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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我这里每天都有一张 五个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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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五号早上六点二十,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来得比我晚。我把两支事先要说的话在心里排好,他来了以后我就开口。
禾是稻子。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他站在那儿听完,答了一句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们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他说,没有意思我只是单纯想说
他说你今天早上抢得太快了。
我说抢什么。
“我今天早上还有一句没说。”他说,“你没给我时间。”
我说你说。
他站在那儿,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我今天早上要说的是,”他说,“今天下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我说什么事。
“现在不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现在不告诉我。
“你现在告诉我,你今天就想着这件事。”他说,“你今天该看的东西你就看不见了。”
我说我今天要看什么。
他看着我。
“你今天要先去看一个人。”
我说看谁。
“你要去看的那个人,”他说,“我今天早上不替你挑。”
上午第一节上课铃响,我走到我自己的座位上。
我的同桌已经坐在那儿了。
她今天背了个书包来,书包上挂着一个猕猴桃挂件,走一步晃一下。
她抬起头看我。她开口第一句话是:
“我叫陶陶。”
我站在那儿。
她说我叫陶陶。姓陶名陶。我爸妈嫌麻烦,上户口那天顺手写了两遍。
我说这是你上星期跟我说过的。
“我跟你说过的。”她说,“再说一遍。”
我说再说一遍。
“我叫陶陶。姓陶名陶。我爸妈嫌麻烦,上户口那天顺手写了两遍。”
说完这一遍,她伸手从桌角拿起一张纸条,递给我。
纸条是折了两折的。我把它打开。
纸条上是她的字,一笔一画压得很重。第一行写着“我叫陶陶”。第二行写着“高二(3)班,跟你同桌一年半”。第三行写着“今天星期五,早上第一节上课以前”。
我看完这三行,抬起头。
她说你翻过来看。
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你要是哪天早上起来不知道我是谁,你就看这张。我每天一张。
我把这张纸条捏在手里。
我说你每天写一张。
“我每天写一张。”她说,“我每天早上早到十分钟,写好了放在桌角。”
我说放哪儿。
“压在铅笔盒底下,露出来一个角。”她说,“我跟你说,我知道你看见了会不看,所以我后来改成放在桌上。”
我说我昨天没看见。
“昨天那张我晚上收回去了。”她说,“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起来特别早,我五点半就醒了。我一醒就在想,我今天要不要先说。我想了两节课。”
我说你想明白了。
“我想明白了。”她说,“我想的是,我天天早上等着他自己开口,这有什么意思。他要是不问,我一辈子都在这个班上坐着,坐成一个名字不明的人。”
我说对不起。
“你不用说对不起。”
我说我今天早上看着你走进来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
陶陶把书包放到桌洞里。
“我知道。”她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早上进来的时候,”她说,“你站在那儿没坐下,你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钟。你平时从来不看我眼的。”
我说平时不看。
“平时不看。”她说,“你每天都在这儿,你自己不知道。我跟你说,你一进来就坐下,坐下就把书摆好,摆好书才看我一眼。今天你先看我,再看椅子。”
我站在那儿。
她说完这句就转过去把第一节的书拿出来,摊开,把铅笔放好。她做这些的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做到一半她停住了。
她把铅笔搁下,转过来。
“我跟你说,”她说,“我心里有个地方特别难受。”
我说哪儿。
“我跟你说不出来。”她说,“我就是想,我天天在这儿,我要是哪天不来,你连问都不问我一声。”
我说我会问。
“你怎么问。”
我说我问陶陶今天怎么没来。
“你要是连陶陶是谁都不知道呢。”
我站在那儿。
她把手伸过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还是湿的。
“我跟你说,”她说,“你不用记住我叫什么。”
我说我要记住。
“那你每天问一遍。”
我说每天问一遍。
“你问一百遍,”她说,“我就答一百遍。”
我坐在那儿。
这句话我听过一回。
上一次听这句话是在车棚,一个人把他的自行车扶正,跨上去,说完这句就走了。我当时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这句话从另一个人嘴里出来,两个字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
我说这句话我听过。
“谁跟你说的。”
我说一个人。
“男的女的。”
我说男的。
陶陶把手松开了一点。
“行。”她说,“那我们说好了,我们三个都一样。”
我说三个。
“他一个,我一个,还有一个留级的。”
我抬起头。
我说什么留级的。
陶陶把铅笔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
“我跟你说,”她说,“全校都说他是模型。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个连星期三下午都要跑到那栋楼去的人,不可能是个模型。”
下午四点,我去了高三那栋楼。
高三的教室在一号教学楼西头,一共四个班。高三(3)班在最里面那间。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大概两分钟。这栋楼的走廊比我们那边宽,墙上贴着一排红色的榜,榜上有名字和数字。
四点十二分,走廊上有一个人从教室里出来。
她个子跟我差不多,头发扎得高一点,校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
我说刘念。
她站住了。
她说你找谁。
我说我找刘念。
她说我是。
我说我是高二(3)班的苏禾。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看的时候眼睛往下走了一趟,走到我的校服胸卡那个位置。
“你找我有事吗。”她说。
我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说两年前三月的事。
她站在那儿。
她的脸这时候变了。变的速度很快,快到我只看见结果,没看见过程。她刚才那张脸是有表情的,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
我说两年前三月,你们高一。
“我高一在几班我都快忘了。”她说,“你找错人了吧。”
我说你高一在高一(5)班。
她站在那儿。
走廊有教室里的读书声。高三这个时候在自习。有人在念英语,一句一句,念得很有节奏。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在一张纸上看见的。
“什么纸。”
我说一张值班表。广播站的。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她校服开衫的口袋边上有一小截线头,灰色的,被她反复捻过,捻成了一小团。
“那张纸我早就不看了。”她说。
我说你记得那张纸。
“我记得。”
我说纸上你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圈。
她沉默了一下。
沉默的时候她把眼睛抬起来,往走廊东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要问的是这个圈。”她说。
我说我想知道是谁画的。
“我不知道。”
我说你想知道吗。
她笑了一下。笑出来一半就收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不知道。”
我说我可以问你别的事吗。
她说你问。
我说是这样。
我停了一下。停的时候我在找那三个字。我把这三个字拿出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样东西往上顶了一下。
我说你有没有收到过一张纸。
她站在那儿。
这一回她沉默得久了。久到教室里的读书声念完了整整一段,中间换了一个人念。
她说你怎么知道有一张纸。
我抬起头。
我说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说,“你好像很确定。”
我说我是猜的。
她站在那儿,把两只手插进开衫口袋里。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事。”她说。
我说什么事。
“你说的那张纸,”她说,“我们五个人,一人一张。”
我站在那儿。
我说五个人一人一张。
“一人一张。”她说,“那时候我们高一念完,夏天。”
我说谁给的。
“我不知道谁给的。”她说,“我那一张是在我的课桌里。”
我说什么时候。
“高二开学头一天。”
我说上面写着什么。
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这时候又变了。这一次变回去得很慢。她眼睛里先是有一种很亮的东西,然后那东西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她说。
我说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拿到过。”她说,“我知道我拿到的时候站在教室里,把这张纸从头读到尾。我知道我读完以后把它夹在一本书里。”
我说哪本书。
“我把这本书忘了。”
我说你把书忘了。
“我把这三件事都忘了。”她说,“我记得第一件,我记得第二件,我记得第三件。独独中间那一样东西没有了。”
我说中间那一样。
“那上面写着什么。”她说。
我们两个站在高三楼西头的走廊上。
我站在她对面,把这件事在心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我说你举个例子。
“什么例子。”
我说你要把这四件事按时间排呢。
她想了一下。
“我高二开学头一天进了教室。”她说,“我坐下,我把书包放进桌洞,我摸到桌洞里有一样东西。”
我说一样东西。
“一张纸。”
我说什么样的纸。
“从本子上撕下来的。”她说,“边上留着两个订书钉的眼。”
我站在那儿。
我说两个订书钉的眼。
“两个。”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我说你接着说。
“我把它拿出来,我摊开,我读了。读的时候我心里特别慌,我说不出为什么慌。读完了以后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
我说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她说。
我说什么叫没有了。
“就是从这儿开始,往后的事我一个字都想不起来。”她说,“我记得我读的时候慌,我记得我把书合上,我记得我坐在那儿坐着,坐到下课铃响。我记得完了以后我把这张纸翻出来又看了一遍。”
我说又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我说看完之后。
她看着我。
“看完了以后我又慌了一次。”她说,“因为我看了一遍,我发现我看不懂。”
我说你看不懂。
“我看不懂。”她说,“我跟你说不清这是个什么感觉。它不是不认得字,那些字我都认得。它是你读完一句话,你知道这句话里的每个字都在这儿,可是它们连在一起以后,你的脑子不接。”
我站在走廊上。
我说你现在还记得那句话是在什么时候丢的吗。
她说我不记得。
我说那我知道。
她抬起头。
我说我从今年三月三号起,就一直在丢东西。丢到今天,我丢了六七个。
她站在那儿。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丢东西。
她说丢什么。
我说我想不起来我不知道。
我说完这句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对着站在走廊上。
高三那边教室里念英语的那个人停下来换了口气,又接着念。
刘念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你是说,”她说,“我们这五个人?”
我没有答。
她说你要是这么说,我说一件事。
我说你说。
“我不是一个人这样。”她说,“我记得方唯也有过。”
我说方唯。
“方唯。”她说,“我们那一届(4)班的,高二(4)班。”
我说她怎么了。
刘念张了一下嘴。她要说的那句话在嘴边上停住了。
她把眼睛偏开,去看走廊尽头那扇窗。
“她去年九月,”她说,“她从开学那一天起,就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说一个字都没说过。
“老师叫她起来她就站着。”她说,“站到下课。”
我说去看过她吗。
“去过。”刘念说,“去过三回。”
我说三回。
“头一回我们四个人一块去的。”她说,“我们在她楼下站着,站了四十分钟。”
我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她说,“她一直在四楼,到最后也没下来。”
我说第二回呢。
“第二回去了两个人。”
我说第三回。
“第三回我一个人去的。”刘念说,“我上去的时候她坐在教室里,教室里就她一个人。我跟她说,我把我那张纸找着了。”
我说你找着了。
“我找着了。”她说,“我把书翻了三遍。”
我说你把纸给她看了。
“我给她了。”
我说她怎么说。
刘念站在那儿。
“她看完以后,”刘念说,“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抬头。”
我站在高三楼西头的走廊上。
我说她看了你一眼以后呢。
“以后她就低头了。”刘念说,“她把那张纸还给我,她就低头了。我从那以后再没去过。”
我说为什么再没去过。
刘念转过身,背对着我,看着榜上那些名字和数字。
“因为我看见她抬头的那一眼。”她说。
我说那一眼怎么了。
“她那一眼里,”刘念说,“是松的。”
我说松的。
“我当时不懂。”她说,“我当时以为她是不想要了。”
我说现在呢。
刘念站在那儿。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那是‘我再也不用说了’。”
晚上我回到那间屋子。
五点四十,老赵已经在收拾了。他把拖把竖起来靠在门口。
我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坐下,把两本本子拿出来。
我把软皮笔记本翻开。
我从前往后翻。翻的时候我用手指压着每一页的书脊,压两秒,再换下一页。
这是我四月十三号养成的习惯。那时候我怕我漏看一页。
翻到中间偏后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两页之间,在装订的那一边,有一道印。
印是浅的,浅到我要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光才看得清。
它是一小张矩形的形状。比一张纸条宽一点,比一张纸条长一点。
我把手指按在这道印上。
纸在这一块是平的,比其他地方薄一点点,薄的是不可见的一层。这是被一样东西压了一年压出来的。
我说不出它是什么。
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我在这两页之间来回看了三趟。
我回头去翻我自己的那一本。
我翻到最后那一页,就是他每天写一行那一页。
那一页的前面还有一张是空白的。空白的那张纸上,在靠近装订的那一侧,也有同样的一个矩形印。
我把两本本子并排放在桌上,两个印对着我自己。
我说这两处都夹过东西。
老赵在门口把拖把往下顿了顿。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这里头夹过东西没有。
他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
他说夹过。
我说夹的什么。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去年冬天。”老赵说,“你坐在这张桌子前面,你把这样东西从本子里抽出来,抽出来你看了半天。”
我说后来呢。
“后来你就又夹回去了。”
我说再后来。
老赵把拖把扛到肩上。
“再后来,”他说,“有一天你来了以后坐在那儿,你在两本本子里翻了半个钟头。”
我说我找它。
“你找不着了。”老赵说,“你找不着的时候脸是白的。我问你找什么,你说一张纸。”
我说我说一张纸。
“你说一张纸。”老赵说,“你还说了一句话。”
我说我说什么了。
老赵站在那儿把拖把换了个肩。
“你说,”他说,“我记得我记得的东西。”
我坐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外面的天暗下来了,屋里没有开灯。架子上的东西在这一会儿全是黑的,只有第二排十四号钩子上那一小截红布条还看得见一点颜色。
我在本子上写今天这一天。
我写:四月二十五号。刘念说,我们五个人,一人一张纸。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每张纸都是从本子上撕的,边上留两个订书钉的眼。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去年冬天也有一张。我找不着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