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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后天 他要在那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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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九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最后那两行读了一遍。
第一行:这三个字我知道意思,我不知道它说的是谁。
第二行:四月二十号,三点二十,四楼西侧楼梯口,等温言。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
七点五十,我走到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他背靠着墙,书包抱在怀里。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问你,第二批。
“第二批。”
我说这三个字我知道意思,我不知道它说的是谁。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两年前三月,”他说,“有五个人。”
我说五个人。
“她们五个,被同一句话叫到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
我说广播站找你。
“广播站找你。”
我说那她们是第一批。
“她们是第一批。”
我说那第二批。
“常悦,三月二号。郑小满,三月四号。许安宁,三月九号。温言,三月十六号、三月二十三号、三月三十号。”
我说她们四个是第二批。
“她们四个是第二批。”
我说那我呢。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对面那排窗子。
他说你不在批里。
我说我不在批里。
“她们是被叫上去的。”他说,“你不是。”
我说我不是被叫上去的。
“你是自己走进那间屋子的。”
我站在走廊上。
我说那我是什么。
他把书包换回那只手。
“你是站在那道缝外面的人。”他说。
我站在那儿。
站在那道缝外面的人。
我说那你呢。
“我在下面那层。”
我说我上四楼,你在三楼。
“你上四楼,我在三楼。”
我站在走廊上,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两年前三月,五个人。去年三月到今年三月,四个人。
中间隔了一年。
我说他停了一年。
“他停了一年。”
我说他为什么停。
“我不知道。”他说,“我知道的是,第一批里最后一个不说话了。她不说话以后,他就停了。”
我说停到什么时候。
“停到去年三月。”
我站在走廊上。
去年三月。
我说去年三月他又开始了。
“去年三月他又开始了。”
我说去年三月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他站在那儿,抱着书包。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去年三月十九号。
“去年三月十九号。”
我站在走廊上,没有说话。
去年三月十九号,登记簿第一页上写着“苏禾”两个字,写在物品栏里。备注栏写着本人未到场。领走人那一栏,那时候是空的。
那两个字是三月十九日写的。
我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我把它按住了。
我把它按在本子最底下。
我说我记下来。
我把本子翻开,翻到最新的一页。
我写:他停了一年。第一批里最后一个不说话了,他就停了。去年三月,他又开始了。
写完这一行,我抬头。
他说你还要写一行。
我说写什么。
“写去年三月十九号。”
我写了。
去年三月十九号。
写完这六个字,我把笔搁下。
我把这一行读了三遍。
上午第二节下课,陶陶把那张纸推给我。
纸上写着:四月十九号。温言。没穿外套。外套挂椅背。课间没出教室。中午去食堂。下午第二节下课,她去了一趟广播站。
我看着最后那十个字。
下午第二节下课,她去了一趟广播站。
我说她去广播站了。
陶陶说去了。她说她今天去了两趟。
我说两趟。
“上午一趟,下午一趟。”她说,“我跟你说,她今天不对劲,她一节课抬头抬了三回。”
我说抬头三回。
“她平时不抬头。”
我把这张纸夹进本子。
下午三点二十,我和他在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
今天不是等她的日子。今天是我自己要看一眼那道缝。
我蹲下去,把手指伸进那道缝,沿着缝往一边摸。
缝里是空的。
我把手指抽出来,手指上有一层薄灰。
我说空的。
“空的。”
我说后天我要在这儿等她。
“后天。”
我说后天她穿新外套。
“她穿新外套。”
我说她要是穿了,我就知道是后天。
他说她要是没穿呢。
我说那我也等着。
他说等到什么时候。
我说等到三点半她上来,或者等到五点半她不上来。
他说五点半以后呢。
我说五点半以后我第二天再来。
他站在那道缝前面。
他说后天我在这儿放一样东西。
我抬起头。
我说你放什么。
他说后天你就知道了。
我说你现在告诉我。
他说现在不告诉。
我说为什么。
“后天我放,”他说,“你后天看见。”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我要是后天忘了呢。
“你后天忘了,”他说,“我后天再放一次。”
我说那你放几天。
“放到那一天,”他说,“你自己走到这道缝前面,你蹲下去,你伸手进去,你摸到它。”
我站在那道缝前面。
我说那要是我摸到它,我不知道它是你放的呢。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你在那上面,”他说,“能看见我。”
我抬起头。
我说能看见你什么。
“能看见我放它的那一秒。”
我站在那儿。
我蹲在那道缝前面,看着他。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
我说那你放它的时候,你手抖吗。
他想了两秒钟。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放的时候才知道。”
我蹲在那道缝前面。
头发上有风。这一层廊上没有窗,风是从东边那头过来的,过来的时候撞在墙上,又弹回去。
我说后天我们三个人。
“三个人。”
我说我,温言,你。
“还有一个人。”他说。
我抬起头。
我说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在下面那层。”
我说那四个人。
“四个人。”
我蹲在那道缝前面,把手指又伸进去,沿着缝往另一边摸。
还是空的。
我把手抽出来。
我们下楼。
走到三楼那扇门前面,我站住了。
我把手放在门板上。
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手收回来。
我们下到一楼,走到西头那扇门前面。
他说你今天记下来。
我说我记。
他说你记的时候,把后天要说的那句话写上。
我说哪一句。
“后天你对她说的那一句。”
我站在门口。
我说我说什么。
他说你说你别上去。
我说我就说这一句。
“你就说这一句。”
我说她要是不听呢。
“她不听你就跟着她上去。”
我说那我跟着她上去,上去以后呢。
他站在门槛里面,背对着外面的光。
“上去以后,”他说,“你在她后面。她走到那道缝前面,停下来,蹲下去,伸手进去。”
我说她伸手进去。
“她伸手进去,”他说,“她把那样东西放进去。放进去的时候,你看着她。”
我说我看着她。
“你看着她,你记住她那一天。”
我站在门口。
我说那我记住了,我明天就忘了。
“你明天忘了,”他说,“我替你数着。”
我站在那儿。
他走到门口外面,站住了。
我今天看见他站在那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说今天星期六。
“星期六。”
我说你星期六不是要去你姥姥家吃饭吗。
他站在门口外面。
他说今天不去。
我说为什么。
他说后天有事。
我说后天有事。
“后天有事。”
我说那你要准备。
“我要准备。”
我说你准备什么。
他站在门口外面,两只手垂着。
他说我把后天要说的话记一遍。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也要记。
“我也要记。”
我说你记得住。
“我记不住。”
我说你记不住。
“我记不住后天我跟你说什么。”他说,“我记不住后天她要是问你一句话,我该站在哪儿。”
我说那你记。
“我记。”
我说你记几遍。
他说三遍。
我说为什么三遍。
“三遍我记得住四天。”他说。
我站在门口。
我记得住四天。
我说那四天以后呢。
“四天以后我再记三遍。”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外面,两只手垂着,书包抱在怀里。
他说你今天碰东西没有。
我说我今天没碰。
“那你今天什么都不欠。”
我说我今天什么都不欠。
他走到门外,站住了,背对着我。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住。
“后天六点二十。”他说。
我说六点二十。
“我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
我说我知道。
“你后天要是走到那扇门前面,看见我不在,”他说,“你就站一会儿。”
我说我站一会儿。
他说完这句就走了。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后天四月二十号。三点二十,四楼西侧楼梯口,那道缝前面。四个人:我,温言,他,还有一个在下面那层。
第二行:后天我要对她说四个字:你别上去。她要是不听,我就跟着她上去。
第三行:他后天要在那道缝里放一样东西。他说我在那上面能看见他。能看见他放它的那一秒。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添了一行。
我写:他也要记。他记三遍,三遍记得住四天。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后天六点二十,他在二楼东侧那扇门外面。我要是走到那儿看见他不在,我就站一会儿。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坐在床边上,把两本本子拿出来,用铁夹子夹在一起,塞进书包。
塞的时候我摸到口袋里一样东西。
是那张纸。
三月十一号那天从登记簿中间滑出来的那张纸。铅笔字,字迹很轻。
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我把它拿出来,摊在膝盖上。
我把这一行字读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三月十四号那天,我把我自己伪造的那一张撕了。撕的时候老赵在旁边看着。他说:你要是想记住一件事,就别造一张新的。造出来的东西不留东西。
这一张是真的。
这一张他已经还给我了。
我把这张纸夹进本子,夹在最新那一页。
我把本子合上。
我在合上以前,翻到最前面那一页。
最前面那页写着:苏禾、高二(3)班、临江七中、三月三日。
我在这一行底下停了很久。
我在这一页最下面写了一行。
我写的是:后天。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把笔又拿起来,在这一行下面添了四个字。
你别上去。
写完这四个字,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把笔搁下,把本子塞到枕头底下。
躺了一会儿我又把它抽出来。
我在最上面又添了一行。
我写:后天我要看着她。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然后我把它合上,塞回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