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后面还有一个人 她怀疑错人 ...
-
四月二十三号早上六点二十,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来得早。我走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站在门框里面,靠着墙。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昨天下午忘了一件事。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晚上没写。”他说,“你的本子上昨天下午那一页是空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本子上是空的。
他看着东边那扇窗子。
“你每天晚上写三行。”他说,“昨天晚上你写了一行,写的是忘了一件什么。”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数这个。
“我不数这个。”他说,“我知道。”
我说我要问你昨天下午谁来过那间屋子。
他说我不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因为昨天下午我跟你说了我不说。”他说,“我今天告诉你,你以后每天就会等我告诉你。”
我说那你告诉我一句。
“一句。”
我说昨天下午来的那个人,跟我说了三件事。
“三件事。”他说,“你记得是三件。”
我说我记得是三件。我记得有一个女的站在门槛外面。
“有一个女的站在门槛外面。”
我说她穿白鞋。
“白鞋。”
我说她的鞋面一点灰都没有。
他站在那儿。
“你想起来她是谁了。”他说。
我说我没有想起来。
“你想起来了第一步。”
我说第一步是什么。
“第一步是,”他说,“你想起来她站在门槛外面的时候,鞋面上的灰。”
我说这算什么第一步。
“这是第一步。”他说,“剩下的你自己走。”
上午第三节下课,陶陶把纸条推给我。
这张纸条比平常的短。
四月二十三号。温言。穿新外套。第一节没抬头。第二节没抬头。第三节往西边楼梯那边去了两趟。
我看着最后那一行。
第三节往西边楼梯那边去了两趟。
我把这张纸拿起来,捏在两个手指中间。
我说西边楼梯。
陶陶正在喝水。她把杯子放下来。
“西边楼梯。”
我说哪个西边楼梯。
“就教学楼西边那个啊。”她说,“从我们班出门往左,走到头再拐。”
我说你写的是教学楼西边那个楼梯,还是四楼西侧楼梯口。
她愣了一下。
“这有区别吗。”
我说有区别。
她看着我。
“我说的是四楼那个。”她说,“我们班在二楼,那个楼梯能从二楼上四楼。”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四楼西侧。
陶陶把水杯拿起来又放下。
“你天天在本子上写。”她说,“我给你抄的时候看见的。”
我说你看我的本子。
“是你让我抄的。”她说,“四月十二号那天,你让我抄那九行。”
我坐在那儿。
那九行是四楼西侧那道缝的那个地点。我当时是让她抄别的东西。
我说我让你抄的是九行字。
“我抄的就是九行字。”
我说我没让你记住那个地方。
陶陶看着我。
她的脸从我看她那天起一直是那种有话就说出来的样子。此刻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她说苏禾。
我说嗯。
“你是在审我吗。”
我坐在那儿。
教室里有七八个人。第三节下课,走廊上有人跑过去。有人在后面喊人的名字。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条。
第三节往西边楼梯那边去了两趟。
我说没有。
“没有。”
我说我是忽然想起来的。
“你忽然想起来的这个,”她说,“比审我还难听。”
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来,把水杯拿走了。
中午我一个人去了操场北边的看台。这是我这几天头一回一个人坐十分钟。
我坐在这儿的时候脑子里转的不是陶陶那句话。我转的是另外一件事。
如果陶陶知道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那么还有谁知道。
我排了一遍。
老赵知道。他知道这间屋子,也知道去年冬天我在三楼进出。他知道的东西比所有人都多。
周迟知道。他从去年起每个星期三回来,他从那时候开始看,看了多久我不知道。
林向晚知道。她昨天站在门槛外面,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三年。
常悦知道。许安宁知道。郑小满知道。她们是被叫上去的人。
还有一个人知道。
那个把九行字写在三楼那张桌子上的人。他记的是我每天几点上四楼、几点蹲下去摸那道缝、几点跟常悦说话、几点抄了一页。
我坐在看台上,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排过去。排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我停住了。
排在最后的是一个我自己。
一整天我都在想这件事。中午的太阳晒得看台的水泥发烫,我坐在上面一动不动,后背那件校服晒透了。
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我从看台下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看见陶陶蹲在台阶底下,正在系鞋带。
她的鞋带断了一根,她把它接上了,接得很难看。
我在她旁边站住。
我说对不起。
她系完最后一个结,站起来拍了拍手。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说,“我跟你说,你要是天天这么想,谁都得像。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回家想了想,我确实在没有告诉你的地方看见过事情。”
我说你看见过什么。
她看着我。
“我说出来,”她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你说。
“你说完之后,你别一个人在那儿坐着。”
我说我行。
“你要是答应不了你就直说。”
我说我答应不了。
她“嗯”了一声。
“那我说的时候你把手给我。”
我把手伸出去。
她把我的手抓住,攥在她手里。她的手心是湿的。她的手心一直是湿的,这一年半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跟你说,”她说,“我跟过你。”
我说什么时候。
“三回。”
我说三回。
“三月二十号,你去行政楼。”她说,“我在后面隔着二十米。四月初,你有两天下午一个人上四楼,我在那道缝外面那个转角。”
我说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蹲下去。”她说,“我看见你把手伸进缝里。我跟你说,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手在干什么,我以为你在捡东西。”
我说第三回呢。
她把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第三回是昨天。”
我抬起头。
我说昨天。
“昨天下午四点我去找你。”她说,“我走到行政楼西头那条走廊,我看见有个人从你们那扇门里出来。”
我说谁。
“高(3)班那个人。”她说,“白鞋。”
我说你还看见什么。
“我看见她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钟,把什么东西夹在腋下。我跟你说,我躲进楼梯间了,我不敢出来。”
我说然后呢。
“然后她往东边走了,我就进去找你。我进去的时候你一个人站在窗边那张桌子前头。”
我说我那时候在干什么。
“你在看登记簿。”
我站在教学楼的台阶底下,握着她的手。
我说她手上拿的是个文件夹。
“文件夹。”她说,“蓝色的。”
我说她往那天סקיוף说什么了没有。
“她没说话。”陶陶说,“我跟你说,她就站在那儿五秒钟,这五秒钟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我说回头看什么。
“看什么都看得见那样东西。”
我等她把话说完。
陶陶抿了一下嘴。
“看架子上那枚校牌。”她说。
我站在台阶底下。
我说你看得清。
“门开着。”她说,“我站在楼梯间那个缝里,从缝里看得见架子第二排。”
我说你看得见第二排。
“我看得见。”她说,“我跟你说,我今天早上起来还在想,我怎么一直觉得那架子上多了点什么。我说不上来多了什么,我今天早上才想明白,是那个位置多了东西。”
我站在那儿。
风从教学楼门口过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边去。
我说你没有跟踪我。
“我跟踪了。”
我说你跟踪我是为了保护我。
陶陶把我的手放开了一点,又把它攥在她两只手中间,搓了两下。
“我跟你说,”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我就是每天早上来,我看你还在这儿,我就放心了。我看你下午一个人往行政楼那边走,我就坐不住。”
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天天在忘。”她说,“我要是天天告诉你我跟着你,你哪天忘了我是谁,你就以为我是一个跟踪你的人。”
我站在那儿。
她低下头去系第二只鞋的鞋带。系完她站起来。
“我跟你说,”她说,“我心里憋着一件事,我憋了两个礼拜。”
我说什么事。
陶陶看着自己的鞋尖。
“第二回那趟,”她说,“我跟着你上四楼。那天我在转角那儿站着,我在那儿等。”
我说等我被你看见。
“等你下来。”她说,“我站在那儿等的时候,我听见下面一层有人走路。”
我抬起头。
我说下面一层。
“三楼。”她说,“不是你。”
我说你怎么知道不是我。
“因为你在上面。”她说,“我在中间。我在三楼到四楼中间那个转角。”
我说那你看见人了没有。
“没看见人。”
我说你听见的是鞋。
“我听见的是鞋。”她说,“我跟你说,我这辈子没听过那么轻的脚步。它不是小,它是没有声音。它不是那种走得慢的没有声音,它是那种……那种踩下去就不会响的人。”
我说软底鞋。
“软底鞋。”她说,“我奶奶屋里那种。布底。”
我说然后呢。
陶陶看着我。
“然后我就不敢动了。”她说,“我跟你说,我在那儿站了快十分钟。那双脚一直在下面那层走,走到头,转回来,走到头,转回来。它没有上楼梯。”
我说它没有上来。
“它没有上来。”
我说多久。
“我听着跟我心跳一样。”她说,“大概七八分钟。”
我说后来呢。
“后来你下来了。”她说,“你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脸是白的。我跟你说,那天我扶了你一把你都不知道。”
我说那是几号。
陶陶想了一下。
“四月六号。”她说,“不对,是四月五号。清明那天。”
我把这两个日期在本子里对了两遍。
四月五号,行政楼放假没人,我一个人上过一趟四楼。
那天我在三楼听见有人走路。我在本子上写过。
而现在我知道的那一天里,站在三楼与四楼中间那个转角上的,除了那个人以外还有第二个人。
她一直在那儿。
我把她的手松开了一点,又攥紧。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
“我跟你说实话。”
我说那你知道多久了。
她说我从三月底就知道。
下午四点我到行政楼西头那间屋子。
老赵今天在。他在给门口那个塑料筐换把手。
我在窗边坐下来。
我把登记簿翻开,翻到昨天那一行。
四月二十一号。校牌一枚。高二(2)班周迟。捡到人:苏禾。
领走人那一栏还是空的。
我盯着这一栏看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伸手把它合上了。
我在本子上写今天的。
我写的是:四月二十三号。我知道了陶陶一直在跟着我。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四月五号那天,三楼到四楼中间那个转角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陶陶。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在下面数人。原来下面站着的都是人。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老赵在外头把新把手上的最后一颗螺丝拧进去,拧紧了。
我走出去。
我说赵叔。
他说嗯。
我说要是有一天这屋子没有了,这些东西怎么办。
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用掌心拍了两下。
“你这话问了三回了。”他说。
我说三回。
“三月份一回,四月初一回,今天一回。”他说,“你这个礼拜开始问得勤。”
我说我怕有一天我忘了它们放在哪儿。
老赵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不用记住它们放在哪儿。”他说。
我说那我要记住什么。
老赵把筐扶正,踢了一脚底下那条腿,看它稳不稳。
“你记住谁来过。”他说。
我说谁都来过。
“那你记住谁在你忘的时候还来。”他说。
我站在门口。
晚上的时候我在本子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今天我怀疑了陶陶。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然后我在它下面添了一句。
我写:我怀疑错人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添的时候我的手停了很久。
我写:要是有一天我怀疑到他头上,我该怎么办。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我数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