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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我先说 她抢在他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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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号早上六点十。
我五点五十就醒了。我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窗户外面是深蓝色的。我坐在床边上,把本子翻开,把我今天要说的那两句话读了三遍。
我读第一句的时候手是稳的。读第三句的时候手心开始出汗。
我六点二十以前到了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他六点十九分来的。
他今天书包背在背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他走到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他刚要张嘴。
我说我先说。
他把嘴闭上了。
走廊东头那扇窗子上有早晨的光,光斜着过来,落在我们两个人中间那块地上。
我说禾是稻子。
他站在那儿。
我说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完这两句,把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说完这两句以后要走一步路,要走那一步才会转身。今天他没有走那一步。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在口袋里。
他把脸偏过去,看着东边那扇窗子。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说你怎么了。
“没事。”
我说你说没事。
“我说没事。”
我说那你转过来。
他转过来了。
他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被风吹久了的红。他大概是被风吹的,可是六点二十的走廊上没有风。
我说你是不是被吹的。
“不是。”
我说那是什么。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
“是你先说的。”
我说是我先说的。
“你以前都是我说了以后才答。”
我说我以前答的是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今天我不答了。
“今天你不答了。”
我说今天我替你数着。
他站在那儿。
他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他的右手习惯性地伸了一下,又收回去,好像要去扶一样什么东西,到半路想起来没有那样东西。
我说你的手要干什么。
“没事。”
我说你说谎。
他站在那儿。
“我想在本子上写今天这一行。”他说,“我这三天每天在本子上写一行。今天这一行我怎么写。”
我说你写什么。
“我写的是我今天对你说的那一句话。”他说,“今天那句话是你说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记。”
我说你写你说的那一句是我说的。
他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他说。
我又说了一遍。
禾是稻子。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他站在那儿听完。听完他背对着墙蹲下了。
他蹲在那儿,从书包里把本子掏出来,翻开,平放在膝盖上,写。
他写得很慢。写完一行,他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下,又补了两个字。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蹲在地上写字。他的头发有点长,从上面看下去能看见中间那道缝。他的校服外套穿着他昨天那种洗过的白。
他站起来,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完这句,我跟他说我要在早上多做一件事。
他说你做。
我说今天早上这一句我先说,明天早上我再先说。
他说好。
上午第三节课下课,郑小满在教学楼的楼梯口等我。
她站在楼梯口靠墙那一侧,站在那儿等我的样子跟她这一年多的很多个样子是一样的。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子底下绞着一截袖口。她这一年多一直这样。
“我摘下来了。”她说。
我说你摘什么了。
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纸是折了四折的,折得不算整齐,边缘已经起了毛。
她把纸递给我。递的时候她的手抬了一下又缩回去半寸,最后放在我书包上面。
“机房门后面那张。”她说,“我昨天下午趁他们放带子的时候进去的。”
我说你一个人进去的。
“他们有两个人在里面。”她说,“都在机房那边,隔着一道玻璃。我在外间。”
我说你怎么摘下来的。
“它不是钉上去的。”她说,“它是贴的,浆糊早干了,我用指甲从边上下去,一揭就起来了。”
我说揭的时候有声音吗。
“有点。”她说,“像撕胶带,很小的一声。”
我说里面听见没有。
她想了一下。
“刘远抬头看了一下。”她说,“他在玻璃那一边,他抬头看了一眼,我以为他要过来。他没有过来。”
我把那张纸展开。
这是一张值班表。纸有点黄,是从墙上揭下来揭久了的样子,边上有几个小洞,是以前用图钉钉过留下的。
最上面一行写着日期:九月十二日。
下面是一排一排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星期几和时段。
我数了一下,一共九个名字。
九个名字里,有五个名字的旁边有一个铅笔圈。
圈画得很小,比一个句号大不了多少,画得也很轻,不是那种用力划出来的圈,是那种随手圈一下的圈。圈的位置在名字的左边,贴着名字第一个字。
我把这五个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说这五个圈是谁画的。
郑小满摇了摇头。
“我看着像纸贴上去就有了。”她说,“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去年刚进广播站的时候见过这么一张,我那时候以为是排班用的。”
我说排班用得着画圈吗。
“用不着。”
我说那你当时没问。
“我没问。”她说,“我当时高一,什么都不敢问。”
我把纸拿起来,举到窗子那边看。
第一个圈里的名字:林向晚。
第二个:方唯。
第三个:刘念。
第四个:梁书棋。
第五个。
我把纸放平,用两只手压着两个角,把那个位置抬到眼前。
第五个位置在纸的最下面一行。那个地方有一个洞。
洞不是一个圆洞。它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边上有很多小的毛刺,像是有人在这里反复用橡皮擦过,擦到后来纸薄了,破了。
洞边上还能看见三个字的最后半个字。第一个字只剩下右边一个“刂”。第二个字只剩下上面一横。第三个字看不见。
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
我说擦过。
郑小满点了点头。
“擦过。”她说,“我看这洞的样子,是擦出来的,不是撕的。撕的口子是一趟直线,这个是慢慢薄下去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今天早上。”她说,“我昨天揭下来的时候只有最小的那一点。我昨天晚上用手指在这儿摸了一下,它掉了一小块。”
我说你昨天晚上摸这儿干什么。
郑小满看着那张纸。
“因为我记得这个位置有个名字。”她说。
我说你记得那个名字。
她说我记得它是三个字。
我说你记得是哪三个字吗。
她摇头。摇了两下,又把第三下忍住了。
“我记得第一个字右边有个立刀。”她说,“我记得这个。”
我说右边有立刀的字。
“刘,刚,到,剑。”她说。
我说还有别的吗。
“剩,别,利,刷。”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我说你记性真好。
“我记性差。”她说,“我只是把这个字看了两年。”
我把纸折回去,夹进本子。
郑小满站在那儿没有走。她的两只手在袖子口底下绞着,绞紧了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我说你还有事吗。
“我今天来的时候,”她说,“我在楼梯这儿站了十分钟。”
我说你站十分钟干什么。
“我在想我该不该来。”
我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我现在也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在这间楼里待着。”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怕他看见你。
“我怕他看见我。”
我说他要是看见你,你会怎么样。
郑小满看着楼梯下面那一层。
“我不知道。”她说,“我去年冬天得罪时候一直在想,我上来的时候是不是不应该乖乖上来。”
我说什么叫乖乖上来。
“就是,”她说,“你不跑,你不喊,你一步一步走上去,走上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我说你上来的时候带着笑。
“因为我们以为是广播站叫我們。”她说,“我以为我要上去念稿子。”
我说你上去以后笑着吗。
“笑着。”
我说笑到什么时候。
她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一半,又缩回去。
“笑到蹲下去。”她说。
下午四点,我把那张纸摊在这间屋子的窗边那张桌子上。
桌子上还有一样东西。
我早上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它就在这儿了。一个小的塑料袋,白色的,是我四月二十一号从那道缝里夹出来的,温言放的那样。
我还没有打开过它。
我把它和那张纸放在一起,放得更近一点。
我说我要打不打开。
老赵在里间。他把箱子摞起来了,人在箱子后面,只听得见声音。
“你说什么。”他说。
我说没事。
我把手指按在那张纸最下面那五个圈中的一个上。
我把手心整个按上去,按在那个最小的圈上。
第二个圈。方唯。
我等着。
画面来得很慢。
我先看见的是纸。纸是平的,铺在一块深色的东西上面,看上去像桌面。
然后一只手从右边过来。
右手。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一道白颜色的旧痕,跟我三月五号看见的、四月六号在楼梯上捡起那支笔时看见的、四月九号抠那张照片时看见的,是同一只手。
这一次的画面比前几次长一点。
我看见它拿着一支铅笔。铅笔很短,用到只剩食指那么长,笔杆上有一圈一圈牙印。
它把这个圈画完了,画完以后它没停。它把笔尖在那个圈上又点了一下,点出一个小点。
然后它把笔放下了。
笔放的位置在纸的右边。
就在这一瞬间,我看见了一样我以前没看见过的东西。
笔放下的地方,压着另外一张纸。那张纸的一角从值班表底下露出来大概一指宽。露出来的那一部分上印着蓝色的横格。
我看清了横格。
只看清了横格。往下画面就断了。
我把手挪开。
我站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两只手扶着桌沿。
我的手心出汗了,在桌面上留下两个印子,一会儿就干了。
我站在那儿等。
每次看完画面我都这样站着。我站在那儿等那个东西从我身上被拿走。
这一次它来得很慢。
慢到我先把纸收起来、先把那个塑料袋重新塞回抽屉、先在这间屋子里走了一趟。
五点半我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我往门外走,走到走廊上,我忽然停下来。
我在走廊上站着,看着楼道尽头的那扇窗。
前面进来的时候,我们班那个位置上有个人跟我一起走过这条路。那个人跟我一起从教室出来,一直走到行政楼门口,一路上一直在说话。走到门口她跟我说:我回去了啊,你别太晚。
我记得她的声音。我记得她说话的语速,一句话里能塞进去四件事。我记得她书包上挂着一个猕猴桃挂件,走到哪儿晃到哪儿。我记得她的手心是湿的。
我记得她今天上午在那个楼梯口跟我说的一句话。
我记得她说的那一句话里有三个字,那三个字是“我跟过”。
我不记得她叫什么。
我站在走廊上,把脑子里那三个字的位子对了一遍。
陶。
陶陶。
这两个字我认得。我天天叫。
可是我站在走廊上,看着脑子里这两个字,我清楚地知道它们是我同桌的名字,我却在它们底下找不到那个人。
我把手伸进书包。
我把本子拿出来。
我翻到写着同桌那一页。
那一页写着一行字,写于三月。
四月二十三号。我知道了陶陶一直在跟着我。
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我知道这行字是我写的。我知道这个“陶陶”两个字是我写的。我知道她一直在跟着我,我知道她跟了我三趟,我知道她的手心是湿的。
我把这一页往下翻。
下面还有好几行,每一行都有这两个字。
我站在走廊上,捧着本子。
我从心里往下数了一遍,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放弃了。
我站在走廊上,把眼前这一条走廊从头看到尾。
我在这条走廊上走了两个月。
我把本子合上,夹进书包,走出行政楼。
走到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跑到我旁边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我在本子上也是这么写的。
我在操场边上站着,站着的时候我把这一个多月的所有人在心里排队。
我把我最信的两个人排在最后。
一个是不在这所学校念书的,一个是跟我同了一年半桌的。
我站在操场边上,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今天早上在本子上写的是明天早上我再先说。
我今天早上对着一个问题在那儿想了一分钟,那个问题是:我要是有一天把这个人也忘了,我还能不能说得出“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现在知道答案了。
我说得出来。
我也会做得出来。
因为今天下午把这两个字忘掉的时候,我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同桌的名字没了”。
我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中午是谁跟我一起走到这儿的。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
我写:四月二十四号。今天晚上我又没了一个人。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只知道她跟我走到了行政楼门口。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明天早上我去问她的名字。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我数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