四个字:
你想要他。
我把这四个字看了三遍。
我写:要他做什么。
她写:这三个字你要问你自己。
我写:我问过了。
她写:你问得不够。
我把这三个字看了三遍。
我坐在那儿。
我说不出话。我在本子上写字的手停住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去年冬天来这所学校干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
我低下头写。
我写:我去年冬天丢过东西吗。
她写字的时候很快。这一次她没有停。
她写:你去年冬天没有丢东西。
我抬起头。
我在本子上写:那你以为我把它登记进这间屋子是为什么。
她拿笔,写到一半停了。
她写的前四个字是:
因为你要他
写到这儿她停了。
她的笔尖停在纸上,纸吸了一点墨,墨一点点往外洇,洇成一个小点。
我看着那个点变大。
她在那儿停了有二十秒钟。
然后她把笔放下了。
她伸手把纸按住,又松开,又按住。最后她把我刚写的那一页从本子上撕下来了。
撕得很慢。她两只手捏着那张纸,从一边往另一边撕,撕到一半她的手抖了一下,纸裂出去一个小口,裂的方向跑歪了。
她把这张纸叠起来,叠成一小块,攥在手心里。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手心里那一小块纸。
我在本子上写字。我用的是新的那一页。
我写:你怎么了。
她不看我了。她把脸低下去看桌面。她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又在我的本子上写。
她写:我也有一样这些东西。
我说不清楚她这一行写得对不对。这一行字有一个地方不对,我读了两遍才知道她的意思:
我也有一样的毛病。
我写:你也在丢东西。
她写:我丢得比你早。
我写:早多久。
她写:两年。
我坐在那儿。
我写:那你还能写字。
她写:写字也没有用。
我写:为什么没有用。
她写:我写完这行字,明天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这么写过。
我把这一行读了两遍。
然后我又读了一遍。
教室窗外的风又过来一阵。她有一小撮头发在耳朵边上动了一下,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别完那只手又放回袖子里去了。
我写:那你为什么还要写。
她写:因为不写更糟。
我写:糟在哪儿。
她写:不写的人过两天就觉得自己是自愿的。
我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一行字。
自愿。
我们乖乖走上去的时候带着的那个笑容。郑小满说的那句“我们是乖乖上去的”。常悦说的“签了字,别人就知道我们上去过”。许安宁说的“被弄的人不用负责任,我不是”。
全在这两个字底下埋着。
我写:你写了很多吗。
她点头。
她从桌洞里拿出一个本子。
这个本子是那种最普通的练习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边角已经卷了。本子很厚,厚得像被塞了很多纸。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推到中间。
我伸手去拿。
我把它翻开。
第一页的第一行写着日期和三个字。日期是九月一日。
第五页也是。
我往后翻。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是同一种字,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第十二页。
第二十页。
我把本子往后翻到中间偏后。
第三十八页的最后一行写完了,本子在这一页翻过去,第三十九页是空的。再往后全部是空的。
我看着从第三十八页往后那半本空白。
我抬起头。
她在本子上写:写到那天为止。
我写:哪天。
她写:记不住的那天。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我说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我忘了她不说话。这句话我说出口了。
我说完以后我们两个人对坐着。教室里前面那个戴耳机的人这时候把耳机摘下来了。有人咳嗽。有人笑了一声。
她没有生气的样子。她听我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动。
我低下头写。
我写:对不起。
她写:没事。
我写:我听说你去年的纸还在。
她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里。
她掏出一张纸。
纸已经折了很多次,折成一小块,折到最后那些折痕把纸压成了一团软的东西。
她把它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掌把它压平。
压平了以后我看见它的样子。
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留着两个订书钉的眼。跟刘念说的那一张一模一样。
她把这张纸推给我。
我伸手去接。
我把手伸过去。我的指尖碰到了它。
纸的边缘有点软,是被手攥软的。
画面来得很急。
我看见这张纸是新的。它不是皱的,它是平的,铺在一块深色的桌面上。桌面上有两条浅色的划痕,是刀划的。
一只手从右边过来。
右手。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白颜色的旧痕。
它拿着一支笔。
它开始写。
它写第一行。写完第一行,它把笔停了一下,然后它接着写第二行。
我看见了笔画。
我看见第一笔从哪儿起,从哪儿收。我看见那个钩怎么拐。我看见那个撇在什么地方离纸。
我看得比我这辈子看任何字都清楚。
我看不懂。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每一个笔画都看得见,笔笔连着,笔笔分明。可它们连起来的东西进不到我脑子里。它们在我眼前经过,像水从玻璃上过。
我站在画面的外面,看着那一行写完之后笔尖离开纸。
然后画面断了。
我把手收回来。
我把那张纸从桌面上拿起来,摊开在自己面前。
纸是平的,因为刚才被她压过。
纸上什么都没有。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窗口的光照。
是空的。
纸上有被笔尖压过的地方。那些地方是凹的,看得出来有字在这儿走过。
字不见了。
我把这张纸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
我把纸放平,抬头。
她正看着我。
她在这个时间已经在纸上写了字,纸压在我的本子底下。
我把本子抽出来。
她写的那一行是:
你看得出来吗。
我在下面写:看得出来有字走过。我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
她写:我也看不懂。
我写:你以前看得懂吗。
她写:我拿到那天看得懂。
我写:第二天呢。
她写: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看得懂。中午再看,字就走了。
我把“字就走了”这四个字读了三遍。
我说了一句怎么会。忘了她不说话,我又说出口了。
我说怎么会走呢。
她听我说话的时候,脸上那东西又出来一点。
她写:走了就走了。它没在我这儿留下东西。
我坐在高二(4)班的最后一排靠窗。
下午的风把窗那个小缝里的窗帘吹得动了一下。操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离得太远听不清。
我看着桌上的那张纸。
我说我能带走它吗。
这次我是写在纸上的。
她写:我不想要了。
我写:为什么。
她写:它不是我的。
我写:那是谁的。
她写了三个字,写完这三个字,她把笔帽扣上了。
她写的是:写它的人。
我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的四个人都在。
我走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钟。
我把这张纸夹进我的本子,夹在最新那一页。
走廊上没有人。
我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下来。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我转身往回走。
我走到那间教室的后窗外面。
她还在那儿坐着。
她把刚才那本写满的练习本从桌洞里拿出来,摊开,翻到中间,看。
她看了一眼,把它合上,又翻开,又看了一眼。
她这样做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把本子放到自己面前,用两只手把脸盖上,压在那儿。
我站在窗外看着她。
她在那儿趴了很久,久到后面抄黑板的两个人背起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走了。
我站在窗外,一直到她把手放下来。
她把手放下来以后,把那个本子重新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支笔。
她又把刚才那一页看了一遍。
然后她开始写。
她写的是下一页。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四月二十六号。我去看了方唯。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她写了两本本子,写到第三十八页。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她在这一页上停的那四个字:因为你要他。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写到这儿她停了,把纸撕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然后我停下来。
我停在这一页上,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字。
我在心里找一样东西。我找的是我很确定我知道的一样东西。
我找的是那一天。
我找的是我开始丢东西的那一天。
我在脑子里排队。三月三日我买了一个本子。三月三日我在本子上写了四行: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我记得这四行。
我记得我在写完这四行以后,看着它们,觉得它们读着不像自我介绍,倒像贴在什么东西下面的说明牌。
我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把两本本子拿出来,翻开第一本,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那四行在那儿。
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我把手指按在这四行上面。
我低下头看着它们。
我说不出它们为什么是写在三月三日。
我说不出那一天跟别的日子有什么不一样。
我在本子上写过多少次“我从三月三日开始”。
我把它写成了所有事情前面的那一句。我靠它给所有的事情排序:这是丢的第一个,这是丢的第二个,这是丢的第六个。
我把它当成了我自己的第一天。
我站在桌子前面,把这两个月从头往前数。
数到一半我发现我数不下去了。
因为第一章没有了。
我把本子往前翻。三月三日是第一页。前面再也没有更早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
我在最新那一页上写。
我写的是: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不是三月三日。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三月三日是我开始看的第一天。不是我开始丢的第一天。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我数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