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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我猜是她 照相机是她 ...

  •   四月十七号早上,我在本子上把昨天最后那三行读了一遍。
      第一行:我不知道广播站是干什么的。
      第二行:七天。四月二十号,三点二十,四楼西侧楼梯口,等温言。
      第三行:四月二十号以后,我去问她。
      读完我把本子合上,走到二楼东侧最靠楼梯那扇门外面。
      他今天已经在。
      “禾是稻子。”他说。
      我说嗯。
      “你记不住的,我替你数着。”
      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说我问你,广播站是干什么的。
      他把书包换了一只手抱。
      “广播站,”他说,“在教学楼四层最东头。”
      我说那间屋子我知道。
      “每天中午十二点半到十二点五十,下午五点十分到五点半,”他说,“他们放歌。放的是点歌箱里的歌。”
      我说点歌箱。
      “点歌箱挂在他们门口。”他说,“谁想点歌,谁把歌名写在一张纸上,扔进去。”
      我说那他们干什么。
      “他们念稿子。”他说,“他们念通知,念表扬,念点歌的人写的那些话。”
      我说那九个人呢。
      “三个管事。”他说,“站长管事,副站长管稿子,机务管机器。”
      我说还有六个。
      “六个播音。”他说,“六个里面,每天两个人。一个念,一个在机房。”
      我说那她们四个。
      “她们四个都是播音。”
      我站在走廊上,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
      广播站。教学楼四层最东头。中午放歌,下午放歌。门口挂着一个箱子,谁想点歌就把纸扔进去。
      九个人:三个管事,六个播音。
      常悦,郑小满,许安宁,温言。她们四个都在里头。
      我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
      他说你再念一遍。
      我念了:广播站,教学楼四层最东头,中午十二点半放歌,下午五点十分放歌。九个人,三个管事,六个播音。
      他说你再念一遍。
      我又念了一遍。
      早自习铃响了。
      上午第二节下课,陶陶把那张纸推给我。
      纸上写着:四月十七号。温言。没穿外套。外套挂椅背。下课去了一趟广播站,去了十分钟。
      我看着最后那六个字。
      下课去了一趟广播站,去了十分钟。
      我说她去广播站了。
      陶陶说去了。她说她跟我说是送稿子。
      我说她说送稿子。
      “她说她送稿子。”
      我把这一张夹进本子。
      下午四点,我没有回那间屋子。
      我往高三那栋楼去了。
      高三那栋楼在教学楼西边,是单独的一栋,三层。高一高二不在这栋楼上,这栋楼只有高三。
      我站在楼下那块空地上,站在那棵樟树底下。
      那棵树在教学楼和办公楼中间,树很大。我站在树底下,抬头能看见行政楼西头那扇窗。
      那扇窗就是那间屋子的窗。
      我站在那儿,等。
      我等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我抬起头看了那扇窗七回。
      第一回那扇窗是空的。第二回那扇窗是空的。第三回那扇窗里有人影,是老赵,他在擦架子,擦的是第二排。第四回是空的。第五回是空的。
      第五回我看那扇窗的时候,我想起三月六号那一天。
      那天我站在这间屋子最中间,把三排架子从头看到尾。看完了我觉得不对,我又回到窗边,把登记簿抱起来抱到桌上。
      那天我翻了六本册子。六本册子里都没有林向晚这三个字。
      第六回那扇窗是空的。
      第七回那扇窗还是空的。
      四十分钟里,我什么也没有想出来。
      四点四十,她出来了。
      她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鞋面很干净。她走下台阶,往我这边来。
      她走到我面前,站住。
      她说你在这儿等我。
      我说我等你。
      她说我以为你四月二十号以后才来。
      我抬起头。
      我说你怎么知道四月二十号。
      她说我不知道四月二十号。她说我知道你会来。
      我站在树底下。
      我说你们上学期丢过一台照相机。
      “丢过。”
      我说去年十一月。
      “去年十一月。”
      我说你们没有登。
      “没有登。”
      我说你说不用登。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她说是我说的。
      我说那台照相机在哪儿。
      她看着我。
      她说在我这儿。
      我站在树底下。
      我说在你那儿。
      “在我这儿。”
      我说你没有丢它。
      “我没有丢它。”她说,“我把它拿走了。”
      我站在那儿。
      被丢的东西才会留下痕迹。
      被送出去的东西,什么都不会留。
      被拿走的呢。
      我说你拿走的东西,也不留。
      “也不留。”她说。
      我说那你知道。
      “我知道。”
      我说那你为什么拿。
      她站在树底下,两只手垂着。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树上。
      “因为它要走了。”她说。
      我说它要到哪儿去。
      “总务处。”她说,“总务处十一月就要把那台照相机收上去,收上去以后,它就归总务处管了。归总务处管,它就再也不拍了。”
      我说那你就把它拿了。
      “我就把它拿了。”
      我说那你留住了吗。
      她站在树底下。
      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说我知道留不住。
      我说你知道。
      “我知道留不住。”她说,“我拿走的那一秒,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把它抱在怀里抱了一路,我抱到宿舍,我抱到床上,我两只手捧着它,捧了半个小时。”
      我说你什么都没有看见。
      “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说那它什么都没有留。
      “什么都没有留。”
      我站在树底下。
      我说那你现在还抱着它吗。
      她说我抱着。
      我说那你抱了多久了。
      她说五个月。
      我站在那儿。
      五个月。
      我说五个月里你抱过它几次。
      她说我不数。
      我说你不数。
      “我不数。”她说,“我数了它就变成一样东西了。我不数它,它就还是它。”
      我站在那棵树底下。
      风过来了,叶子响了一阵,响完了又没有了。
      我说那台照相机,现在在你宿舍。
      “在我宿舍。”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她站在树底下,两只手垂着。
      她说因为你在查那台照相机。
      我说我查它干什么。
      “你在查那枚校牌上的照片。”她说,“你以为那照片是拿它拍的。”
      我站在那儿。
      我说不是吗。
      她抬起眼睛看我。
      “那枚校牌上的照片,”她说,“是从教务处那张底片印出来的。”
      我站在树底下。
      我说你怎么知道。
      “一寸照是入学的时候统一拍的。”她说,“拍完存档,存在教务处。那一届的底片,在一个纸袋子里,袋子上写着年级和日子。”
      我说那他能拿到。
      “能拿到。”她说,“教务处那间屋子,门上锁,锁是新换的。可是上学期末那台照相机丢的时候,教务处也在搬东西,搬了一个礼拜。”
      我站在那儿。
      我说那他是在搬东西那一个礼拜拿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一届的底片,少了一张。”
      我说少了一张。
      “少了一张。”
      我说谁的。
      她看着我。
      她说我不知道。她说管那间屋子的老师知道少了,她没说,她自己又拿一张一模一样的补上了。
      我说那她补上了。
      “补上了。”她说,“补上以后,那间屋子里的账是平的。账是平的,就没人查。”
      我站在树底下。
      我说那少了的那一张,是我的。
      她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我说那台照相机不是我拿的。
      “不是你拿的。”
      我说那枚校牌上的照片,不是拿它拍的。
      “不是拿它拍的。”
      我说那你为什么拿它。
      她说我说过了。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行政楼西头那扇窗。
      “因为它要走了。”她说。
      我站在树底下,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因为它要走了。
      我说你拿了它,它留不住。
      “留不住。”
      我说那你留它干什么。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她说我知道留不住。
      她说我知道留不住,我还是拿。
      她说完这句,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她说你要找的那个人,不是我。
      我站在那儿。
      我说我还没有说我要找谁。
      她说你不用说了。
      她说你在查照相机,你以为照相机是我拿的。她说照相机是我拿的,可是拿照相机的人,和你要找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
      我说那怎么不是。
      她说我这五个月,抱着一台什么都不留的照相机。我要是那个人,我不会抱一个空的。
      我站在树底下。
      她说那个人要的东西,会留东西。
      我说会留东西。
      “他弄丢过一样东西。”她说,“那样东西没有留。他弄丢过一次,他就再也不肯弄丢第二次了。”
      我站在那儿。
      这句话我四月十号那天听过一次。
      那时候他说:他弄丢过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是被人送出去的,不是被弄丢的。
      我说你怎么知道。
      林向晚站在树底下。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什么。
      她说我知道一个人,他弄丢过一样东西,那东西没有留。我知道他后来怎么做的。
      我说他怎么做的。
      她抬起眼睛看我。
      “他让别人的东西留下来。”她说。
      我站在那棵树底下。
      风又过来了。
      她说你们四个,不,你们四个是第二批。
      我站在那儿。
      我说第二批。
      她说我明天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明天。
      她说因为今天晚了。
      她说完这句,把两只手垂下去,转过身,往高三那栋楼那边去了。
      她走得不快。她走到楼下,走上台阶,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站在樟树底下,看着她进去。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照相机是林向晚拿走的。她没有丢,她拿走了。拿走的东西不留东西。她抱了五个月,什么都没有看见。
      第二行:那枚校牌上的照片,不是拿那台照相机拍的。是从教务处那一届的底片印出来的。那一届的底片少了一张。
      第三行:她说,那个人要的东西,会留东西。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在场。他说他弄丢过一样东西,那东西没有留。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她说她们四个是第二批。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
      第二批。
      我问不出第二批是什么意思。
      我把本子合上,又翻开。
      我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我写:明天她告诉我。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今天什么都没有碰。
      我今天什么都不欠。
      我把陶陶那张纸拿出来,夹进本子。
      纸上写着:四月十七号。温言。没穿外套。外套挂椅背。下课去了一趟广播站,去了十分钟。
      我看着这一行。
      下课去了一趟广播站,去了十分钟。
      我把本子合上,塞进书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我猜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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