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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领走人那一栏 有人来替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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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号早上六点二十,我在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站着。
他今天来得比我晚一点。他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
他把包子放在窗台上。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要问你一句。
他说你问。
我说昨天下午那件事。
他站在那儿,把书包从背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昨天下午。”他说。
我说你说我不会在这儿多一件东西可以查。你说你查不着。
“我说过。”
我说那我要查你,我查什么。
他想了一下。
他说你不用查我。
我说为什么不用。
“因为我不躲。”他说,“查是去找躲起来的人。”
我说那你躲过吗。
他站在那儿,看着东边那排窗子上有太阳的那半扇。
“躲过。”他说。
我说躲过什么。
“躲过半年。”
我抬起头。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去年下半年。
我说你为什么躲。
他把包子从窗台上拿起来一个,递给我。
我说我不要。
他就把两个包子都放在窗台上,他自己也不吃。
“你今天晚上回去看你的本子。”他说,“你本子上有一行字,写的是这个问题。”
我说哪一行。
“你自己写的。”
我说我想不起来。
“你回去看看。”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今天不用告诉我。
“今天不用告诉你。”他说,“我今天要告诉你的只有一件事。”
我说什么。
他把包子又往窗台里推了推。
“今天下午有人会到那间屋子去。”他说,“你把这句话记住。”
我说谁会去。
“我不知道谁会去。”
我说你知道。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我知道。”他说,“我不说。”
我说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今天就准备好。”他说,“你准备好了,你看见的那个人就不是一个真的那个人。”
上午第二节下课,陶陶把纸条推给我。
四月二十二号。温言。穿新外套。第一节下课换了座位,换到第三排靠墙。第二节上课铃响以后,她往教室后面看了一眼,看了两遍。
我说她看什么。
“看柜子。”陶陶说,“跟昨天一样。”
我说那个柜子里有什么。
“班级日志,还有一摞没人要的卷子。”陶陶说,“我跟你说,那个柜子不上锁,我天天开。”
她在纸条背面又补了一行。
今天上午周迟没来上午自习。赵老师点名的时候他名字底下没有人应。
我看着这行字。
我说他上午没来。
“第二节数学。数学老师点了两回。”
我说他以前缺过课吗。
“我不知道。”陶陶说,“我跟你说,我又不盯他。”
她把纸条从我手里抽回去,看了一眼,又写了一句。
他上午没来,他上午就在这个时候来。
写完她自己也笑了。她说我这话写得像歌词。
下午四点,我回到西头那间屋子。
老赵今天在里间。他把那个铁柜子搬出来了,柜子底下有一块地砖翘起来,他正在用一把旧螺丝刀往缝里剔灰。
我在窗边坐下来,把登记簿摊开。
昨天那一行在最后一页。
四月二十一号。校牌一枚。高二(2)班周迟。备注:从四楼西侧楼梯口那道缝里。捡到人:苏禾。
我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架子第二排十四号钩子上,挂着一枚校牌。白色的壳,边上有一道小裂,挂绳上系着一小截红布条。
从桌子这边看过去,那一点点红是整个架子上唯一一个不是灰、不是白、不是米色的颜色。
四点二十七分。
门口有人说话。
“打扰了。”
我抬起头。
是林向晚。
她今天还是白色的鞋,鞋面一点灰都没有。她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说你没有打扰。
她走进来。她进来以后先看的是架子,不是我。
她看的是第二排。
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她把脸转回来。
“挂出来了。”她说。
我说挂出来了。
“挂出来了没有人领,学期末就捐走了。”
我说我知道。
“你昨天登记的。”她说。
我说我昨天登记的。
她走到窗边那张桌子前面,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她放的时候跟我上次看见她放那副手套是一样的:放下,从不多余看一眼。
她说我今天来,是为了昨天那一行的最后一栏。
我说最后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最后一栏。”她说,“我说的是这一行还没写的那一栏。”
我在心里把登记簿上那四栏从头数了一遍。
日期。物品。姓名班级。备注。捡到人。
我说领走人。
“领走人。”
我说那一栏是空的。
“现在还是空的。”她说,“我来填上。”
我站在桌这边,看着她。
我说你要领它。
“我要领它。”
我说这是本人的东西。
“这是本人的东西,所以我来替他领。”她说,“他不知道我今天来。他知道他也不会来。”
我说他为什么不会来。
林向晚把手放在那个文件夹上,手指压着封面。
“因为领走这个动作,”她说,“得本人站在这间屋子里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的说法。
“他不会进这间屋子。”她说。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三年了。”她说,“三年他没有进过这间屋子。去年整个下半年他不在这儿,他也不在这儿。”
我说你来是因为他不会来。
“我来是因为他不会来。”
我站在那儿。
我昨天写的那一行在她面前摊开着。日期、物品、名字、地点、捡到人,四栏五栏都满满的,只有最后那一栏是白的。
我说我不能给你。
她站在那儿。她的样子没有变,嘴角还是原来那个样子,眼睛也还是那样。她只是把手从文件夹上拿下来了。
“为什么。”她说。
我说这是这间屋子的规矩。本人来。
“本人的东西,本人不来,别人不能领。”她说,“这是老赵的规矩。”
我说是。
“是老赵的规矩,还是你的规矩。”
我说都是。
她笑了一下。这次她笑得跟以前不一样,我想了一下才知道不一样在哪儿——以前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这次她笑的时候眼睛是看着我叫不对劲的。
“那你听我说三句话。”她说。
我说你说。
“第一句。”她说,“这枚校牌挂在那张钩子上,一直到六月三十号。六月三十号以后没人领,它就进箱子。”
我说我知道。
“第二句。”她说,“进箱子以后,它跟着别的垃圾回收在一起,被装到一辆车上。”
我说我知道。
“第三句。”她说,“那辆车会开到一所务工子弟学校去。”
我说我知道。
“那你不知道的东西在这儿。”她说,“捐出去的东西没人登记。它没有名字,没有册子上的一行,没有人知道它到哪儿去了。”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你只知道它是‘被捐走了’,你不知道它是‘再也找不着了’。这两件事不是一件事。”
我站在那儿。
我站在那儿,把这个学校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我抬起头。
我站在那儿。我的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着。
我说你说的三句话我都听懂了。
“你听懂了。”
我说那我还是不能给你。
她站在桌子那一边看着我。
屋里很静。里间老赵的螺丝刀还在剔那道缝,一下一下,很慢。
“苏禾。”她说。
我说嗯。
“你跟我说句实话。”
我说你问。
“今天拒绝我的,是那条规矩,”她说,“还是那一栏?”
我站在那儿。
外面的风把门吹得动了一下,门在我们后面轻轻地合了一半,又弹回去。
我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站在那儿等着。她没有催我,也没有换个说法。她就是把这个问题放在那儿,放在我们两个人中间。
我看了一眼登记簿上那一行。
我看了一眼最后一栏。
那一栏是白的。纸上有一点点毛边,是被人翻多了翻出来的。
我说那一栏要是写了你的名字。
“写了我的名字。”她说,“这枚校牌就是我领走的。”
我说本来该谁来领。
“本人。”
我说那本人不来呢。
“那它就一直在那张钩子上挂着。”她说,“挂着有一个好处。”
我说什么好处。
“挂在钩子上的东西,明天还能来看。”她说,“今天没来看的人,明天还有地方可以来。”
我站在那儿。
我这才发现我刚才那句话是从哪儿来的。它不是我昨天想好的。它是在她问我“是你的规矩还是那条规矩”的时候,从什么地方自己跑出来的。
我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我说我不给你。
林向晚把那个文件夹拿起来,夹在腋下。
“我今天来,”她说,“不是非要把它拿走。”
我抬起头。
她说我今天来,是要看一眼谁来填那一栏。
我说你看完了。
“我看完了。”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她背对着屋子,看着外面那半个走廊。
“我跟你说三件事。”她说。
我说你说。
第一件,我跟他高中前两年同班。
我站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我觉出自己脚底下动了一下。是很小的一下,我自己都没有听见。
我说同班。
“同班。”她说,“高二念完我上高三,他留下来了。所以今年我不是他同学了,我是他下一届。”
我说你以前没说过。
“你以前没问过。”
我说你怎么不早说。
“你早也没问。”
第二件,她说,去年下半年他不在学校这件事,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
她转过身来一半,肩膀对着屋子。
“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说,“我知道的是,去年三月十九号以后,他一天都没有缺过。”
我说一天都没有缺过。
“所以我才奇怪。”她说,“一个连星期三下午都要回来的人,怎么会整半年不来。”
我说你也在算。
“我也在算。”
第三件,她说,我今天要说的话里,有一句是假话。
我抬起头。
我说哪一句。
她说我不告诉你。
说完她往前走了两步。
“对了。”她回过头,“我三月六号丢的那盒带子,你还记得吗。”
我说记得。
“它不是被人偷走的。”她说,“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白色的鞋踩在门槛外面那块地上,一步也没有停。
我站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
里间老赵把螺丝刀从缝里抽出来,抖了抖灰。
“翘了。”他说。
我说什么。
“地砖翘了。”他说,“我一踩上去它就响。”
我说你要修吗。
“不修。”他说,“修了它就不响了。它响着,我还知道它在哪儿。”
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是五点十分。
我在门锁前面站了一会儿,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转到底,拔出来。
我没有马上走。
我在门口那块地上站着,看着西边天。
我开始回想今天是星期几,我回想不起来。
我开始回想今天下午谁来过这间屋子。
我站在门口想了大概半分钟。
我想得起来下午的每一个时间:四点钟我进来,四点二十分我在擦窗台,四点二十七分门口有人说话。我记得那双白色的鞋踩在门槛外面。我记得有一个人站在门槛外面说了两句话。我记得有人跟我说了三句话,还是三件事。
我说不出站在门槛外面的人叫什么。
我把手伸进书包里,把本子拿出来,翻开。
本子上今天下午那一页是空的。
今天下午我一个字都没有写。
我站在门口,把本子捧着。
然后我在最新那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我写的是:今天下午有人来了。我不记得是谁。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说今天下午来的人跟我说了三句话。我记得是三句,我不知道是三句什么。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今天下午有人说了二十个字,我只记得其中三个字。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字。
同班。
我把这三个字读了三遍。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说的是谁跟谁同班。我把它连起来读的时候,脑子里浮上来的不是两个人,是一片白。
就像我昨天捧着那枚校牌的时候一样。
一片白。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我往校外走的时候天还没黑。校门口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的时候有声音,是一声很小的“啪”。
走到车站我才想起来,我今天忘了一件事。
我早上问过他,他今天躲过了半年,躲的是什么。
他说我看本子。
我站在车站的广告牌下面,把书包从背上放到地上,蹲下去,把本子抽出来,从头往后翻。
我翻得很慢。
我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前两行才看见它。
那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写得很轻,写到一半笔快没水了。
我写的是:他去年下半年为什么没来上学。
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我低下头把脸压在本子上,压了大概十秒钟。
我不是想哭。我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春天的脸。
车站的人不多。有一个阿姨在看我。看了两眼就转过去了。
我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公交车来的时候我在最后面站着。
车开出三站,我把本子又掏出来,翻开到那一页。
我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一行。
我写:他今天没答我。他说我自己看本子。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他自己知道他躲了半年。他知道我知道他在躲。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然后我添了最后一行。
我写的是:他躲的这半年,跟去年三月有什么关系。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声响了两声。
我数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