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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他那一枚 名字进了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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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号早上六点二十,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站在门框靠里一点的位置,一只脚在门槛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说完这三句,转身要走。我在后面叫住他。
我说昨天。
他站住了。
“昨天。”他说。
我说你昨天下午放进那道缝里的那样东西。
“我知道。”
我说你看得见我看不见。
他站在门槛那儿,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走廊东头那排窗子上有早晨的光,光是斜的,切在他半边肩膀上。
“昨天下午你应该问我一句。”他说。
我说我问了。
“你问的是你現在告诉我你放的是什么。”
我说你当时不告诉我。
“我当时不告诉你,是因为你当时还看得见它。”
我说什么意思。
“那时候那样东西就在那道缝里。”他说,“你往那儿看一眼,它就在那儿。你只要记住它在那儿,你就不用记住它是什么。”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没往那儿看。
“你没有往那儿看。”
我说我看着你。
“你看着我。”他说,“那就够了。”
我说现在不够了。
他站在门槛那儿。
“现在。”他说,“现在也不一样样东西在那儿了。”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拿出来了吗。
“我没有动它。”
我说那它还在。
“在你去拿它以前,它还在。”
我站在他面前,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然后我抬脚就要往楼上走。
他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苏禾。”
我回过头。
他说下午。
我说下午。
“下午你上去的时候,”他说,“带上那个铁夹子。”
我说为什么。
“两本本子要夹在一起。”他说,“你上去一趟,可能又要记东西。”
上午第二节下课,陶陶把纸条递给我。
四月二十一号。温言。穿新外套。第一节下课趴在桌上,脸朝窗户。第二节上课铃响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面。
我说她回头看什么。
“看后面那排柜子。”陶陶说,“我跟你说,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停在第二个柜门上,停了大概一秒。”
我说第二个柜门。
“你说那是为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陶陶把纸条从我手里抽回去,翻到背面,用铅笔在背面补了一行。
她写:她今天也带了一个小袋子。白色的,跟昨天那个不一样。
写完她把纸条推回来。
“我跟你说,”她说,“我这两天看着她,我心里一点都不好受。我跟你说,我看她那个后脑勺,我每天都想上去跟她说一句话。”
我说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要是被谁叫上去了,你就别上去。”
我说你去说。
“我不敢。”
我说为什么不敢。
陶陶看着我。
“我跟你说实话吧,”她说,“我要是跟她说了,她就得问我:你是怎么知道的。我要是答上来,我就得说:因为我同桌天天在管这件事。然后她就知道你在查。”
我说我要是被人知道我在查呢。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一件事:你要是在前面走,我就在你后面站着。这个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下午两点五十。
他背了一个书包来。这是他这个春天第一次背书包到这间屋子来。
我说你书包里装的什么。
“铁夹子。”
我说你昨天不是让我带吗。
“我怕你忘了。”
我说我没忘。
他把书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拿出那个铁夹子。他把两本本子从我手里接过去,摊平,对齐,夹上。夹的时候他用拇指按了一下夹口上的那道梁,按了两秒。
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说谢谢。
他说走吧。
我们上楼。
六十六级。这一次我没有数错。上到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的时候,墙根那块斜着过来的太阳还在,位置比昨天往东挪了一指。
我蹲到那道缝前面。
缝口是黑的。我把手伸进去,指尖往前探,探到一半就碰到了一样东西。
第一样东西是软的。
我把它夹出来。是一只小塑料袋,白色的,袋口扭了两圈,扭得很紧。袋子跟我昨天看见的那一个不是同一个,这一个更新,袋子表皮上还有一道折叠压出来的白印。
我把手伸进去第二次。
第二样东西硬一点,凉一点。它在缝里更深的地方,我的手指要往前伸到第二个指节才够得着。
我用两根指头把它夹住,往外拖。
拖出来以后我摊开手心看。
是一枚校牌。
白底塑料壳的,边上有一道很小的裂,裂在下角。挂绳是那种扁的那种,褪了色,褪成了米白。
正面贴着一张一寸照。
照片上的人我很熟。
他的校服领子没有翻好,一边立着一边趴着。头发比现在长一点,也比现在服帖一点,是从上往下压过的样子。他的眼睛看着镜头,眼睛下面那一小块地方有一点发亮。
这一张我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照片下面是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
高二(2)班周迟。
字是他平常的字。写得很慢,一笔是一笔,写到最后那个“迟”字的时候,最后一点收住了。
我把校牌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入学那天那行圆珠笔的字,没有划痕,没有编错又划掉的地方。就是一片白塑料。
我蹲在那道缝前面,捧着这枚校牌。
我说这是你昨天放的。
他站在我后面一步远的地方。
“是我昨天放的。”
我说这是你的照片。
“是我的照片。”
我说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九月。”他说,“开学第一天。那时候我的头发刚剪过。”
我说你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他想了一下。想的时候他看着窗户,不是那种要想很久的样子,是在决定先说哪一句。
“我留了一张。”他说,“我在抽屉里留了一张。”
我说那你上的这个壳。
“这个壳是新的。”
我说哪儿来的。
“文具店。”他说,“三块钱一个。”
我说那种白色的塑料壳,文具店就有。
“就有。”
我说那根绳子呢。
“掉了的校牌上的。”
我说谁的校牌。
他站在那儿。
“我在我这间屋子里捡的。”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转了一圈,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间屋子。
我说在这间屋子里捡的。
“今年二月二十号那一行。”他说,“绳子断了的那枚。”
我蹲在那道缝前面,捧着这枚校牌。
我把它在手里转了半圈。它很轻。一枚校牌有多重呢?不到二十克。这一枚在他手里的重量,跟我手里的重量是一样的。
我说我要碰它。
他没有答。
我把它两只手合起来捧住。
我等着。
屋里换也好,楼梯也好,原材料也好。我等着那一秒。
三秒钟过去了。
五秒钟过去了。
我把眼睛闭上,重新捧了一次。
第三次我把它夹在手心里,用两只手捂住。
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放下来。校牌躺在我手心里,白色塑料壳上有我自己手心的温度。
我说没有。
“我知道没有。”
我说为什么没有。
他蹲到我旁边来。两个人蹲在那道缝前面,蹲得很近,膝盖对着膝盖。
“因为今天不是它被掉的那一秒。”他说,“它是我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分亲手放进去的。”
我说三十二三分。
“三分。”
我说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今天早上把它算了一遍。”
我蹲在那儿。
我说送出去的东西,什么也不留。
“送出去的东西,什么也不留。”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送。
他蹲在那儿看着我。
“因为我要它没有画面。”
我说为什么要它没有画面。
“因为你碰它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他说,“你什么都看不见,你就只能看我。”
我蹲在那道缝前面。
风从东边过来,撞在西边那堵墙上弹回去。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响了一声,很短的一声,然后没有第二声。
我说你是故意的。
“我是故意的。”
我说你要我碰它,然后什么都碰不着。
“我要你今天碰它。”他说,“碰完了你就知道,一样东西可以是真的,可以是你自己做的,可以贴着你自己的脸,可以写着你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没有。”
我说那它跟外面那些有什么不一样。
“外面那些被人掉过。”他说,“被人掉的才有一秒。这一枚没有被人掉过。”
我说你是在告诉我,你不会让我在这儿多一件东西可以查。
“我是在告诉你,”他说,“你查不着。”
我蹲在那儿,捧着那枚校牌。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它应该是一句很难听的话。我听见的时候,我心里生出来的不是难受,是另外一样东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我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说知道我不信你。
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那道缝。
风把我们两个人的头发同时吹起来一下,又同时落下去。
“你不用信我。”他说。
我说这句话你之前说过。
“我说过。”
我说你说过一次,那是在那时候。
“那是三月十九号。”
我抬起头看他。
我说你还记得那天。
“我记得。”
我说你怎么记得的。
“我记得的事,”他说,“我记得事。你不记得的事,我也记得。”
我蹲在那儿。
太阳往东边挪了一指。这楼梯口的光每一天都不一样。
我把校牌拿起来,举起来看。
一寸照上的那张脸,看着镜头,眼睛下面那一小块地方发亮。
我说我要把它登记了。
“你登记。”
我说我把它登记进去以后,这间屋子里就有你的名字了。
“就有我的名字了。”
我说你要这个干什么。
他没有马上答。他先站起来,站在那儿,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然后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腰从地上把那个白色的塑料袋捡起来,递给我。
我说这个呢。
“这个是她的。”
我说她的。
“昨天下午她放进去的。”
我把塑料袋接过来。袋子里装着一样小小的东西,隔着塑料袋看不清形状。
我说这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说你没看。
“我没打开。”
我说你为什么不打开。
他把两只手插回口袋里。
“因为打开了,她就知道有人打开过。”
我拎着那个塑料袋,站在那儿。
我说我们没有把它还给她的办法吗。
“有。”
我说什么办法。
“等她来领。”
下楼的时候我一直把塑料袋捏在手上。走到三楼转角的时候,我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
三楼走廊是空的。
我说今天他没来。
“今天他不必来。”
我说为什么不必来。
“因为今天东西不在那道缝里了。”
我們到一楼西头那间屋子。
我把登记簿拿出来,摊开在窗边那张桌子上。
我把校牌放到桌上,放在登记簿右边。
我写日期。四月二十一号。
我写物品。校牌一枚。白底塑料壳。挂绳一根,褪成米白。
我停下来。
我说姓名班级那一栏。
“写。”
我写:高二(2)班周迟。
写完这六个字,我把笔搁下。
我在备注栏里写:从四楼西侧楼梯口那道缝里。
然后我写到最后一栏。捡到人那一栏。
我写:苏禾。
写完这一行,我把登记簿转到我对面,让这个本子的正面朝着门。
我抬头的时候,看见老赵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手里拎着一只空的编织袋,是打算去装东西的那种。
我说赵叔。
他没答应。他走到桌前面,弯下腰,把登记簿拉到自己那边。
他看那一行。
他看了很久。他把眼睛从上往下走了一遍,走到最后一栏,又走回第一栏,又走下去。他这样来回走了三遍。
我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看着他读字是很奇怪的一件事。他读得很慢,嘴唇不动,眼睛动。
第三遍走完,他伸手把登记簿推回原位,推得跟原来一样正。
“外面这个是空的吧。”他说。
我说什么是空的。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枚校牌的背面。
“背面。”
我说背面是空的。
“正面呢。”
我说正面有名字。
“我知道有名字。”他说,“我是问有像没有。”
我说有。
老赵把那只编织袋放到地上。
“那你把它挂在架子第二排。”他说,“挂在十四号那个钩子上。”
我说为什么是十四号。
“因为那一张钩子上三年没挂过东西。”他说,“我一直以为那张钩子是坏的。刚才我忽然想起来它不是坏,是空的。”
我把校牌拿起来。
我说它是新的。
“我知道是新的。”
我说上面那六个字是他自己写的。
“我看得出来是他自己写的。”他说,“写得太慢了,一笔是一笔。”
他没有接这句。他走到架子前面,从钉子上摘下一根挂着红布条的细绳,把布条绕下来一圈,系在那枚校牌的挂绳上。
布条很小,红颜色,洗过很多遍,边上的线都散了。
我说这是什么。
“挂上去就得系一根。”他说,“要不然架子上一排白壳,翻的时候找不着。”
我说以前挂东西都系吗。
“都系。”
我说为什么。
老赵把布条绕好,退了半步看了一眼。
“因为挂上去的东西,”他说,“要让人一眼看见它不是空的。”
他把校牌递给我。
我接过来。红布条在白色的塑料壳旁边挂着,很小的一点红。
我说赵叔。
“嗯。”
我说这枚校牌写了他的名字。
“我看见了。”
我说这间屋子三年没有他的名字。
老赵把地上的编织袋拎起来,往里间走。
走到门口他站住了。
“明天有人会来领它。”他说。
我抬起头。
我说谁来。
“我不知道谁来。”老赵说,“我知道有人会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
老赵背对着门,看着里间那张桌子。
“因为这间屋子现在有他的名字了。”他说,“这屋的东西都得有人领。”
他说完这句就进里间去了。
我站在窗边那张桌子前面,把登记簿合上。
合上以前,我又翻开了一页,看了一眼我刚写的那一行。
高二(2)班周迟。
六个字写在那儿,蓝色的圆珠笔水还没完全干,有一个小地方发亮。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那一页。
那是我们两个人的那一页。
他每天在这一页上写一行。写的是他今天对我说的那一句话。
我从来没在这一页上写过字。
我把笔帽拔下来。
我写的是:四月二十一号。他把自己的名字放进这间屋子了。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我今天碰了它。什么都没有。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然后我把笔搁下,把本子合上,用铁夹子夹好。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两声。
我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