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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二批 两年前就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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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最后那两行读了一遍。
第一行:她们四个是第二批。
第二行:明天她告诉我。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走到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今天下午还要去那棵树底下。
“我跟着。”他说。
我说你不用跟着。
“我在办公楼那边站一下。”他说,“你看得见我的地方。”
我说那你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
上午第二节下课,陶陶把那张纸推给我。
纸上写着:四月十八号。温言。没穿外套。外套挂椅背。课间没出教室。中午去食堂。
我把这一张夹进本子。
下午四点,我站在樟树底下。
他站在办公楼那边,站在一根柱子后面,站的位置能看见这棵树。
四点三十,她来了。
她今天穿的是白色运动鞋,鞋面很干净。她走到我面前,站住。
她说你说第二批。
我说你说她们四个是第二批。
“是第二批。”
我说那第一批呢。
她站在树底下,两只手垂着。
她说第一批是五个人。
我说五个人。
“两年前三月。”她说,“那时候我们高一。”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时候我还没有来。
“那时候你还没有来。”
我说那时候我在南城二中。
她说我知道。
我抬起头。
她说你们四个是第二批。她说我们五个是第一批。
我说那五个人。
她说五个人。她说那时候我们高一,我们什么也不懂。
我说你们也是被叫上去的。
“也是。”
我说也是那句话。
“也是那句话。”
我说广播站找你。
“广播站找你。”
我站在树底下。
两年前三月。那时候这所学校里有五个人,被同一句话叫到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
我说那五个人现在呢。
她说三个。
我说三个。
“一个转走了。”她说,“她高一念完就转走了。她妈调到外地。”
我说还有一个。
她站在树底下,两只手垂着。
她说还有一个不说话了。
我说不说话了。
“她现在也在这所学校里。”她说,“她高二(4)班。她从去年九月开始,一个字都不说。”
我说一个字都不说。
“她在教室里一个字都不说。”她说,“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着,不说话。下课她坐着,不说话。她吃饭,她走路,她回家。她就是不说。”
我站在树底下。
我看着她。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说话。
我说你说话。
“我说话。”她说,“我高三了,我要考大学。我要考出去。”
我说那你算第三个。
“我算第三个。”
我说那五个人里,三个在这儿,一个转走了,一个不说话。
“三个在这儿,一个转走了,一个不说话。”
我说那不说话的那个,她为什么不说话。
她站在树底下。
她说我不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因为说出来,”她说,“她就不是不说话了。”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你们五个,有没有人报过。
“没有。”
我说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我说那你们怎么过来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树上。
那棵树上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鞋没有了,带子也没有了。
她说我们五个,一个一个自己过来的。
我说那你们怎么过来的。
她说我们五个,谁也没有跟谁说过。
我站在那儿。
我说两年。
“两年。”
我说那这两年他一直在。
“他一直在。”
我站在那棵树底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一直在。
我不是第一批。我不是第二批的第一个。
常悦三月二号,郑小满三月四号,许安宁三月九号,温言三月十六号。她们四个是第二批。
两年前三月,还有五个人,是第一批。
那在这之前呢。
我说那在这之前呢。
她抬起眼睛看我。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两年前那五个人。在那之前有没有,我不知道。”
我站在树底下。
我说那他说他弄丢过一样东西。
“他说过。”
我说那是什么时候。
她说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
她站在树底下,两只手垂着。
她说我告诉你我丢的东西。
我说你说。
她说我丢过一样东西。
我说什么。
她说一张纸。
我说一张纸。
“一张纸。”她说,“撕下来的,边上还留着订书钉的眼。”
我站在那儿。
那张纸我知道。
三月十一号那天,它从登记簿中间滑出来,落在地上。我蹲下去把它捡起来。那张纸上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
三月十九日,领走人:周迟。
我说那张纸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说,“我丢的那张纸,是两年前丢的。两年前三月,我丢了一张纸。”
我说那张纸上写着什么。
她站在树底下。
她说一个名字。
我说谁的名字。
她抬起眼睛看我。
她说我忘了。
我站在那儿。
我说你忘了。
“我忘了。”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名字。
“因为我知道我丢的是那样东西。”她说,“我知道那张纸上有一个名字。我知道那三个字是两个字还是三个字。我知道我那天撕它的时候,是从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撕得不整齐,边上留了两个订书钉的眼。”
我说那你知道是谁。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撕它干什么。
她说我撕它,是因为那上头有一个名字,我那时候天天念。
我说你念。
“我念。”
我说你念了多少遍。
她说我念了一年。
我站在树底下。
我说那后来呢。
她说后来那张纸就没有了。
我说丢了。
“丢了。”她说,“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我把书放在课桌上。第二天早上我来,书还在,纸没有了。”
我说你找了没有。
“我找了。”
我说找了多久。
她说我找了一年。
我说一年。
“一年。”她说,“我把那本书一页一页翻了三遍。我把课桌里的东西倒出来,倒在地上,一样一样看。我问过我们班所有人。”
我说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没看见。
我站在那棵树底下。
我说那你现在还在找吗。
她说我不找了。
我说你不找了。
“我不找了。”她说,“我不是在找他。我是在等他把它还给我。”
我站在那儿。
我说等他把它还给我。
“他拿走过我那样东西。”她说,“他要是把它还给我,我就知道那上头写的是谁了。”
我说那他要是还不回来呢。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行政楼西头那扇窗。
她说那我就等。
我说你等了两年。
“我等了两年。”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登。
她看着我。
“登了就得来领。”她说。
我站在树底下。
这是老赵的规矩。
老赵说过:人名我不登,我一登,那个人就得来领。
而老赵说,这条规矩是有人教他的。
林向晚说这句话,跟老赵说的一字不差。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也没有。
我说那你现在为什么又不登这本学期的。
“我登了。”
我站在那儿。
三月四号那天,她在这间屋子的门口那个新本子上写了她自己的名字。六年里的第一次。
我说你登了。
“我登了。”她说,“我登了,我就得来领。”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来领。
她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你知道你丢的是什么吗。
她说我知道。她说我丢的是一张纸,纸上有一个名字。
我说那你领的时候,你要领什么。
她站在树底下,两只手垂着。
她说我领的时候,我说我领那张纸。
我说那纸不在。
“不在。”
我说那你说不在的。
她说我说不在的。
我说那你就领不着。
她说我领不着。
我站在树底下。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说。
她抬起眼睛看我。
“因为我说出来,”她说,“我才知道我还记着。”
我站在那儿。
风过来了,叶子响了一阵,响完了又没有了。
她说你们第二批,四个人。
我说四个人。
她说四个人里,三个站出来了。
我说三个。
“常悦站出来了,郑小满站出来了,许安宁站出来了。”她说,“还有一个没有。”
我说温言。
“温言。”
我说四月二十号她还要上去。
“四月二十号。”
我说那天我在那儿等她。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们两个人,站在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站在那道缝前面,站了三天。
我站在树底下。
我说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说。
她说我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说那三个字。
她看着我。
她说哪三个字。
我说:别上去。
她站在树底下。
她说我说了也没有用。
我说那你说。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树上。
那棵树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我不说。
我说为什么。
“因为她们上去的时候,”她说,“是她们自己走上去的。”
我站在那儿。
这句话我三月二号那天听过一次。
常悦说过:我们上去的时候,是乖乖上去的。
我站在树底下。
她说你明天在。
我说我明天在。
她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走到办公楼那边拐弯,就不见了。
我站在樟树底下,抬起头看了一眼行政楼西头那扇窗。
那扇窗是那间屋子的窗。
屋里没有人。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两年前三月,有五个人。她们是第一批。她们四个是第二批。
第二行:五个人里,一个转走了,一个不说话了,三个在这儿。
第三行:林向晚丢的是一张纸,纸上有一个名字。她把那个名字忘了。她等了两年,她不是在找他,她是在等他把它还给她。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翻到昨天那一页。
昨天那一页最下面有一行,是我自己写的。
她们四个是第二批。
我盯着这一行看。
她们四个是第二批。
我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
第二批。
我知道第二是第二,批是批。我知道第二批的意思是前面还有一个第一批,后面可能还有一个第三批。
我不知道这一行说的是什么。
我把手指按在“第二批”这三个字上,按了一会儿。
我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这三个字我知道意思,我不知道它说的是谁。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把陶陶那张纸拿出来,夹进本子。
纸上写着:四月十八号。温言。没穿外套。外套挂椅背。课间没出教室。中午去食堂。
我看着这一行。
明天是四月十九号。后天是四月二十号。
我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我写:四月二十号,三点二十,四楼西侧楼梯口,等温言。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