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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照相机 上学期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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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号早上,我在教室里。
我看了温言三回。
第一回是早自习,她趴在桌上。第二回是第一节课,她抬起头听课。第三回是第一节下课,她转过身跟后面的人说话。
她没有穿外套。她的外套挂在椅背上。
陶陶在旁边撕便签。
她撕下一张,按在桌上,趴上去写。
她写的时候整个人趴着,笔尖离纸很近。
上午第三节下课,她把那张纸推给我。
纸上写着:四月十六号。温言。没穿外套,外套挂椅背上。早自习趴桌。一节课抬头。下课跟后面的人说话。
我把这张纸夹进本子。
下午三点二十,我和他在四楼西侧那个楼梯口。
今天星期三。
我们站在那儿,从三点二十站到三点五十。
这一层没有人上来。
走廊东头那扇窗开着,光从那边过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亮的。地上那块亮慢慢地往东边挪,挪得很慢,挪了半个窗台那么宽。
三点五十,我说没有人。
“没有人。”
我说三楼也没有声音。
“三楼也没有。”
我说四月八号那天,三楼有人走路。
“四月八号那天有。”
我说今天没有。
“今天没有。”
我说那他不是每天都来。
“他不是每天都来。”
我说那我怎么等他。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
“你不等他。”他说,“你等四月二十号。”
我说四月二十号。
“四月二十号你在那儿等的是温言。”
我说那他呢。
“他来不来,”他说,“你等温言的时候自然知道。”
三点五十五,我们下楼。
走到三楼那扇门前面,我站住了。
门是关着的。我把手放在门板上。
门里面是那间屋子。那间屋子的桌子蒙着白布,窗上贴着报纸。最里面那一排,有一张桌子没有蒙,桌上摊着一本本子,本子上压着一支新笔。
那本子上九行字,每一行里都有一个她。
我说他在里面待过。
“他在里面待过。”
我说他坐在那张桌子右边。
“右边。”
我说他每天走过去,走到那张桌子前面,坐下,把本子摊开,把笔压上去。
他站在我旁边。
我说他每天先写日期。
“他每天先写日期。”
我说他写日期的时候要想一下。
“他写到那三个字,他停两秒。”他说,“停两秒以后他才往下写。”
我站在那扇门前面,两只手放在门板上。
门板是木头外面刷的漆,凉的。
门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手收回来。
我们下到二楼,往东走,走到教学楼四层最东头那扇门前面。
门开着。
里面有人。
我们走进去。
广播站那间屋子不大,靠墙一排柜子,柜子里是一盒一盒的带子。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机器,机器上盖着一块布。
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校服,个子不高,头发很短。他背对着门,正在把一盒带子往柜子里插。
我说刘远。
他转过身。
他说你找我。
我说我是高二(3)班的苏禾。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在那间屋子值周,全校都知道。
他把那盒带子插进去了,插的时候用手指在盒边上推了一下,把盒子摆正。
这个动作我见过。
三月二十二号,许安宁把那块布摆在那道缝里,摆的时候指尖推了两下。
三月十六号,他把那枚纽扣摆正,摆的时候指尖推了两下。
我说三月二号那天下午,你在哪儿。
他说机房。
他说那天下午第二节,我们放了一盒带子,放的是每年春天都要放的那个。
我说放的时候你在哪儿。
“机房。”他说,“放带子的时候机子要有人看着,卡带了要马上弄。”
我说你出去过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一整个下午。
“一整个下午。”
我说有人能证明吗。
他想了一下。
他说我们播音的来过两趟,来拿稿子。
我说谁。
他说高二(1)班那个,还有高二(4)班那个。
我说他们来的时候你在吗。
他说在。
我站在那间屋子中间。
他说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你们这儿丢过东西吗。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他说丢过。
我说丢过什么。
他说丢过东西多了。带子丢过,稿子丢过,笔丢过。
我说丢过一样大东西没有。
他看着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丢过什么。
他走到柜子那边,把最下面那格拉开。
格子是空的。
他说这儿原来放一台照相机。
我说照相机。
“一台照相机。”他说,“胶卷的。学校开会、运动会,都是拿它拍。上学期末还在。”
我说现在呢。
“现在没了。”
我说什么时候没的。
“去年十一月。”
我站在那儿。
去年十一月。
那时候我还没有转来。那时候我在南城二中,坐第三排靠窗。
我说你们登了没有。
他说没有。
我说为什么不登。
他站在柜子前面,两只手垂着。
他说站长说不用登。
我站在那儿。
我说站长。
“站长。”
我说哪个站长。
他说高三(1)班那个。
我说她怎么说。
他抬起眼睛看我。
“她说这东西是学校的,”他说,“不是咱们的。丢了也是学校丢的,不用登。”
我站在那间屋子中间。
那间屋子比外面安静,柜子里那些带子一盒一盒立着,盒子边上都是灰。
我说那你们报了没有。
“报了。”他说,“报到总务处了。总务处说让他们自己找。找了一个月没找着,就算了。”
我说总务处有记录吗。
“有。”他说,“总务处有个本子,专门记学校丢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
我看着那个空着的柜格。
格子里的灰比别的地方薄,薄了一块,是照相机压出来的那一块。
我说那台照相机拍过什么。
他说拍过运动会,拍过开学典礼,拍过毕业照。
我说拍过一寸照吗。
他抬起头。
他说一寸照不用这个拍。
我说那你们这儿有一寸照吗。
他说一寸照是入学的时候统一拍的,拍完存档。
我说存在哪儿。
他说教务处。
我说那这台照相机拍的东西,能印出一寸那么大吗。
他说能。
我站在那间屋子中间,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能。
一枚校牌上要贴一张一寸照片。那一寸照片是从教务处那张底片印出来的。
可是那台照相机也能拍。
我抬起头。
我说那台照相机现在在谁手上。
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想是谁。
他站在柜子前面,两只手垂着。
他说我不想。
我说你不想。
“我不想。”他说,“我们站里九个人,我想谁都不好。”
我站在那儿。
九个人。
我说那九个人你都熟吗。
他说都熟。
我说那你猜不出来。
他说我猜不出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不大,手指不长,指甲剪得很短。
食指的侧面,没有痕。
我说那我走了。
他说你走。
我们走到门口。
他站在柜子前面,没有送。
走到门外,我站住了。
我转过身。
我说刘远。
他抬起头。
我说那台照相机丢的那个月,你们站里有没有人换过外套。
他站在那儿。
他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说我说的是新的外套。
他说新的外套。他想了一下。
他说去年十一月天气冷,大家都换厚外套了。
我说那有没有人是新的。
他说我记不清了。
我说那六个播音里,有没有人换过新外套。
他站在柜子前面。
他说你想问谁。
我说你想是谁。
他说我不想。
我说你不用说是谁。你说有没有。
他想了一下。
他说有。
我站在那儿。
我说有。
“有。”他说,“去年十一月天冷了,我们都换厚外套。六个播音里,有两个人换的是新的。”
我说哪两个。
他说我不说名字。
我说那你说别的。
他说一个高一的,一个高二的。
我站在那儿。
高二的。
我说高二的有几个。
“高二的有四个。”他说,“陈声声,何叶,温言,许安宁。”
我说那高一的呢。
“高一的只有一个。”他说,“常悦。”
我说那两个新的,有一件是常悦的。
“我不知道哪两件。”他说,“我只知道有两件是新的。”
我说你见过那两件吗。
他说我见过。
我说新的什么样。
他说新的袖口是齐的。
我说旧的呢。
“旧的起毛。”他说,“我们天天穿,穿一年半,袖口都起毛。”
我说那你袖口的毛呢。
他抬起两只手,把袖口翻给我看。
他的袖口起了一圈毛,毛很短,一层,围着袖口绕一圈,颜色比别的地方浅一点。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这两只袖口。
食指的侧面,没有痕。
我说你记不清。
“我记不清。”
我站在门外。
我说那谢谢你。
他说不用。
我们下楼。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
他说你问他照相机干什么。
我说那枚校牌上的照片。
“照片。”
我说那枚校牌上贴的是我的照片。那照片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教务处。
我说或者是那台照相机。
“或者是那台照相机。”
我说去年十一月那台照相机不见了。三月二十六号,常悦那枚校牌进了那间屋子。四月初,那枚校牌上的照片变成了我的。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要去问一个人。
“问谁。”
我说问说不用登的那个人。
他站在楼梯上。
他说你先别问。
我说为什么。
“你今天问了,”他说,“你明天就忘。你明天忘了,你后天又去问一遍。你问三遍,她就知道了。”
我说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有人在查那台照相机。”
我站在楼梯上。
我说那我什么时候问。
他说你先记下来。
我说我记。
他说你记七天。
我说七天。
“七天以后是四月二十号。”他说,“四月二十号以后,你再去问。”
我站在楼梯上。
我说那这七天我干什么。
“这七天你看着温言。”
我说我看着她。
“你看着她,你等四月二十号。”
晚上我在本子上写了三行。
第一行:广播站上学期丢过一台照相机。去年十一月丢的。没有登。
第二行:说不用登的是站长。高三(1)班的那个。
第三行:那台照相机能拍出一寸那么大。
写完这三行,我把笔搁下。
然后我翻到前天那一页。
前天那一页上有三行,是我自己写的。
第一行:广播站一共九个人。
我盯着这一行看。
广播站一共九个人。
我把这七个字念了一遍。
广播站。
我把这三个字又念了一遍。
我知道这三个字念什么。我知道它写在教学楼四层最东头那扇门上的牌子上,白底红字。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我趴到本子上去,把这一行看了很久。
我想起来的全是别的:那间屋子里一排柜子,柜子里一盒一盒的带子,中间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机器,机器上盖着一块布。
我想得起来那间屋子。
我想不起来那间屋子是干什么的。
我在这一行底下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我不知道广播站是干什么的。
写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把陶陶那张纸拿出来。
纸上写着:四月十六号。温言。没穿外套,外套挂椅背上。早自习趴桌。一节课抬头。下课跟后面的人说话。
我把这一张夹进本子。
窗外有车过去,铃响了两声,很短。
我数了。两声。
我在最下面又添了一行。
我写的是:七天。四月二十号,三点二十,四楼西侧楼梯口,等温言。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又添了一行。
我写:四月二十号以后,我去问她。
写完这一行,我把它读了三遍。
我不知道我四月二十号以后要去问谁。