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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放进去的人 她亲眼看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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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号,早上六点二十,我站在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来得比我早。
他背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眼睛看着走廊东头那排窗子。听见我的脚步他才回过头。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站在那儿没动。
我说你今天的话记了几遍。
“三遍。”
我说哪三遍。
“第一遍,昨天晚上。”他说,“第二遍,今天早上起来。第三遍,刚才在这儿站着。”
我说你记的是哪一句。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我记的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以后,我要站在哪儿。”
我站在他面前。
我说你今天下午站在哪。
“站在那道缝前面。”他说。
我说你以前不看这一段。
“以前我在下面那层。”
我说今天你怎么到上面去了。
他没答。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今天上午还有一句。”他说。
我说你说。
“今天以后,”他说,“你要记住的东西会变多。”
我说变多。
“你要是记不住,”他说,“你就看我。”
我这才发现他今天穿的校服外套是洗过的。袖口那一圈毛还在,可是白了一层,是刚洗出来的白。
我说你洗校服了。
“昨天晚上洗的。”
我说你自己洗。
“我自己洗。”
我说晾了一晚上干了吗。
“没干。”他说,“我把它挂在窗户边上,早上起来袖口还有一点潮。”
他把手抬起来给我看。
我看了一眼。看不见潮不潮。
我说我看不出来。
“我也看不出来。”他说,“我知道它在那儿。”
上午自习。星期天学校里人不多,高二高三两个年级在教室自习,高一放假。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操场有人跑步。
第二节下课,陶陶把那张纸条推过来。
纸条上是她的字,一笔一画压得很重。
四月二十号。温言。穿新外套了。袖口没有毛。第一节下课没出教室。第二节下课没出教室。中午没去食堂,也没去小卖部。第二节上课铃响以前,她从课桌里拿出一样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我看着最后那一行。
她从课桌里拿出一样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我说她拿出来的是一样东西。
“我离得远。”陶陶说,“是一个小盒子,也可能是个袋子。我跟你说,我看不清,我就看见她两只手捧着,捧了大概两秒钟。”
我说两秒钟。
“我还数了呢。”
我把这张纸从头读到尾,读到第三遍的时候,陶陶在旁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你看什么呢。”
我说我在看准不准。
“我跟你说,”她说,“我今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我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说她看了一眼。
“看了。”陶陶说,“平时她不抬头。”
我把纸条折起来,夹进本子。
下午两点四十。
我在行政楼一楼西头那间屋子门口等他。
他一点五十就来了。他今天没背书包,两只手是空的。
我说你东西呢。
“在口袋里。”
我说我看看。
“不看。”
我说为什么不看。
“看了你就记住了。”他说,“我要你记住的,不是那个东西。”
我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他。
我说那你要我记住什么。
他伸手把灯拉了一下,又拉回去。他在试开关。
“我要你记住我今天下午站在哪儿。”他说。
我们上楼。
二十二级,转弯,二十二级,转弯,二十二级。一共六十六级。这是他四月六号带我数过的,他让我连念三遍,我念了三遍。
到三楼转角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说我在这一层。
“我在上面。”
我说你要不要也在这一层。
“今天不要。”
我说为什么。
“今天我要让她看见我。”他说。
我说她看见你会怎么。
“她不会怎么样。”他说,“她会记住今天楼梯口有个人。”
我站在三楼转角的平台上。平台上有两扇窗,朝西那一扇的玻璃下半截用报纸糊着,糊了两年,报纸已经发黄。
风从楼梯底下往上走。
我往下看了一眼。三楼走廊是空的,一头到底没有一个人。
他站在我上面两级台阶上。
我说今天这栋楼没有人。
“星期天。”
我说那他也会知道。
“他知道。”
我说他怎么知道。
“今天有人会在楼上放东西。”他说,“他想要的东西在这儿。”
我站在那儿。
我背对着窗户,面朝楼梯。三点十分的时候,楼下有人上来了。
脚步是慢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上到最后一架的时候停了一下,停了两三秒,然后又上来了。
三点二十分。
温言从转角底下出来。
她穿着校服外套,新的。这已经是她的第三件了。第一件是三月十六号那件,内袋被人从里面剪开了一层;第二件是三月二十三号买的,穿了六天;这一件是昨天买的。
袖口是齐的,没有毛。这一点我在本子上写过三遍。
她抬头看见我,站住了。
她站在比我低两级的地方,看着我。
我说温言。
她说你是苏禾。
我说我是。
她说我们同班。
我说我们同班。
她站在那儿。她的两只手在袖子外面,一只手捏着另一只手的手腕。
“你有事吗。”她说。
我说我在这儿等你。
“等我干什么。”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我在脑子里找那四个字。这四个字我昨天晚上写了三遍,今天早上起来又读了两遍。它们在我的本子最上面单独占一行。
我说你别上去。
她站在那儿。
她脸上的样子没有变。她没有吃惊,也没有笑,也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把两只手松开了。
“为什么。”她说。
我说你上去以后会做一件事。做完那件事,你今天晚上就要睡不着。
这是我没有想过要说的话。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听见了,我没打算说这句。
她的手重新捏回到手腕上。
“你怎么知道我会睡不着。”她说。
我说我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的是我要是你。
她笑了笑。笑得很短,短到我只能看见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是我。”她说。
她说完这句就从旁边绕过去了。平台很窄,她贴着墙走,我们的袖子差一点挨上。
我站在平台上没动。
上面那一级台阶上,他也没有动。他扶着栏杆站在那儿,让开了半个人的位置,让她过去。
温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
她上到楼上去了。
我在后面跟着。
上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我听见她的脚步停住了,然后是蹲下去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
我走上去。
四楼西侧这个楼梯口,我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墙上有一道水渍,从上往下洇,洇到离地四十公分的地方断了。窗子在东边,光从东边过来,照到西边这堵墙上,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照得最亮。栏杆是老式的铁管,下面有一道横的,横的那道底下是踢脚线,踢脚线和墙之间有一道缝。
缝大概有一指宽,深的地方能塞进去一节手指。
温言蹲在缝前面。
她先把手伸进缝里,往一边摸,摸出来一张纸条。
纸条是折了两折的。她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折回去,塞进外套口袋。
然后她从另外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小的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她捏着袋口的两个角,把袋子举到眼前看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把袋子放到地上,用两根手指把它推进那道缝里。推进去以后她又用指尖顶了一下,把它往里顶了顶。
跟我三月二十二号看见许安宁做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她蹲在那儿没起来。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那道缝。她就这么看了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里我一直站在她后面三步远的地方。
同一段时间里,我看见了他。
他没有站在有太阳的那一侧。他在另外一边,就是楼梯口靠窗的那一侧地砖上,蹲着。
他两只手捧着什么,捧在膝盖前面。他先把左手撑在地上,右手往前伸。
然后他停住了。
停了大概两秒。
那两秒里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短得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然后他把那样东西放进了那道缝。
他的手放在那儿没有马上抽回来。停了一下,才收回来,收到膝盖上。
他抬起头,隔着整个楼梯口,看着我。
他也看见我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我看见了他的脸。他的眼睛、鼻梁、嘴,还有耳朵边上那一小片被太阳晒出来的红。
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跟这屋子无关的地方,完完整整地看见他。
不是画面。不是我捧着一样东西看见的那一秒。就是他站在那儿,十五步以外,看着我。
温言站起来了。
她把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蹭完她转过身。
她看见了我。
她站在楼梯口那一边,我站在这一边。
“你上来了。”她说。
我说我上来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那道缝。
“你看见了。”她说。
我说是。
她站在那儿。她的两只手又捏到一块去了,捏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他说过,”她说,“我放完这一次,就会有人站在我后面。”
我说他说过。
“他说我放完这一次,”她说,“我不用再放了。”
我说然后呢。
“然后我就要等。”
我说等什么。
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在这一会儿里湿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快到我以为是我看错了。
“等有人问我。”她说。
我说问你什么。
“问我里面还剩下多少。”
我说什么意思。
她没答。她从我旁边过去的时候,肩膀贴着墙,跟我保持着一个能过去的宽度。
她下楼去了。
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最后一个转角,没有了。
我站在楼梯口。
我转过头去看他。
他还蹲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我停下来。
我说你抖了。
“我知道。”
我说你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我自己知道。”
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先撑了一下膝盖,跟老赵一样。
我说你现在告诉我你放的是什么。
“你看见了。”
我说我看见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刚才离我十五步。”
我说十五步我看不清。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从旁边那扇窗透进来的光。
“你看不清是对的。”他说。
我说什么意思。
“我要你看的,不是那样东西。”
我说那你要我看什么。
他抬起手,把右手伸出来,摊开,手心朝上,放在他自己眼前,跟我刚才看见他放东西的那个高度一样。
“我要你看这只手。”他说。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的手。
“你看清楚了没有。”
我说我看见了。
“那你记下来。”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开。
我写:四月二十号。下午三点二十。我看见他放的了。
写完这一行我停住了。
我盯着这一行看了大概五秒钟。
我说我写不下去了。
“为什么。”
我把笔提起来,笔尖悬在纸上面。
我知道这一天的每一件事。我知道陶陶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我知道温言穿的是什么外套。我知道她从缝里摸出的纸条是折了两折的。我知道她说她不用再放了。我知道他在同样的时候蹲在另外一边,我知道他停了两秒,我知道他肩膀动了一下。
我甚至知道那时候有一道太阳斜着照在西边那堵墙上,落在离第四步地砖一指宽的地方。
我说不出他手里捧的那样东西是什么形状、什么颜色、多大。
我昨天晚上在本子上写过,我要看着他放。我看着了。我的眼睛从头到尾一直看着他。
我说我写不出来。
“那就空着。”
我说空着。
“你写一个方框。”他说,“写在那一行的后面。”
我画了一个方框。
画完我看着那个方框,看了大概十秒钟。
我说这个方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说,“你今天在这儿放了一样东西。”
我说我放什么了。
“你放的是一个空。”
我站在四楼西侧这个楼梯口。
风从东边过来,撞在西边那堵墙上又弹回去。窗外那棵樟树的叶子响了一层,又响了一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我扭过头去看那道缝。
缝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说里面有两样东西。
“三样。”
我说三样。
“她放的。”他说,“我放的。还有一张纸条。”
我说那张纸条是谁放的。
“第三个人。”
我说第三个人今天在这儿。
“今天他在下面那层。”
我站在那儿。
三点二十分的时候,我确实听见过下面的脚步。一步一步,踩得很实,走到最后一架停了两三秒。
我说他在下面看我们。
“他在下面听。”
我站在四楼西侧这个楼梯口,忽然觉得走廊尽头的那一头比平常长。
我说我们能下去吗。
“能。”
我说你不害怕。
“害怕。”
我说那你。
“害怕也得下去。”他说,“再往下走一层,就到门口了。”
我们下楼。
三楼走廊空着。走到中间那一段的时候,我往东头看了一眼。
东头黑着,那是走廊尽头没有窗子的那一段。那里有一小片比别处更深的黑。
我说那里有人吗。
他说没有。
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下午一直在楼上。”
我说那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站在我旁边。
“我知道的是,”他说,“他不会在中间这一段。”
我说为什么。
“因为这一段能看见两头。”他说,“站在中间的人,自己也是被看见的。”
我们走到一楼西头那扇门前面。
门开着。屋里有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味道,靠窗那侧淡一点,靠门这侧浓一点。我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他说你今天要写三行。
我说我写。
“第一行写今天。”他说,“第二行写今天她说了什么。第三行写今天是四月二十号。”
我说第三行为什么单独写。
“因为今天以后,四月二十号就不是只有一个了。”
我站在门口。
我说什么意思。
他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垂着。
“意思是,”他说,“从今天起,这间屋子里,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我说你的东西。
“写着我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
我说你以前一样东西都没有。
“以前一样都没有。”
我说那今天。
“今天有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三排架子。
“你明天把它捡出来。”他说。
说明天。
“明天。”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他走出去五步,又停住,回过头。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完这句,忽然想起早上他那句话:今天以后你要记住的东西会变多。你要是记不住,你就看我。
我站在一楼西头那扇门外面,看着他走远。
他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走得很稳。走到走廊拐弯的地方,他抬了一下手,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那只我看了一下午的手,进了口袋,看不见了。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四月二十号。下午三点二十。四楼西侧楼梯口。四个人。我、温言、他,还有一个在下面那层。
第二行:温言说的:他说过,我放完这一次,就会有人站在我后面。他说我放完这一次,我不用再放了。然后她要等。等有人问她里面还剩下多少。
第三行:今天是四月二十号。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我又拿起笔,在最上面添了一行。
我写:我看见他放的了。
写完这一行,我在它后面画了一个方框。
我盯着那个方框看。
我把本子举起来,对着台灯照了照。纸还是那张纸,方框还是那个方框,里面是白的。
我在方框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我写的是:他今天放了一样东西。我看着他放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然后我又添了一句。
我说不清我为什么要添这一句。添的时候我的手在纸上停了很久,笔尖上的墨渗下去一小块。
那一句是:
我看着他放,我却保不住它。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把两本本子拿出来,用铁夹子夹在一起。夹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在抖。
我把本子塞进书包,塞到最底下,用手压了压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